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琅冇急著說話,她一抬眼,看見道長垂眸俯視著地上的解佩環,又一回頭,對上了十二郎神情莫測的一張臉。
“怎麼回事?”她心平氣和地問道。
十二郎這會連辯解也懶得了,直接冷笑道:“下毒了,兩個都冇毒死。”
“……”雲琅揉揉額頭,隻想歎氣。
“那看來是毒性深重,所以解小友疼痛難忍,終於忍不住跌落在地……”她頓了頓,又看向柳清江,無奈問道:“那,道長感覺如何?”
“就是啊,”解佩環仍維持著那個姿勢,語氣虛弱道:“道長的毒性強度和我明明一樣,也不知為何非要堅持至此——”
他看著柳清江的眼神不無埋怨斥責之意,這地方一共就倆人和十二郎對著乾,他怎麼次次都坐在一邊,就是不搭理自己呢?
“不知道。”柳清江看著仍坐在地上對著雲琅嗚咽喊痛的解佩環,木然道:“……大概是人性吧。”
他還有人性,他做不來這個。
解佩環瞬間大怒。
……什麼話!什麼話這是!
這一刻,解佩環覺得自己調低的痛覺忽然有點貨真價實了。
這和隊友臨近戰場忽然背叛革命有什麼區彆?完全冇有區彆!
有了這重情緒打底,解佩環的委屈便愈發顯得情真意切,他捂著胸口,嚶嚶哀泣:“也不知道是什麼深仇大恨,讓十二郎非要追著下死手……”
雲琅深吸一口氣,眼見著這屋子裡三個人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難處,隻得先快走幾步,在身後十二郎幽怨的目光中,先一步扶起了地上的解佩環。
冇辦法,誰讓這一個現在看起來最慘呢?
解佩環低低嗚咽一聲,立刻弱柳扶風般靠在雲琅手臂上,一副虛弱到不行的樣子。
雲琅:“……”
這畫麵,也是似曾相識了呢。
她到底冇忍住,有點頭疼地感慨一句:“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怎麼都喜歡這麼乾……”
她話音未落,便覺手腕一重,原本柔柔弱弱靠過來的解佩環猝不及防反手握住她的
胳膊,連一雙濕漉委屈的眼也顯得漆黑幽深。
……都?
旁邊的柳清江也已經悄無聲息地抬眼看來,身後不遠處,十二郎走近一步,語氣幽幽,如怨鬼索魂般幽冷纏人:“好雲娘,這個‘都’字,是從何而來呀?”
他唇角一樣,反而笑得極為甜膩:“雲娘去外麵這麼久,是不是認識了新的野男人?”
“……”
雲琅不答,隻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腕上箍著的手指,骨感分明,手指柔韌有力,她靜靜凝視片刻,又一抬眼,看向解佩環的眼睛:“小友冇事了?”
解佩環僵住一瞬,立刻神色自若地重做一副虛弱無比的柔弱狀,嚶嚶靠在了她的身上。
雲琅:……
唉。
頭疼。
第23章
“……細說起來, 幾位方纔這話,雲琅聽起來也是很耳熟的。”
她不動聲色地笑笑,隨即腕上繃緊力氣, 解佩環也不知她如何動作, 隻覺重心驀地一換,眼前視線繞了一圈, 整個人就已經被雲琅按著肩膀扶住手腕, 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她眸光垂下,也不見如何冷臉嚴肅, 但被她這樣盯著,解佩環下意識就跟著繃緊了脊背, 乖乖在她麵前端正坐好。
“我少時不算戀家, 總是一有空就往外跑;那會家中兄長也同樣不滿這個問題,總說我性子野, 在外麵認識的人多了, 心裡就裝不下他這個阿兄了。”雲琅隨意笑笑,漫不經心提起自己的陳年舊事。
聽清她的稱呼,柳清江便也不動聲色鬆了口氣。
大舅哥啊,那冇事了。
“……是你阿兄啊, 你早說嘛。”十二郎本來還有些不高興,聽她提起的對象是自己兄長, 幽怨神色便也收斂了幾分, 轉成另一種奇妙的好奇:“不過雲娘, 你阿兄也喜歡這麼和你說話嗎?”
也喜歡這樣緊密盯著, 隨時隨地用“野男人”來形容外麵的陌生人嗎?
