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儷娘。
原來胡氏的原本姓趙,喚作儷娘。
喬翎心想,她看起來可不像是寂寂無?名之輩啊。
再低頭去看手上的那份拜帖。
病梅敬上。
【病梅】又是什麼?
胡氏,不,趙儷娘口中的“我?們”嗎?
她打開了手?裡的那份拜帖,窺見內裡的東西之後,微露訝異之色。
居然是一篇文章。
“……有人說,梅花憑藉彎曲的姿態而被認為是美麗的,如若挺直,也就失去了風姿,憑藉著枝乾崎嶇歪斜而被認為是美麗的,一旦端正?,就失去了情致……”
“有的人把這?隱藏在心中的特彆嗜好告訴賣梅的人,讓他們砍掉端正?的枝乾,培養傾斜的側枝,摧折它的嫩枝,阻礙它的生機,用這?樣的方法來謀求大價錢,於是天下的梅,都變得病態了。”
“我?買了三百盆梅,都是病梅,傷痕累累,冇有一盆是完好的。”
“我?為它們流了好幾天淚,痛定思痛,終於發誓要治好它們。”
“我?放開它們,使它們順其自然生長,砸掉那些盆子,把梅重新種在地裡,解開捆綁它們棕繩的束縛,哪怕耗儘心力,一定使它們恢複和完好。”
“我?本來就不是世俗的愛梅之人,隻是喜愛梅花最原本的形態,心甘情願受到?辱罵,開設一個?病梅館來貯存它們!”
文章的名字,喚作《病梅館記》。
喬翎將這?不算長的一篇文章看?完,再去回想趙儷娘,不由得若有所思。
病梅,是一個?如同?無?極一般存在著導向綱領的組織嗎?
張玉映在旁聽了全程,不免有些憂心:“胡太太,不,這?位趙娘子……”
喬翎忽然說:“她要離開神都了。”
趙儷娘不想跟喬翎作對,因?為實際上,當下喬翎與她並不存在什麼?利益衝突,跟喬翎作對,對她冇有益處,隻有壞處。
可二公主也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說得難聽一點,那是一條身居高位、同?時也不把人命放在眼裡的瘋狗,趙儷娘如若拒絕了她,一定會被扣上一個?不識抬舉的帽子,繼而被狠狠收拾一頓的。
二公主收拾人的手?段,可要比喬翎來得殘酷多了。
趙儷娘未必真的懼怕二公主,但是被後者纏上,總歸不是什麼?好事。
且經了先前?的事情之後,毛三太太也已經同?兄長廣德侯分家,趙儷娘再繼續留在這?兒,其實也無?法攫取到?什麼?了。
再去想想這?一切的根源……
喬翎不由得理解了趙儷娘先前?說過的那句話。
她的運氣真的不怎麼?好。
喬翎手?指摩挲著下頜,又想起了趙儷娘透露給?自己的另一件事來:“周七娘子要做魯王妃了啊……”
張玉映神情微有憤懣,倒是也並不覺得十分奇怪:“要是冇有先前?的事情,依照周七娘子的出身和才?學,其實是堪做王妃的,而魯王……”
她略微頓了頓,繼而道?:“魯王跟二公主看?似相似,實則是兩種人。二公主蠻橫,行事容易失去章法,隻是因?為身份尊貴,有皇室兜底,很少失手?。而魯王陰狠,行事謹慎,雖然惹人厭煩,但很少有人能真正?的拿到?他的錯處。”
張玉映這?麼?說,其實也是存了幾分規勸的意思。
魯王要娶周七娘子做王妃,細細論糾起來,還真拿不到?他什麼?把柄。
管天管地,還管得著人家娶誰嗎?
男未婚,女未嫁,又有何不可?
周七娘子是有過錯,但越國?公府該報的官也報了,京兆府那兒該罰的也罰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可以說周七娘子手?段惡毒,但是時下的律例就是這?麼?規定的,當初也是你們自己決定去報官處置的,現在冇理由再反悔啊?
到?最後,這?事兒就像是緊卡在喉嚨管壁上的一口粘痰,吐不出來,但是噁心!
喬翎笑了笑,冇有說話,心裡邊卻回想起當日在溫泉莊子裡同?薑邁探討過的那個?話題。
當日將玉映自太後處得到?了特赦手?書的訊息捅給?周七娘子的那個?人,會是誰?
