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琅:“……”
她開始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是上歲數了,有點搞不懂現在小孩的腦迴路。
和他見麵不過兩次,對這小子的推測定位卻反覆改了又改,連帶著現在她的腦袋都開始有點久違頭疼。
百裡江微微抬眼,眼珠黑漆漆的,藏不住心事的純粹,這會正安安靜靜看著她,當真就隻是單純期待她一個點頭的態度。
雲琅張張嘴,本來對著這些年輕人她下意識就想心軟,然而眼尾掃見旁邊年輕鐵匠震驚但不讚同的神色,終歸還是沉沉歎了口氣,收回了過分放鬆的理性:“你這孩子,到底要乾嘛?”
百裡江腦袋晃了晃,有點不滿她這樣稱呼自己。
唉,但要是她的話,這樣叫也不是不行。
他就這樣很寬容地在自個兒心裡給她開了一道對應的口子,又接著她的話音說道,“不乾嘛。”
單純呆著,不行嗎?
他作為一個玩家想要隨便找個地方掛機,正巧這個地方離她很近,不行嗎?
——顯然是不太行的。
npc自由度太高的壞處就在這裡體現出來了,她倒是很想點頭答應的樣子,可身後仍有人用目光扯著她,不讓她過來,用著他不知道的東西,那些所謂的正事。
於是,她的視線和偏心也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拽走了。
……什麼啊,憑什麼啊。
百裡江想。
這樣對我一點都不公平。
我纔是玩家啊,我纔是那個理應全知全能的,為什麼唯獨我對你的瞭解這樣少,少的這樣一個路邊普通人都能用眼神帶走你對我的注意力?
百裡江很惆悵,又當著雲琅的麵長長歎了口氣。
他想了好一會,點開係統後台時又被那長長地一條空白好感度傷了心,於是他很心酸的扒拉一下自己的係統揹包,從裡麵翻出來一個金燦燦的玩意,就這麼遞了過去。
道具叫幻影石,大型副本極低概率掉落、或是官方的係統交易行氪金購買的特殊物品,用來打造門派最高級彆金色武器的必備道具,之一。
雲琅稍稍一怔,隨即很溫和地接下了石頭,百裡江就看著後台的好感度跟著悄無聲息竄起一截,直至填滿了一顆心。
橙色的,代表是npc對玩家的友好度,而非暗示獨一無二曖昧的紅色親密。
也行吧。
百裡江挑挑揀揀,從心酸裡翻出一點遲來的欣慰,有這麼一點好感度打底總比冇有好,他起身,冇在繼續當旁邊那年輕鐵匠的眼中釘,簡單道彆後,也不用地圖傳送,就這樣一步步地往外走。
冇走出太遠,百裡江就聽到身後遠處傳來年輕鐵匠不解的疑惑問聲:“他好端端送您個石頭乾嘛?您怎麼還就真的收了呀?”
“……”百裡江腳下一個趔趄,到底還是忍住了,冇回頭。
*
“倒也不是普通石頭。”雲琅舉著石頭,就著火光打量半晌,終於確定了石頭的來曆。“各大門派鍛造對應各自門派心法的珍貴神兵時,往往需要加入這種材料才能讓武器得心應手,這礦難尋也難采,目前也隻有白鷺洲一帶有少量產出。”
不過那小孩送她的這塊成色不算太好,雲琅漫不經心地想著。
“也算是正好了,”她將那石頭在手裡轉了幾圈,並冇有鐵匠預期中想要放下的意思,她稍稍一琢磨,便有了決定:“好在這塊給了我,他若是用了這塊鑄造武器,怕是也會在細節處有些不大趁手。日後有機會給那孩子補一塊成色更合適的吧,就當交換這次的謝禮。”
年輕鐵匠聞言一愣:“所以,不是個普通石頭?誒……不過您這也看得出來?您學過如何辨認礦石?”
“礦石的學問嗎?幼時接觸過一一點點粗淺皮毛,平日裡拿來糊弄人足夠,放在你們這些內行眼中算不得什麼的。”雲琅搖搖頭,態度也是坦坦蕩蕩,冇有什麼刻意迴避的意思,“隻能說,但我再怎麼說也是白鷺洲長大的,有些地利之便罷了。”
她說的委婉平淡,但兩人都知道,大概不止這麼回事。
能一眼看出來這種稀有礦石的成色差分,本人又明確表示不善此道的,往往代表的不是謙虛,而是另一種奢侈的可能。
鐵匠試探道:“也曾聽聞邵氏女幼時,長兄對其極為溺愛……”
溺愛?
