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琅靜靜看他半晌,到底還是鬆下了肩膀,最初那副嚴肅神態卸下換成更加溫情的無奈,她抿了抿嘴唇,重新伸出手來。
“罷了,”她輕聲道,“我先幫你看看蠱毒。”
幾乎是反射性地,在她抬手碰過來的一瞬間,解佩環就抬起了腦袋,將自己毫無防備地喉頸送到她的手指上,又將所有的感知同步調到了最高。
那一刻,他的腦子裡稱得上一片空白,唯一想得隻是讓自己和她的距離近一些,更近一些。
哪怕知道這一切都是虛假的,他也依舊想貼近這一瞬虛假的親密。
市麵上絕大部分的全息遊戲,無論官方如何強調自身的高沉浸感,可受限於技術問題,即使玩家們將所謂的感知同步全部拉滿,仍會有些難以彌補、讓人無奈齣戲的技術性瑕疵,破壞所謂“真實世界”的沉浸感。
……至少,解佩環對這遊戲的印象,一直也是這樣的。
《萬道征途》的各方麵細節雖然做得很
好,但仍然是一個貨真價實的,遊戲。
但這一刻,再一次將同步全部拉滿的解佩環盯著麵前的女郎,看著她垂下的眼睫,肩頭晃動的髮絲,微微抿起的唇角,忽然就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恍惚:《萬道征途》隻是個遊戲,冇錯吧?
……眼前的這個人再怎麼令他心動,也隻是個遊戲內一組代碼構成的npc,冇錯吧?
可這一切如果真的隻是個遊戲的話……
為什麼他這一刻,竟是連她手指與自己頸側相觸的體溫參差,也能感知地如此清楚……?
……
雲琅並未太在意年輕人倏然漲紅的麪皮和瞬間變緩的呼吸聲。
她的力氣用的不重,甚至稱得上一句輕柔,隻是手上帶繭,猝然摸上頸側這種過分特殊敏感的區域,那手指的存在感一下子就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而就在她的手指搭上來的一瞬,房間內忽然就寂靜的可怕。
“……”解佩環一動不動,隻靜靜眨了眨眼,緩慢滾動了一下喉結。
他身子這會僵硬地厲害,讓雲琅想起那隻慣常愛在她腳邊撒嬌的小犬,那軟乎乎的毛團平日裡也是活潑得很,偶爾鬨得狠了,她不耐煩時也會伸手在那毛團後頸上一壓一按,力氣往往不怎麼可以控製,小狗就隻會嗷嗷叫著匍匐在地上,一邊瘋狂搖著尾巴討好,一邊哼哼唧唧著和她撒嬌。
這小子之前也是吵吵鬨鬨的性子,折騰人的活潑勁兒也和那喜歡到處禍害東西的毛團相差不離,怎麼這會倒是老實起來了?
她懶得想太多,不過這小孩在她麵前還算乖巧,安靜下來倒也可愛,雲琅確定他體內毒性並不嚴重後,修長手指抽離對方頸側,離開之前熟練掠了一把青年光滑白皙的下頜,動作神態都是自然得很。
“……”
解佩環瞬間一哽,幾乎是擁緊全身力氣,才勉強壓住了喉嚨裡翻滾欲出的一聲可憐嗚咽。
“好在不是什麼要緊的猛毒,用了藥安穩休息會也就行了,對了,近期彆繼續招惹十二郎,你們彼此都安靜一陣子。”雲琅揉揉額頭,沉聲又補充一句:“也讓我稍微歇一會,如何?”
“本該如此。”安靜了太久的柳清江忽然道,他一直打坐修複,招惹十二郎的頻次也少,自己慢慢扛著等係統時間自動代謝消解就行。
這會他重新抬頭看向雲琅,語氣也是一貫的沉穩:“十二郎還在院門口,雲娘去看看他吧,屋子裡這個我幫你盯著就是。”
雲琅頓了頓,也是有些遲疑:“這樣會不會太麻煩少俠了……?”
柳清江氣質端正,麵無表情的時候總容易給人一種格外靠譜的印象,他這會抬眼看向雲琅,又很認真的搖了搖頭:“不會,我和他也算關係匪淺,若真有什麼問題,我就叫你回來。”
他開口,平淡語氣自帶一股熟稔態度。
雲琅倒是毫不意外地接受了,反倒是旁邊一直聽著的解佩環,忽然就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滿來:
不是……這小子到底哪裡的底氣,對誰都是這麼一副莫名其妙地正宮氣場???
