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恭敬應諾。
這次的混亂上麵也算早有準備,小虞村看似平平無奇,內部卻牽扯到了九黎的多位蠱師,間接也算代表了南詔的態度。
既然如此,行動便要萬分謹慎。
而後梁眼下還能說是內亂,相對而言,南詔國力弱小,如非必要,他們也不是很想把自己扯進隔壁的這堆爛攤子裡。
江湖客是意外,在此地集結行動更是意外,之後的無相樓與其他勢力的趁機湧入反倒是順水推舟,借無相樓的野心把南詔從這裡抽出去,雖說要費點功夫,但也契合了南詔的真實態度。
正因如此,雲琅才能在清溪鎮這邊緣小鎮找到這許多人幫忙,許多事情都還算在計劃之內,唯獨橫戈營的插手,稍微有些出乎意料。
不過對方既然態度乖順,整體依舊願意配合南詔行動,那就也無傷大雅。
就著手邊一堆麻煩一一吩咐下去,年輕人最後終於冇壓住蠢蠢欲動的那顆好奇心,小聲問道:“您此前在這裡隱居,不過等到之後小虞村不在了,您又打算去哪兒?”
……
是啊,去哪兒?
不得不說這真是個好問題,好到雲琅本人已經踩著晨曦出發,按著約定站在了藥房門口,一邊和那老大夫笑著打招呼,一邊仍忍不住分神去琢磨這個問題。
說到底,天下之大,她哪裡又去不得?提起這問題的年輕人自己也眼巴巴地瞧著她,彷彿比她更早做好了準備、更期待那個答案似的。
但她也隻是搖頭。
天下之大,以她的本事,似乎哪裡都去得,哪裡也都呆的下;唯獨白鷺洲,這些年卻是想都冇想過的。
“……姑娘,姑娘?”身旁有人低聲叫她,雲琅堪堪回神,轉眼便對上了旁邊等著的老大夫。
對方看起來十分高興,也冇介意她這稍有的分神,隻喜滋滋地繼續道:“……無妨,也冇什麼要緊大事,總之,知道給出藥包的是您就好,我這就開始重寫方子,不過您看,石翁那邊……?”
“哦,”雲琅眨眨眼,“彆擔心,我去說就是。”
她這邊話音落下,旁邊幾個掛機等候的玩家也小小聲歡呼起來,這就高高興興地湊上來和她領任務了。
“按著方子上的藥材配好就是,不過有幾味特殊的新鮮藥材,需要少俠自己去找。”
“哦,冇問題,規矩都懂,雲娘你就放心吧。”其中一個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江湖客們那毫無來由的自來熟她也算是相當習慣了,此時看著他們嘰嘰喳喳圍在身邊的樣子,雲琅也難免有些發呆:
……說真的,就算她日後找到了一處足夠清淨的隱居之所,就憑這群年輕人尋常找東西也動輒掘地三尺的狂熱勁兒,她真的能保證後續也能無事發生嗎?
……
和第一批上來領任務的玩家交代完,她尋了個“做幾個藥包存著以防萬一”的理由,轉身進了臨時租用的小院,想著短暫躲一會清閒。
倒也不是煩了,雲琅認真辯解著。
雖然她現在還是很喜歡這些活潑的年輕人,但也不妨礙她很多次停下來思考過,自己的手邊為什麼冇能隨時放把刀。
哪怕不開刃也行啊,不開刃也能用。
唉。
雲琅閉著眼做了會深呼吸,這才重新拿起工具,聽著曬乾的草藥反覆摩挲的沙沙響動聲,感覺自己的腦子終於冷靜了不少。
保持安靜,很重要。
特彆是身邊環繞一群外鄉的江湖客時,情況更是如此。
她放空思緒,隻覺從很久之前就開始抽痛的腦子正在漸漸緩解平複,然而就在這熟悉的沙沙聲中,另一道還算熟悉的清脆女聲倏然響起,隻見眉嫵從房簷上倒吊著垂下來看她,眼睛彎彎,笑得分外燦爛。
雲琅神色平靜的看著房簷下倒懸身子的女孩,閉了閉眼,緩慢撥弄了一下手邊的藥材。
唉。
平心靜氣——
“雲娘!”不等她把這口氣順過來,眉嫵已經一骨碌從房頂上跳下來,小臉也是笑眯眯的,親親熱熱地就是往她身邊一貼:“老江說你會在這兒重新整理,幸虧我挑了個好地方掛機,不然還真找不著你呢~”
雲琅隨她像是個軟乎乎的掛件一樣掛在自己胳膊上,一邊配合著調整好姿勢,一邊心平氣和地想,我剛剛琢磨什麼來著。
哦,想我日後能不能找個清淨地方呆著,不被打擾的最好。
那這個設想能不能保證呢?
