對方措辭奇妙,她冷不丁想起來,先前樓下那些人的談話,而無相樓甚至會根據玩家聊天猜測雲琅在哪兒,那換句話說——
她盯著麵前的雲琅,想想她的態度,想想那件衣服,似乎也反應過來了什麼。
“那……”姑娘舔了舔嘴唇,分明不抱期待、卻還是鼓足勇氣,鬼使神差般的同她問道,“我要是想問你,雲琅去了哪兒,姐姐也知道嗎?”
雲琅輕輕歎了口氣。
“……非要找的話,日後有空,可以去血滴子那邊看一看。”她說,“無相樓既然已經發了重金懸賞令,江湖上有動作的人肯定不在少數,不過她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冇時間在這事情上浪費力氣。”
“血滴子是江湖最古老的刺客世家,若是連這樣的門派都能主動承認自己殺不了她,其他人自然也要重新考慮一下,自己要不要繼續動手。”
紅袖仙又問:“我們要是去了,不會撲空嗎?”
雲琅答得坦然:“如果你們非要去,自然就不會撲空。”她頓了頓,溫聲又問,“要去嗎?
”
女孩下意識搖了搖頭。
“還冇想好。”
雲琅寬容笑笑,也不著急的樣子,“無妨,時間還久,可以慢慢想,若是還覺得想不明白,‘她’也可以在那兒多等一陣子。”
唉,唉。
紅袖仙忍不住在心裡歎氣了。
自己是早有瞭解看板孃的設定啦……
不過、不過,她怎麼是這樣的?
她怎麼能是這樣的……?
姑娘撓撓腦袋,隻覺得腦子裡亂糟糟地繞了一堆又一堆的話,偏偏也冇有哪句稱得上清晰完整,能完整敘述她現在的衝動,而這些念頭最後悉數軟綿綿趴成一團,整個腦子都被壓成了漿糊,連帶著整個人也變得茫茫然,暈乎乎起來。
明明也算是見慣場麵的,可她這會結結巴巴,也不知道現在說什麼才更合適。
是應該意外她會這樣回答,還是不意外她對自己這樣坦然?
小狐狸臉安靜片刻,終於還是小聲問道:“這麼多的事,你就這樣和我說了,沒關係嗎?”
雲琅看著她,隻是笑著,然後搖了搖頭。
“也許,原本也稱得上一句有關係?”
她自然也有底線,可這底線對著這些年輕孩子,似乎也能輕而易舉變得過分柔軟。
“但我想,既然是小友想問,那自然就是沒關係的。”
第28章
“……那, 最後一個問題,還想問你。”
“小友請講吧。”
“要是我和旁人說了,今日遇到的‘王娘子’就是雲琅, 或者說, 把你如今這幅樣子說出去給彆人聽,你會生氣嗎?”
生氣?
她若是要生氣, 早在更久之前就不會從白鷺洲一路跑到南詔去了, 斷冇有如今年歲更長,反而還冇有當年的自己看得開的道理。
於是雲琅依舊搖頭。
麵前的姑娘似乎是有些失望的鬆了口氣, 她看起來希望雲琅執著些什麼,但又不希望她真的因此討厭自己, 眼睛眨巴紮巴, 期期艾艾地看著她,反應也像是個自詡抓到了所謂的把柄, 試圖和長輩們藉此討價還價的小孩兒。
有些事情對他們來說本就是可做可不做, 可眼下看她這樣反應,也怕她真的對自己生氣。
那就還是不要做了吧。
“我就是隨便說說,”小狐狸臉小小聲地和她說,“我不會真的這麼乾的啦。”
雲琅笑著允了。
*
這姑娘是不是真的要這麼乾、或是她這句話是不是也在矇騙自己, 對雲琅來說本來也不是很重要。
不過稍微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自己這一路走來, 被重金懸賞勾引動心的人不在少數, 可除了那些本就在忌憚她的本事、或是被她粗淺易容糊弄過去的江湖路人之外, 那些本該能猜出來她是誰的昔日故人, 似乎也都冇有動手的打算。
藥王穀自不必提,出了名的醫者慈悲,不喜殺生爭鬥之事, 也是意料之中的對她的懸賞毫無興趣;
極樂宗一向特立獨行,比起所謂的千金懸賞,那些湊上來的門下弟子似乎總是更好奇她的腰帶旁邊掛了什麼;
摘星閣的門人更多則是接了掌門疏紅女的命令,十分刻意地在迴避她的行蹤訊息。
仔細想想,這應該也算是自己年輕時積累下來的人情,終於在這兒能派的上用場了?
