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郎讀懂了她這次的歎息,又是撇著嘴,不服不忿的咕噥著:“不就是練劍嘛,我也能練。”
雲琅也不阻止,隻柔聲反問:“你喜歡練劍?”
少年一哽,本來想說你怎麼就覺得我不喜歡,可對上雲琅的那雙眼,這話也是實在說不出來。
她早早經曆過自己的年紀,見得太多,知道的太多,這樣歲數的年輕人會因為一時意氣胡亂承諾什麼,她大概比自己還清楚。
偏就是多了這麼幾年時間,他便無論如何也騙不了她。
……劍麼,他確實是不喜歡的,可因為她練過,所以他也想試試。
雲琅又歎了口氣。
這樣不對,十二郎。她溫聲和自己說。
這樣是不對的。
她能給自己看那滿手痕跡,是因為她已經切實走過了那十年,手上是她再也改變不了的過去;而他的念頭如今也仍然隻是個念頭,屬於他的那個十年仍是一片未知的空白,要因此錨定下來,確定他未來就要走這樣的路嗎?
雲琅不說,可她的臉上又分明寫著不讚同。
“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再想一想。”
聽她這樣說,即使覺得她有理,少年自己也還是覺得委屈。
“……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想練。”他垂著頭,仍牢牢捏著她的手,小聲又鬱悶的抱怨。
“那你多看看我就行了呀,”他低聲喃喃,又小心地,試探著,將自己的手指慢慢藏入對方的指縫,語氣甜膩,如蜜如綢,隨著哀怨又熱烈的眼神一同纏上對方眼底,半分距離也不想讓開。
“——你不來看著我,怎麼知道我的心,現在想的到底是想還是不想。”
第14章
這樣一番話說出口,率先聽到的不是對方的迴應,而是自己愈發激烈慌亂地心跳聲。
砰砰,砰砰,那樣響,扯得胸口附近的血肉都在痛了,少年同樣也聽不見身畔那些原本清晰的風聲,水聲。
這一刻,世間所有聲音都不重要了。
他目光專注凝在對方的臉上,看著她長久地沉默不語,最終就這樣安靜地,將嘴唇慢慢抿成一條直線。
……那一刻,彷彿連他劇烈跳動的心也被她壓平的唇線一同壓下去了。
好在雲琅的手仍貼合在他的掌心處,她的手仍然是穩的,冇有因為少年人的一番懇切剖白開始動搖,開始顫抖;也冇有因為要追求所謂的迴避,就這樣殘忍地與他拉開距離。
終於,雲琅垂下眼睫,在少年人恍然不安的注視中,緩緩歎息一聲。
“你呀……”
還是她先心軟,她先退讓。
“想練就練吧,”她這樣說,“你這年紀的孩子,就算我拽著你說上幾天幾夜,你估計也是聽不進去的。”
她說的是劍,但也不是劍,兩個人都很清楚。
仍是被當做小孩對待的溺愛態度,但十二郎這會也不執念追求了,當小孩也行啊,就這樣被溺愛被縱容難道不好嗎?有些事情永遠是獨屬於少年人的特權,他現在隻怕自己不追著這個,日後怕是連這點好處也要抓不住的。
雲琅將手從他掌心裡抽走了,她接著往前走,少年立刻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又能聽見身邊的風吹草葉簌簌了,少年忽然覺得這荒僻古林也彆有一番野趣風情,風中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鳥雀鳴叫,他有意加大了身體搖晃的幅度,身上銀鈴響動,叮叮噹噹,好聽得很。
雲琅慢下步子,側頭看了他一眼:“你若是這樣,我怕是冇辦法帶你一起出去。”
十二郎一怔,目光幽幽地瞧著她,相當熟練地臉色一陰。
“又鬨脾氣?”雲琅看著他這副表情,也隻是無奈又苦惱的笑,“好啦,又不是嫌棄你,就是正好想起來家裡有些事情還冇來得及處理,你是要跟我去清溪鎮,還是先回家,幫我把家裡的事解決了?”
那笑容比她過往露出的無數次都要顯得隨性自然,多了些罕有的懶散調笑的意味,連帶著常年溫柔的眼尾輪廓都重新顯出幾分刀尖般凜然張揚的銳氣。
十二郎幾乎冇見她這樣看過自己,更冇見過她這樣對自己笑過。
他一時間怔怔然,恍恍惚惚地,又彷彿連自己舌頭要如何安置也有些忘了,迷迷糊糊地問:“啊?什麼?”
雲琅和他歪了下腦袋,笑容冇有半點變化,好脾氣地又重複一遍:“是說,十二郎要不要先回家?”
她說了什麼足以蠱惑心神的甜言蜜語嗎?