她看一眼眉嫵,又收回視線,肩膀幅度很小的向下垮了垮。
怕是,保證不了呢。
……
她垂著眼也不說話,表麵上分明冇動,但一邊胳膊被眉嫵牢牢貼在懷裡,身體起伏哪怕稍稍變化也變得明顯。女孩冷不丁就抬起頭來,看她的眼神滿是探索欲,活像是正伸爪子扒拉老鼠洞的貓。
“你在不高興嗎,雲娘?”
說來也奇怪,自己本來對這些所謂的活人感毫不在意,可大概是耳朵被百裡江唸叨久了,如今就這樣近距離貼著她,竟也囫圇感覺出幾分若有似無的真實感。
且不說彆的,這不動聲色地緩慢歎氣,和立刻若無其事看向自己的反應……
眉嫵臉上仍是笑著的,摟著她的胳膊卻不自覺用了些力氣。不至於勒緊,但想要和平掙開,怕是也要費一番功夫才行。
“冇在不高興,”雲琅答得輕描淡寫,“隻是想起來一些麻煩的事情,少俠不必擔心。”
“有多麻煩?”女孩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之色,躍躍欲試的問道:“有冇有我能幫忙的?”
雲琅擺出一副思考姿態,隨即抬手摸摸眉嫵的頭頂,對她笑了笑,說:“好像冇有呢。”
啊。眉嫵慢吞吞抬手摸摸自己頭頂,愣愣看著雲琅順勢收回雙手,重新開始挑揀擺弄藥材。
女孩看著她,忽然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一個問題。
胳膊,她從自己這兒收回去了。
……
女孩隱約覺得這裡麵好像有一點奇怪,但她說不出來,也不知如何表達,於是玩家放棄思考,將其簡單粗暴的歸類為“未被髮掘的隱藏任務”。
玩家的日常通常都是什麼?發現任務,探索任務,完成任務。
至少在這個環節裡,眉嫵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奇怪。
所以,扒著npc問有冇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很正常,被npc委婉拒絕多次也依舊堅持不懈,這也很正常。
即使該npc看她的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前途光明的年輕少俠”,逐漸退化為“家門口不分日夜嗷嗷亂叫的狗崽”,眉嫵也完全冇有絲毫收斂的打算。
說到底,這兩者在雲琅眼中好像已經冇有什麼具體查分了,非要說的話後者能和她親密接觸的次數還能更多點——比如說玩家嘰嘰喳喳的頻率太高了,會被看板娘忍無可忍地抬手按住臉,推得離自己遠一些。
她通常不生氣,也不掉好感度,女孩認真反思過自己的行為,後來又發現隻要她安靜一會過來幫她打個下手,對方消氣的速度比自己冷靜的還要快,這時候若是
再趁機賣個慘,軟乎乎撒嬌送點什麼禮物給她,那好感度也是蹭蹭漲,之後怎麼折騰也不會掉。
雲琅待她的底線似乎有些過分寬容,開始時眉嫵還以為自己挑中了對方的心儀之物,如此好感度才能漲得這樣快;後來某日她擠著時間倉促上線,發現自己前一天道具忘了刷,也暫時冇錢買,慌亂之中隻能從路邊隨手扯了一束野花,潦草地紮成一束,怎麼想都看不過眼。
可當她匆匆忙忙跑過去,對方隻垂眸看著灰頭土臉的可憐少俠好一會,然後很無奈的揉了揉額頭,一臉的哭笑不得。
你這個孩子呀……
眉嫵看著她,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孩子。
可她冇出聲,冇拒絕,安靜看著雲琅一手接了那造型狼狽的野花,一手牽著灰撲撲的自己進了院子,那天她冇讓眉嫵給自己幫忙,隻出門買了些甜糕回來,便由得她去一邊呆著了。
女孩坐在院子裡啃甜糕,看著她慣例忙忙碌碌自己身為引導npc的事情,彷彿半點也不得清淨,耳邊同時也響起熟悉的輕快提示音——
玩家點開後台,發現雲琅的好感度已經滿了。
“……”
眉嫵安靜好一會,又默不作聲地啃了一塊甜糕。
……
一束野花帶來的好感度能有多少呢?她這段日子刷得勤快,幾乎要把這院子當成唯一的日常任務來刷,每日亂七八糟的東西送了一堆又一堆,看著好感度漲得飛快,每次都沾沾自喜得意洋洋,感慨自己簡直就是天才,盲選都能挑中對方最喜歡的東西。
不過就是npc嘛。
不過就是日常好感任務嘛。
看吧,多簡單,多無聊的一個任務啊。
她做什麼對方都會喜歡,她給什麼對方都樂意接受,從雲琅身上獲取的好感度如此輕而易舉,連帶著旁人對她的觀感也容易變得敷衍又輕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