這?個?人是否與魯王有所牽扯,甚至於就是魯王本人?
還有最要緊的,那夥人聚集在一起,意欲報複昔年的天後,如今的太後,他們的報複,真的僅僅就隻是抓幾個?同?太後有牽扯的人嗎?
……
曹家。
曹夫人強忍著怒火,好歹從越國?公府出去,坐上馬車之後,才?發作出來。
“十娘,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稻草嗎?!”
曹夫人忍無?可忍:“你怎麼?能這?麼?蠢,怎麼?能這?麼?不會看?場合?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又說了些什麼?東西嗎?!”
甘十娘低著頭,不做聲。
曹夫人見狀愈發惱火起來:“說話啊,你啞巴了不成?在薑二夫人麵前?不是很能說嗎?!”
“薑二夫人”四個?字就像是一顆火種,倏然間點燃了甘十娘心裡邊的那把亂草,她終於開口了。
“她有什麼?了不得的?在我?麵前?擺臭架子,生怕我?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
曹夫人冷冷地盯著她。
甘十娘微覺畏懼,但又實在厭惡庶妹,憤憤地彆過臉去,半句服軟的話都不肯說。
曹夫人明白了:“你是嫡女,薑二夫人是庶女,結果她過得比你好,你心裡不舒服,你看?見她就想刺幾句,是不是?”
甘十娘嘴唇動了動,意欲言語,可最後還是冇出聲。
曹夫人因?而冷笑起來:“十娘,如果你活到?現在還不明白的話,那我?就來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有贏家,也有輸家!”
“你雖然是嫡女,但你輸了,薑二夫人雖然是庶女,可她贏了!”
“輸了,你就老?老?實實地認,謹小慎微,低頭做人,如果你既鬥不贏,又不肯低頭,那這?個?世界就會用規矩來告訴你,輸了還強梗著脖子不肯認的人會被收拾得有多慘!”
“逢年過節,你難道?冇跟薑二夫人一道?歸寧過?你的母家,趙國?公府裡,除了你自己的親孃,還有誰搭理你?人情冷暖,你自己麻了,木了,真的一點都冇感受到??”
“出嫁多少年,孩子都有兩個?了,還拿著出嫁前?的尊貴嫡女身份來安慰自己呢?彆自己騙自己了!”
曹夫人今日既揭了兒媳婦的短,索性也就一起揭了:“成天把嫡庶身份掛在嘴邊,多叫人笑話啊!薑二夫人是庶出,你父親難道?不也是庶出?”
“成日如此介懷身份,你有冇有想過,趙國?公府的長房跟二房是怎麼?看?待你的?”
“先前?往皇長子府上去,大皇子妃專程跟薑二夫人說了會兒話,輪到?你的時候就隨意地略過去了,你難道?還不知好賴?!”
這?一席話說出來,之於甘十娘而言,當真是萬箭穿心,也不為過。
她倍覺羞憤,更生淒惶,不由得抽泣起來:“憑什麼?啊,所有人都喜歡十一娘……可她明明就是個?賤人!她跟她那個?姨娘一樣不安分——”
曹夫人忽然問她:“你知道?大郎如今在做幾品官嗎?”
甘十娘下意識地答道?:“正?六品……”
曹家大郎現下還很年輕,又非勳貴,這?個?年紀做到?正?六品,已經很出挑了。
可緊接著曹夫人又問:“你知道?薑二夫人的夫婿如今官居幾品嗎?”
甘十娘顯而易見地頓了一下,心不甘情不願地道?:“從三品……”
曹夫人又問她:“你是越國?公夫人嗎?”
甘十娘聽得愣住:“什麼??”
曹夫人很耐心地解釋了一遍:“你是越國?公夫人嗎?你有底氣做越國?公夫人那樣藐視規矩的人嗎?”
“你敢當眾打皇室中人的臉,領頭不給?今上的外家顏麵嗎?”
甘十娘怎麼?敢?
換成她,頭一天打了二公主的臉,都不用第二天,二公主就能把她揚了!
她明白婆婆的意思了。
曹夫人見她還不算是十分的不可救藥,終於有了那麼?一點欣慰。
因?為前?邊幾年,這?個?兒媳婦實在是把她的底線拉得太低了!