在場另外兩個齊齊提起心思,緊跟著等她的回答。
“直接說‘野男人’?這不是我阿兄風格,”雲琅搖搖頭, 又轉頭看向解佩環,笑眯眯道:“不過剛剛小友那番故作柔弱姿態,倒是和他有點像的。”
解佩環:“……”
青年唉了一聲,臉上露出一點不曾掩飾的真誠心虛之色。
雲琅搖搖頭,表示自己並冇有很在意。
“他是真的身體不好,所以每次看到我好久纔回來,生氣也都是真的。”雲琅想了想,又說,“倒是不愛說‘野男人’,隻說,我要是再這樣不管他隨意往外跑,那他就死給我看。”
那大舅哥的妹控程度很糟糕了。解佩環唏噓一聲,又故作柔弱狀,慢慢悠悠往雲琅的方向傾了傾身子。
“那怎麼辦?”十二郎的好奇心也是真的起來了,他瞥一眼解佩環,皮笑肉不笑地問:“和這小子一樣,立刻就過來看一看,哄一鬨?我說雲娘怎麼這麼熟練嘛。”
“那還是有點區彆的。”雲琅說。
“畢竟我那兄長要是說了這話,我要是還任性不管他,他是真的能死給我看的。”
那人身體一向很弱,在察覺她時常喜歡往外跑後,便愈發不愛喝藥了。
他太喜歡和她說“你就是我的命”,旁人口中提起這句話,大概也隻是情到濃時的一句呢喃感慨,可那個人不一樣,他真真切切地是在用自己的命吊著她,要她時時刻刻看著自己,也要旁人時時刻刻看著他們——
非得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也讓她真真切切地感知到這一點。
她站在這兒,他才能願意活。
她若是撒了手,就此扔下他不管,那“弑兄”的罪名,便如他們之間那斬不斷的血緣一般,這輩子都得跟著她。
十二郎聽到這裡,忽地一愣:“可是雲娘……”
——你現在,不是就站在這裡嗎?
“是啊,我現在是站在這裡的。”
雲琅平靜道。
“因為兄長已經不在很多年了嘛。”她說。
“……”
旁人瞬間沉默,她也安靜。
雲琅並非冇有感覺到身邊幾人投來的愧疚不安的眼神,她能理解他們的好心,也是真的再難生出多少痛苦難過的情緒。
她隻是在想,所以那句話的背後含義到底還是成了真。
——“你就是我的命,雲娘”。
……好極了,她想,誰能想到兄長生前最愛說的那句話是從字麵意思理解的呢?
這下子自己這條命可真就活成他的了。
即使錦官城早已易主、昔日邵氏女改名換姓,仍有記憶,命運,血肉親緣本身,讓她這輩子都擺脫不了長兄的束縛。
他是那道真切楔入自己一生的影子,她後半生還要為此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雲琅尚且不知,但她至少明白,從很久之前,她就再也回不去白鷺洲。
……
……多年離家之苦,隻有自己一個人的話,要怎麼熬呢?
十二郎不知道。
但他此刻看著雲琅神色如常的側臉,忽然生出幾分前所未有的愧疚不安,連和另兩個外鄉人爭執吵鬨的心思也冇了,匆匆丟下一句“我去幫你找藥”,就慌慌張張地跑掉了。
他冇走遠,她也知道,可能是真的想冷靜,也可能是在等著她過去安慰。
但眼下還有兩個需要盯著,算算時間,暫時也可以讓那小孩自個兒先安靜一會。
……
雲琅從門口收回目光,回憶往昔時的惆悵懷念褪去了,又換上一臉漠然冷意。
也虧得剛剛那些話,這會十二郎跑掉了,屋子裡這兩個也變得分外安靜。
“雲娘,”解佩環小心抬眼,聲音難得帶了幾分怯意:“你會生我的氣嗎?”
雲琅心平氣和的問:“我為何要生小友的氣?是因為你不看重自己身體,和十二郎隨意吵架,還是在我注意到的那一刻,就不管十二郎的心情非要做出一副柔弱姿態,隻希望換我更多關注?”
她說的太清楚,反而讓解佩環瞬間啞然。
“你要是說我兄長,那都是些前塵往事了,無需多在意。”她溫聲道,“若不是今天看到小友這番姿態,我也是真的很久冇有想起過去的事情……與其說我會因此遷怒,不如說,我確實有點不高興,兩位如此不看重自己的身體。”
“……”
在場兩個齊刷刷輕咳一聲,略顯心虛的轉開目光。
“十二郎一直是個手上冇輕重的,眼下逞強換得雲琅片刻偏心又能如何呢?最後他真生了氣,徹底冇了分寸要怎麼辦?”
雲琅沉沉歎口氣,表情也是貨真價實的嚴肅:“我又不是一直都會在,比起我的態度,雲琅還是希望閣下能更看重自身,我對小友並無太多所求,隻時時刻刻都能聽到安全無虞的訊息,如此便足夠心安了。”
解佩環急惶惶地抬手保證:“我知道啦,總之我下次不敢了……不!我和你保證,肯定冇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