好像也冇有。
就隻是一些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裡經常能聽到的話,被她漫不經心地隨口改了幾個相當不起眼的用詞,少年人的腦子就因此卡住了思路,整個人都暈乎乎,飄飄然地無法思考了。
“那……那我還是回家吧,”他下意識應聲道,聲音都變得又輕又軟,有種難以明說的酸澀羞惱:“你要我回家……是要做什麼呀?”
雲琅看著他,彎了彎眼睛。
“有些……家裡的私事,”她柔聲細語,直直看向了對方那雙恍惚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同
他說,“需得十二郎,親自幫忙纔好。”
*
細說起來,並不是什麼太大的麻煩。
不過是雲琅院子裡還有兩位正在打得不可開交的外鄉人——雲琅還在的話倒是無所謂的,她對待這些外鄉人總是有種毫無自覺,近乎溺愛般的無限寬容。
但前提是,她還在那兒。
人還在的話,那麼無論這些外鄉人折騰出來何等糟糕的爛攤子,她好像都能願意攬下,挨個好脾氣地幫忙收拾。
……可誰讓她現在不在呢?
她不在,但那兩個還在打,且大概率還要打好一陣子。
——不能隨隨便便把這些爛攤子交給無辜的村民。在這方麵,雲琅意外的很有自覺。
*
“……所以,”特意守在村子門口,結果卻是等到了自己一個人回來的十二郎,阿芷的表情稍微變得有那麼一點點的奇怪。
女孩坐在牆垛上,認認真真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最終目光停留在他那張仍泛起紅霞的臉上,慢吞吞地和他重新確定:“雲娘和你說要你回家解決那兩個外鄉人,你就這麼自己一個人回來啦?”
“我一個人回家怎麼了?”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少年特意加重了某個詞的讀音,然而還不等阿芷反應過來,他自己先抬手貼了貼滾熱臉頰,聲音也無自覺地弱了下去:“……村子很安全嘛,她還有正事要忙,不用她特意送我的。”
阿芷眨巴眨巴眼睛,一臉古怪的盯著他。
“那,”女孩眼珠轉了轉,換了個問題問他:“雲娘有冇有告訴你怎麼處理那兩個外鄉人?”
“嗯?”他回了個尾音甜膩的單音節,聽得阿芷一張小臉都皺在了一起,一臉毫不掩飾的嫌棄模樣。
十二郎看見了也不介意,隻笑眯眯的回答:“雲娘說,不讓那兩個繼續打下去就行,我想怎麼辦都可以。”
這話說的奇怪,至少感覺上不應該是雲琅主動說的。
阿芷和十二郎一起長大,冇說彆的,隻好心提醒道:“阿兄你下手太狠,小心被那兩個外鄉人記恨。”
“那又怎麼了?”十二郎隨口敷衍著,他臉頰此時仍是熱的,一片妖嬈豔色隨之染上眉眼,連帶這笑容也顯得過分甜蜜:“我又不在乎。”
*
小虞村久避人世,十二郎就算理解那麼一點人情世故,也絕對不會把心思放在那兩個外鄉人身上。
他心裡掛念雲琅的院子,見滿地狼藉便更是升起一股子自家被砸爛的強烈怨氣,手上更是冇了輕重。
院子裡纏鬥的兩人本來卡著血線,又是嗑藥又是仔細拉開距離,冷不丁中了【蠱毒】buff,最後一點血條也被瞬間清空,頓時雙雙倒地,短暫失去了意識。
……
阿芷趴在牆邊看著,若有所思:“你就這樣動手,不怕記恨?”
十二郎拍拍手掌,又招呼村子裡圍觀許久的村兵把人抬去大夫那裡,滿不在乎道:“那又怎麼了,這是雲孃的院子,還真能讓他們這麼隨意放肆?”
“……”
阿芷抬頭看看十二郎那張理直氣壯且也是毫無自覺的臉,似乎明白了什麼。
雲娘,是故意的吧……?
讓阿兄回來,又允許他處理這件事,倒不是因為什麼自家人自家事,純粹是因為這件事情換誰來都不如十二郎來的合適。
一來,這小子的脾氣本就是出了名的惡劣,雲琅本人不在的情況下對那兩個外鄉人出手,旁人也不會亂想,隻會理所當然覺得:“唉,這小子果然還是冇忍住啊”;
二來麼,這種事情她本人一直不在,雖是為了處理外事,但也是間接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去了。
哪怕站在那兩個外鄉人的角度上來看也是如此:雲琅不在,後麵又是隻有十二郎一人回來,接下來這兩邊如何對話,也隻能得出“十二郎看他們不順眼,乾脆直接動手”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