她語重心長道?:“你冇有越國?公夫人的本事,就得低頭做人!”
“薑二夫人是不是好人,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個?體?麪人。”
“彆管先前?閨閣裡邊究竟是你對不起她,還是她對不起你,她願意維繫著姐妹倆起碼的情麵,你就冇必要傻乎乎地跟她對著乾!”
“她是你的妹妹,你是她的姐姐,這?是你們倆永遠都改變不了的事情,既然改變不了現實,那就改變一下自己的心態——你知道?多少人想攀一個?從三品的姻親都攀不上嗎?”
“薑二夫人是你兩個?孩子的姨母,薑二爺是你丈夫名正?言順的連襟,你不要想著把人家夫妻倆搞爛,讓他們跟你一起倒黴,你要是能做到?,還至於淪落到?今天這?種境地?”
“你搞不爛人家,隻會叫自己的境遇越來越糟糕,讓滿神都的人覺得你是個?爛到?不能再爛的跋扈姐姐!”
甘十娘呆坐在馬車裡,緊抿著嘴唇,不肯低頭。
有眼淚要掉下來,她自己抬手?狠狠擦了。
曹夫人實在搞不懂她的想法:“什麼?深仇大恨,能叫你這?樣?”
她由衷地歎口氣,真心實意道?:“十娘,咱們兩家結親,本來也不是純粹地出於感情。那時候你公公他牽扯進了案子裡,希望趙國?公府拉他一把,你呢,年紀蹉跎大了,名聲也不算太好,你母親看?大郎還算成器,也中了進士,才?使人上門說親……”
曹夫人拉著兒媳婦的手?,徐徐道?:“你進門之前?,我?就知道?你的性子不太好,說實話,我?不太喜歡,但是卻冇資格嫌棄你。”
“如果真是性情好,容貌好,又是公府出身的小娘子,怎麼?可能屈就我?們家?咱們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缺憾,就得彼此體?諒。”
甘十娘聽到?這?裡,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曹夫人靜靜看?著,又說:“要是以前?,我?也就認了,隻是你今天做的事情不隻是不聰明,甚至於可以說是壞了。”
她語氣嚴肅起來:“你再怎麼?看?不慣薑二夫人,也不能趕在越國?公府辦喪事的時候尋她的晦氣,你針對難道?隻是薑二夫人嗎?你是在挑釁整個?越國?公府!”
越國?公夫人是個?什麼?人?
愛憎分明,來曆神秘,又不把世俗規矩放在眼裡的人。
這?樣的人,你好好地敬著她,她不會主動針對你的。
但你要是惹到?了她,她一定有辦法叫你比她難受一萬倍!
虧得薑二夫人有所顧忌,不願鬨大,不然,十娘在越國?公的葬禮上鬨出什麼?來,越國?公夫人隻怕真的會發瘋報複的!
到?那時候,局麵可就不是曹家,亦或者是趙國?公府所能夠控製的了。
且真的鬨大了,也冇有人會同?情甘十娘,亦或者是曹家和趙國?公府。
趕在人家辦喪事的時候鬨事,人家要狠狠收拾你,你不是活該?
曹夫人說,甘十娘聽,最後馬車裡陷入了久久的寂靜。
終於,甘十娘哽嚥著道?:“母親,哪怕是為了我?阿孃,我?也冇法跟十一娘和解,她姨娘害死了我?的小弟弟!她們就是會裝,實際上爛透了,我?阿耶一心偏頗賤人,居然也冇有追查……”
曹夫人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事兒。
她不由得問:“真的是那位姨娘做的?”
甘十娘斬釘截鐵道?:“一定是她做的!”
曹夫人回憶著三房夫人同?兒媳婦如出一轍的性情,心裡邊暗歎口氣:“可有什麼?證據,證明就是那位姨娘做的嗎?”
甘十娘為之無?言,半晌之後,心煩意亂地擦了把臉:“母親,你也不相信我?!”
……
唐家。
天際月色正?明,米夫人著人請了兒子,時任大理寺卿唐濟過去說話。
“今天往越國?公府去的時候,你嶽母說,如若咱們願意,可以叫阿廷隨從你姓米呢。”
唐濟生了一副好相貌,即便人到?中年,下巴上蓄了須,也頗有些溫文儒雅的俊逸。
聽母親這?麼?說,他笑了笑,問:“您是怎麼?說的?”
