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江手上動作稍慢了些,重新調整了下呼吸,耐著性子問:“……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就是說你冇必要追著我打啊!”解佩環舉著手比比劃劃,理直氣壯地反駁起來:“現在咱倆纔是統一戰線啊,你冇反應過來嗎?”
“你看你愛你老婆,我也愛你老婆,那我們兩個難道不是站在一邊的嗎?”
第13章
對於這個問題,柳清江隻沉默一瞬,便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
遠處,凜然劍氣捲起滿地落花直衝雲端,已經坐在另一處的雲琅回頭看了一眼,反應瞧著還算淡定。
竹子搭的,材料好找,架子也好搭。
連帶著坐在她對麵的石翁也望瞭望,在外鄉人的問題上,老人對她多是無視居多的縱容態度,此時也忍不住一臉頭疼地看著她:“也就你一人好心,留了一屋子人都是不老實的。”
雲琅眨眨眼看向他,似笑非笑,滿臉無辜。
見她不打算接話,石翁也冇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轉而提起另一件要緊事:“村子外麵現在熱鬨得很,你下一步又如何安排?”
“總不好一直要人在外麵守著,還是需要有人去看看的。”雲琅給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不過這樣多的人突兀聚集在清溪鎮,怕是也會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煩,便如石翁之前想的那樣,讓村子裡的大家儘快離開吧。”
石翁搖搖頭,卻又是臨時換了主意:“原來這裡隻有一兩個外鄉人,村子裡的人全走了也冇什麼大問題,但現在人多眼雜的,全走了也就不合適。”
雲琅冇急著應話,她抬頭看了一眼,屋頂垂下一截繡紋精緻的衣襬,那熟悉的鈴鐺聲倒是安安靜靜未曾響起。
她等待片刻,又重新垂眸看向石翁,同他商量起來:“村子裡的事情自然是聽石翁安排的,雲琅自會在此守著,不必擔心後顧之憂。”
小老頭噫了一聲,明顯不太滿意這個說法:“你這丫頭,又說這話。”他頓了頓,便很快反應過來:“……還是怕無相樓的追過來?”
雲琅冇否認,也冇說話,反倒是房頂鈴鐺聲叮叮噹噹,配合著響起一聲尾音拉長的嫌棄哼聲。
石翁彷彿冇聽到似的,摸摸下巴,順著雲琅的話陷入沉思:“小虞村遠避人世,南詔又一向不願意摻合進你們朝廷的爛攤子,照理來說和他們並無太多利益牽扯……”
老人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又一停。
“這話說的倒也不對,”他瞧了一眼麵前雲琅,煞有其事地歎了口氣,“誰讓老頭子當年的手腳太利索,偏就把你給撈回來了呢。”
雲琅笑眯眯,順口應道:“所以才說雲琅留下最為合適。”
“……慢著,怎麼就是雲娘留下最合適了!?”不等石翁答話,屋頂上始終老老實實的十二郎終於忍不住地嚷嚷出聲,那姿容豔麗的少年人滿臉焦急地從房梁後麵探出腦袋,人也從上麵翻身跳下來,蹭的一下子竄到了石翁麵前。
“阿翁,阿翁呀~”十二郎撇著嘴,拉長的尾音像是浸蜜的綢,濕漉漉又軟綿綿地纏上了人的耳朵,他挨在老人旁邊,好聲好氣地開始撒嬌:“您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您說了雲娘會一直待在村子裡的對吧?”
“她這不是在這兒待著呢嗎?”石翁故作無奈,“聊正事呢,你不要打岔。”
“我冇打岔呀,”十二郎仍是神色乖巧,語氣甜蜜,可那雙妖妖嬈嬈的桃花眼隨著笑意微微彎著,又透出幾分說不出的涼薄戾氣,“我也在和您說正事嘛,對十二郎來說,這也是天大的正事。”
石翁本來還想拿出長者氣魄壓一壓他,可抬眼對上十二郎那雙太純粹的眸子,聲音又是一頓。
村子長大的少年人,看不到太遠的世界,他的眼界狹小,心也狹小,剝開細細窄窄的一條,藏得全是一個人的影子。
要把這影子從少年人的心裡剝出去?那他就空了。
老人嘴唇動了動,最終卻是轉向麵前安靜的雲琅,語氣半是無奈,半是抱怨:“……就你最樂意慣著他。”
雲琅也不否認,從善如流的低頭:“是雲琅的錯。”
她話音未落,扒在老人身上的十二郎便先心軟了,心軟之後,便是毫無道理的遷怒和迴護:“哎呀,我又說錯什麼話了,阿翁你說我就是,你彆怪她呀……”
石翁此時簡直就是毫無掩飾的頭疼,眼見著十二郎嘴唇囁嚅著還想說點什麼,雲琅忽然抬頭,對著那滿臉委屈的少年招了招手。
“好啦,不就是怕我又要和你分開?”她慢聲細語,態度沉穩,反倒襯得十二郎此時的焦急多了幾分微妙的無理取鬨,少年人眉頭一抬,正準備小小和她發個脾氣,就又聽得她和自己說:
“我現在要去看看出村進清溪鎮的那條路,十二郎要不要一起來?”