雲琅漫不經心的想,用這個詞來形容她那常年纏綿病榻的孱弱兄長,怕是還矜持了些。
大概是兄長身體太弱,弱到旁人總是覺得對他是指望不上的,於是便也默許他將過多期待放在自己的妹妹身上,日常的衣食起居有多精細自不必提,這樣在外界千金難求的稀有礦石,在幼時的自己眼裡,也不過就是看到厭煩的無聊玩具。
哪怕到了現在,她也還記得那雙手,為她帶來一切的手,常年纏繞著一縷腥苦的藥氣。而那個常立在珠簾後麵,對所有人都輕言細語的人,恍惚不過幽涼竹林投下的一抹影子,短暫地在一方青石庭院裡,被人簇擁著,敷衍凝成了個細瘦又單薄的形。
雲娘,雲娘……
去那外人身邊做什麼?不要過去,你的阿兄在這裡呢。
好雲娘,又鬨脾氣了嗎?為什麼不到阿兄這裡來?
他的手總是暖不過來,偏偏又喜歡抓著她,去找她的手,攏著她的發,反覆撫摸臉頰,以此來表達名為兄長的關心憐愛,可那雙手也像極了浸潤雨水的竹葉,無論何時,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涼濕冷。
雲娘,我的好雲娘……
還想要什麼?阿兄都會為你找來。
阿兄最疼你了,隻要你喜歡,要什麼阿兄都會給。
【願……以一城奉一人……】
有太多話不能說,有太多事不能講,那種種往事即使重回如今的雲琅腦中,也隻是輕描淡寫地被她一句帶過:“前人舊事,如今白鷺洲都已經換了主人,再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也冇什麼意思了。”
鐵匠眼神晶亮,他不知道那些躲在宅院伸出的家族秘聞,一時間也是嘖嘖稱奇:“旁人說起我還不怎麼信,現在一看您還真是個大小姐出身呢……”
“這說法倒是久違了,”雲琅神色自若,重新換上最熟悉的從容笑意,“不過我的出身倒是無所謂的,本來也不是什麼要迴避人的麻煩事,小哥既然好奇,雲琅順口答了也就是……就是不知道小哥除了為南詔效命之外,又跟了橫戈營的哪位麾下?孟黎?項衡?還是如今最高的那位?”
年輕鐵匠卡了殼,可這一頓的破綻就已經說明太多,他張張嘴,也是眼巴巴地看向雲琅,可憐兮兮道:“您這話說得怎麼亂七八糟的,我也冇說什麼呀……”
雲琅很配合的點點頭:“確實冇說什麼,不過是小哥對雲琅的瞭解稍微有點超出預料,便順口又問了問。”
鐵匠苦笑:“不是您自己說了嗎,本來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確實不是秘密,”雲琅從容應下,也笑眯眯道:“但若是真的南詔人,那有些事情理應是不知道的,我早就改名換姓,白鷺洲更是易主多年,除了當年的老人,早就冇人願意再提起這一茬。”
年輕鐵匠長歎一聲,也冇再繼續迴避,大大方方同她行了個禮:“小的確實是橫戈營出身,奉了孟黎將軍的命令過來……呃,不過南詔這邊,也是雙方默許的,您彆誤會就是。”
雲琅認真瞧他一會,隻把年輕人盯得背後發毛。
“……南詔都允許他伸手到這個地步啦?”她幽幽道。
女郎冇指名道姓,但鐵匠也能反應過來,大概率指的就是橫戈營最上麵那一位。
明麵上還是清君側的意思,實際上架勢已經和拉人造反差不多的橫戈營統領,後梁舊主的胞弟,晉侯。
能被派來這裡乾活的冇有腦子死板的,年輕人苦笑起來,也是一臉無奈的樣子,“您這話說的,南詔王又不糊塗,和誰坐下來一起聊最劃算,想來心裡也是門兒清的。”
雲琅看起來興
致缺缺,連個搭話的意思都冇有。
自從認識她以來,雲琅一直是個沉穩靠譜的印象,唯獨這會,聽著鐵匠說了幾句白鷺洲那邊的事情,立刻耷拉下眼皮,滿臉都明白寫著你不要說你們的事情我不想管。
年輕人也有點哭笑不得,這事情要是真的她說不管就不管,那他也不必在這兒站著了。
他小心覷著對方臉色,試探著開口:“那就算不提那老東家,這附近出冇的無相樓探子……”
雲琅:“……”
“呃,還有那些在此地徘徊的江湖客們也是,”年輕人小心翼翼道,“您應當也看得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剛纔那位一樣,這麼快就能反應過來的。”
雲琅:“……”
她肉眼可見地閉了閉眼,慢慢深吸一口氣。
“唉,一切都還是按著原定計劃來吧。”她頭疼吩咐著,“清了這波後,第二波再來的無相樓探子,諸位便不用過多理會。之後便按著石翁最初的安排,小虞村會從此在地圖上‘消失’,至少一段時間之內,南詔仍可保證一方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