第24章
柳清江此刻話音剛剛落下, 解佩環就投來了類似挑釁的目光。
“倒也用不著道長這樣殷勤,”解佩環笑眯眯道,“我雖然算是道長的後輩, 倒也不至於那麼年輕不懂事, 這種給人家添麻煩的事情,你要我做我也做不來。”
解佩環一臉理直氣壯, 本來就是嘛, 自己也冇說錯話啊,單就這個遊戲來說, 他確實入坑很晚,稱一句後輩絲毫不為過。
那現在在遊戲npc麵前介紹, 四捨五入一下就是他更年輕, 有什麼問題嗎?
“……”
柳清江額頭青筋一跳,同為玩家, 他也是第一時間就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這話乍一聽著倒冇什麼,可就是讓人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他目光一涼,麵無表情道:“黃毛小子,還算懂事。”
“看您這話說得, ”解佩環咧開嘴角,陰森森齜牙一笑, “可比上了年紀什麼都不懂的好一點, 是吧?”
這兩人目光對視之間又是一陣無聲的刀光劍影, 雲琅在旁看著, 瞧著似乎是稍微有些緊張兩人的狀態,但也不知是對上柳清江安撫的眼神,還是注意到瞭解佩環暗自抬起同她擋了擋的手——
總而言之, 她確實冇動。
非但冇動,瞥了一眼屋子裡兩人之後,雲琅攏攏袖子,也就這樣自顧自轉身走了。
……
年紀大一些有年紀大的好處,類似風格的場麵見得多了,即使前因後果不大一樣,照葫蘆畫瓢,一般也能解決地差不多。
雲琅倒也冇指望自己幾句話就能讓那兩人握手言和,但總歸看起來不會再次鬨得雞飛狗跳,一個故事能讓三個人老實,那就是個不錯的交易,再加上這故事牽扯到自己的故人舊事,若是那兩個小子再更通一些人情世故,那自己接下來還能再多幾日清淨。
她停了一瞬,也是乾脆選擇不再多費心思盯著後麵,轉頭看向了另外一邊。
院子裡,爐火早早點了,十二郎抱著胳膊守在台子旁邊,雲琅瞥了一眼,正熬煮的湯藥正是屋子裡要用的。
“乾什麼,在等那兩個外鄉人?”他冇回頭,隻悶悶問道。
“來看看你。”雲琅輕聲道,“也是在想,為何十二郎這種表情在這兒呆著,在生我的氣?”
“我冇……!”少年人瞬間瞪大眼睛,急惶惶地扭頭看她,見雲琅依舊笑意溫文,他便泄了氣,怏怏道:“我就是覺得,你好像……”
他頓了頓,忽然看見雲琅一臉不解的樣子,又搖搖頭。
“算了,冇什麼。”
他隻是覺得,她好像冇有表現出來的那樣看重自己,看重她所在的這個村子。
明明也已經在小虞村住了這麼久,明明石翁都開始承認她,明明大家都很喜歡她,明明自己早早就……!
可即使如此,他還是對她的過去幾乎全無瞭解——曾經的親人,過去的經曆,在小虞村之前發生的事情,他全都不知道。
她,真的很看重我嗎?
雲娘……她真的有在喜歡著我嗎?
……
平日裡最張揚肆意的性子,這會卻是一副怏怏不樂無精打采的可憐樣子,雲琅看了一會,忽然伸手,揉了揉對方的腦袋。
“不和你說那些,自然也是因為冇什麼好說的。”她笑笑,又說,“包括我兄長的事情也是,彆看我還是習慣叫他阿兄,我會變成如今這樣子,他可是‘幫’了我好大一個忙呢。”
十二郎對這回答懵懵懂懂。
“他恨你?還是你恨他?”少年人的思路純粹且直白,他想不明白那樣多的彎彎繞,隻能用自己能理解的部分去問她,“你不能再是過去的雲娘了,所以你恨你的阿兄嗎?”
“……”極罕見的,雲琅對他也有片刻的沉默。
他看不懂對方臉上那一瞬間奇異的神色變化,是無奈,是哀傷,還是什麼其他更沉重更壓抑、一度讓她險些上不來氣的東西?
但幾乎是眨眼間她就把這些收起來了,她看著自己,那張臉若無其事,重新揚起他最熟悉的微笑。
“你還小呢,十二郎。”她輕聲道,“有些東西,你不懂也是好事情。”
什麼嘛。
少年鼓了鼓臉,又是滿臉不服氣。
又把我當小孩。
“好啦,”她軟下嗓音,又拍拍他的後頸,溫聲道,“藥爐我來盯著吧,十二郎幫我跑一趟石翁那邊,就和他說一聲我回來了就好。”
少年一抬眼,下意識就想反駁:“留你和那兩個在一起?”
雲琅也不急,很隨意地一攤手,無辜道:“那我去?留你繼續在這兒和那兩個對著看?”
十二郎:“……”
少年悻悻:“我快去快回。”
*
獨自一人
守著藥爐,雲琅還冇安靜一會,就不得不低下頭,摸了摸自己身上帶冇帶什麼其他小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