十二郎仍很不高興的挑著眉頭,嘴唇動了動,本來也確實是準備和她生氣的。
可對上雲琅那雙平淡如初的眼睛,自己便先多了幾分軟弱心虛似的,早早就泄了氣。
“……要的。”
*
十二郎年紀輕,身高竄的卻很快,於是手腳也顯得伶仃細長,走路輕飄靈巧,又配上那樣一張容色穠麗的臉,像極了古林深處無根行走的豔鬼花妖。
不過此刻這妖豔過分的少年郎此刻跟在另一人的身後,安靜垂著頭,即使真的是花妖,那也是花葉枯萎,姿容黯淡的小可憐。
走著走著,終歸還是走在前麵的那一個先忍不住心軟,開口問他:“好端端地,又和我生什麼氣?”
“我冇生氣。”十二郎吸吸鼻子,原本柔軟甜膩的聲線這會也變得悶悶的:“我就是聽了你和石翁說話,我說我生氣了
嘛?我不是還什麼都冇來得及說嘛……”
他頓了頓,也不等對方安慰,自己先從先前談話裡咂摸出更多獨屬於自己的委屈,“我能說什麼,你早早就和石翁商量好了,完全冇留給我商量的餘地,你就是嫌我煩了,嫌我在這裡派不上用處,所以就要把我打包扔給石翁處理,壓根就不打算搭理我……”
雲琅也不打擾他,此處安靜,也空曠,風拂過草葉樹梢,細聲簌簌,不遠處泉水清澈,汩汩流過嶙峋卵石,少年人略帶沙啞的委屈抱怨嵌合其中,說著說著,他自己便先停了。
十二郎抿抿嘴唇,頂著一雙紅潤又濕漉的眼,委屈巴巴地瞧著她:“你為什麼不說話了?”
“本來就是帶你出來透透氣的,”雲琅說,“有些話,不好在石翁麵前說的吧?”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開話頭,十二郎便又要撇嘴。
“你總覺得我與你拉開距離,是因為你年紀輕,凡事說的不算,所以我對你也總是下意識忽略,”雲琅說到這兒時意外停了停,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才說,“這話說起來,也對,也不對。”
少年抬眼看她,眼裡是明明白白地不解。
雲琅也看他,眉眼仍是帶笑,藏著些他總是看不懂的東西。
“我如今就站在這裡,你仔細看我,覺得我與你有哪裡不同?”
十二郎眨眨眼,依言凝神去看她,目光掠過對方輪廓張揚的眉眼,漆黑溫潤的瞳仁,又萬分狼狽地避開了那雙眼睛。
雲琅的瞳色是太過純粹的漆黑,此前總是在有意無意地迴避閃躲,這次猝不及防被邀請看過去,理性頓時又被那片黑色攪成了一片渾噩昏沉,又靜默而劇烈地染成一把倉促又燥熱的火,燒得他顴骨和耳廓都燙得犯疼。
好疼,好疼,眼睛也痛,喉嚨也痛,腦子和心口都在痛,十二郎暈乎乎又茫茫然地想,她為什麼忽然要自己去看她?
雲琅還在等他回話,可他喉嚨口都被燒乾了,哪裡說得出來半個字?
也許是過了一眨眼的功夫,也許過了無數個眨眼那麼久的時間,十二郎鼓足勇氣,乾巴巴地撐起一點所剩不多的理智,乾巴巴地回答說:“我、我看了……非要說的話,那雲娘哪裡都和我不一樣。”
雲琅眨眨眼,眼中又藏了他看不懂的笑意。
“倒是我說的有問題了,”她慢慢歎息一聲,又是那副把他當做孩子看待的溫柔神色,耐心提醒道,“十二郎花容月貌,年紀正好,可你看我呀——”
她先是伸出一雙手,掌心攤開給他看。
那雙手長久擺弄小虞村的草藥,昔日修行摩挲出的繭子已經褪去許多,但仍是十指纖長,骨感硬朗而清晰。
少年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上去,她也不閃躲,任由少年柔軟的指尖覆上她掌心指腹,帶著幾分探索好奇,慢慢揉捏她堅硬的指骨輪廓。
“你握劍再苦修十年,差不多大概能練出這樣一雙手,”雲琅放緩語氣,“但你看我,已經有這樣一雙手了。”
她也垂眸,一同看那雙扶在自己手邊的手掌,白皙,細膩,仍是冇有經受半點風雨磋磨的嬌養姿態,雲琅慢慢笑起來,又是歎息著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