……
總而言之,這一路上的狀況已經比她想象中好了太多,雲琅並冇有在這方麵浪費太多時間,畢竟除了有意迴避的,冇興趣的,刻意放水的,也還有一個常年遊走於灰色地帶的特殊門派,在這裡的存在感實在是強的可怕。
……
又換了幾身衣服,改了幾次形貌,見過幾次日月輪轉,星辰變化。
雲琅避開那些人眼複雜的城鎮,選了偏僻小道或是林野山路,並冇有放慢腳步的意思。
……自己一路上究竟甩掉了幾個血滴子的門人?
她冇算過,估計也算不清楚。
隻知道這邊剛剛甩掉了一部分,很快又有一小群悄無聲息地黏上來,如此反反覆覆,近乎無窮無儘,而這其中有個功夫不錯的,也是這一批裡麵最難甩掉的一個。
但終歸兩邊始終默契維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她冇動手,對麵也冇有什麼偷偷下毒或是提前佈下陷阱的意思。
大概也是因為這一點,雲琅後麵乾脆也是有點懶得理他,隨他繼續跟著了。
而也因為她身後跟著血滴子的人,其餘躍躍欲試想要碰碰運氣的散人遊俠,自然也都陸陸續續歇了心思,冇再跟著攙和進來。
這也算是所謂的道上規矩:落在中原的懸賞終歸還是要中原人說了算,朝堂上的兩邊要如何勾勾搭搭,他們自然管不起;可漠北的手要是想再往下伸,那就得再琢磨琢磨了。
而血滴子,在某方麵不說是做的壟斷級彆的買賣,那也是算是業內相當說得上話的類型。
……話又說回來,她這算不算也算間接承了人家的人情?
眼見著馬上就要到了血滴子的門派地盤,雲琅也抽空發散思維突發奇想了一下:畢竟她這一路上確實挺清淨的,四捨五入也是多虧了血滴子的影響。
刺客世家的大本營同樣遠避人煙,位於深山老林之中,自然天險嵌合機關偃術藏起一個古老世家的龐大基地,古林深處的風漸漸變得陰冷且潮濕,某種不算陌生的腥苦氣息與風融做一體,悄無聲息地撲麵而來。
而從她踏入這裡的同一時間,自始至終綴在她身後的影子,也跟著無聲消失了。
雲琅漫不經心地抬手在麵前揮了揮,並不如何介意這門派自製的護山毒霧。
她也不躲,更不防,在這佈滿機關的林子裡相當隨意地溜溜達達,也不見她如何操作擺弄,隻聽得古林深處時不時傳來些劈裡啪啦或哢噠哢噠的聲響——
“停下,停下!”
遠處終於傳來陸續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氣急敗壞地的尖銳喊叫:“停下手!哪裡來的孽障如此不講道理!我派護山機關是由得你這樣隨意亂玩的嗎——!”
雲琅維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血滴子門下七位長老,正副兩位門主,如今來的這位鬚髮花白,中年文士模樣,對她來說也不算是個陌生人,孔文軒常年負責內門諸多雜務,相對而言,武技毒術也就不算擅長。
派了這麼一位過來,雲琅大概也能猜到門主的真實意圖。
果不其然,孔文軒本來還是一臉怒氣沖沖,可一眼瞧見雲琅笑吟吟地站在那兒,頓時也是一僵。哽了半天,也隻是悻悻哼了一聲:“我說是哪個不講理的,原是你這麼個打小就不講理的……”
雲琅也不急,規規矩矩行禮打招呼:“孔長老,多年不見。”
“不見,樂得和你不見,”對方擺出一副不大耐煩的樣子,卻也對她擺擺手,冇再提一句被她弄壞的那些機關:“……總之,先過來吧,這兒也不是什麼聊天地方。”
雲琅溫順應是,她跟在孔文軒身後,旁邊陸續掠過幾道影子,應當是與他一同前來的內門弟子。
其中一個腳步稍緩,忽然就靜悄悄地停留在她的旁邊,青年修長手指虛虛蹭過她垂在身側的手背,又偷偷擦過她的手指,試圖去點一點她的掌心。
“……”雲琅眼睫微垂,她的手掌依舊自然舒展,隻在對方偷偷摸摸想要把解毒藥丸塞進她掌心的時候,安靜的攏起手指,收了這點額外好意。
對方氣息一滯,呼吸節奏也跟著亂了幾分,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時,卻聽得前麵一聲怒喝:“解佩環!我叫你們幾個過來是來修機關的!你在那兒磨磨蹭蹭乾嘛呢!”
這次,年輕人冇再遮掩自己,雲琅隻聽得耳邊一聲愉快輕笑,仍帶著他平日裡那一貫油滑的散漫勁兒。
他在自己掌心用力點了點,手指用了些力氣,非得在她手上留下一點停留過的痕跡似的,察覺到藥丸被她接住了,這才輕聲道,“這是能解護山毒霧的藥,你先拿著,等會我再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