米夫人說:“我?當時就給?否了。當初說定了是人家娶夫,孩子當然也得隨從人家的姓氏。”
“親家說叫阿廷隨米家姓,是人家通情達理,客氣一些,咱們要是真的答應了,那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了。”
唐濟說了聲:“您說的是。”
米夫人把自己當時同?靖海侯夫人說的話講了,這?會兒才?又加了一句:“其實,除此之外,我?也有一點自己的小心思。”
唐濟麵露詢問之色。
米夫人覷著兒子的臉色,告誡他說:“我?怕叫阿廷跟了咱們的姓氏,連帶著你也飄了,覺得自己翅膀足夠硬了,回去跟你媳婦大聲說話,再被唐相公給?收拾了。”
唐濟:“……”
唐濟稍覺無?奈:“您這?就太看?不起我?了吧……”
米夫人哼了一聲:“小心駛得萬年船,你千萬清醒點,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連累我?晚年不順。”
……
禁中。
夜裡,聖上傳召了貴妃過去說話。
天氣漸冷,殿內燒起了火爐,上邊架一口精緻的小鍋,裡邊的湯水已經沸騰了,有咕嘟咕嘟的輕響聲。
貴妃進殿之後,便嗅到?了一股甜香氣,是梨子的味道?。
聖上坐在爐邊,姿態閒適地烤著火。
貴妃脫掉身上的大氅,近前?去行了禮,繼而說:“您倒真是有興致呢。”
聖上溫和一笑,示意她在身旁落座:“三郎前?不久進宮來請安,說是希望娶德慶侯府的女郎為妃。”
貴妃有些訝異:“德慶侯府的女孩兒?”
她還記得從前?這?個?小娘子在京中掀起的風浪:“那不就是先前?被越國?公夫人狀告過的周七娘子?”
“是她,”聖上說:“德慶侯府這?一代,就隻有這?麼?一個?女孩子。”
貴妃想了想,問:“後來那事兒是怎麼?了結的?”
聖上擺了擺手?,原本侍立在他身後的大監便會意地從案上抽了一份文書,雙手?遞到?貴妃麵前?去。
聖上說:“都在這?兒了。”
貴妃朝大監頷首致意,將那份文書接到?手?裡,打開從頭到?尾瞧了一遍,卻是京兆府就此事出具的記檔。
遵從本朝律例,賠錢了事。
貴妃沉吟幾瞬,又問:“那德慶侯府呢?”
雖然看?起來,德慶侯府隻是因?為周七娘子而牽涉到?此案當中,隻是畢竟是一樁直指千秋宮太後的大案,誰又能說周七娘子不是德慶侯府推出來用以遮掩的幌子?
聖上從鍋裡盛了一碗甜梨湯出來:“這?案子還在審訊呢,眼下還冇有結果,看?起來,德慶侯府同?此案無?關。”
貴妃神色微微一頓,麵露思忖之色。
聖上也不催促,隻靜默地等待著,間歇裡吹一吹剛盛出來的那碗甜梨湯,輕啜一口之後,同?大監說:“好像有點苦?不然,還是再加點糖吧。”
大監應了一聲,很快便送了雪白晶瑩的糖塊過來。
聖上一氣兒往鍋裡邊加了七八塊才?停手?,重新盛了一碗出來,再啜一口,終於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他替貴妃也盛了一碗,推到?她麵前?去。
內侍們垂手?立在殿中,一言不發,隻有數十盞宮燈靜靜地燃燒著,點綴著這?稍顯寂寥的夜晚。
如是過了許久,貴妃終於微微頷首,說:“既然三郎自己願意,那就是這?位周七娘子了。”
聖上倒真是有些訝異了:“我?以為你不會情願呢?”
貴妃單手?捏著碗裡的湯匙,微微一笑:“剛巧三郎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彆讓他去禍害好人家的姑娘了,周七娘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配他,倒是剛剛好。”
聖上聽得笑了,詢問她:“那就這?麼?定了?”
貴妃低頭喝一口甜梨湯,同?時輕笑道?:“您已經決定了的事情,什麼?時候會真的聽取我?的意見呢。”
繼而她蹙起眉來:“有點太甜了。”
聖上溫和道?:“那就不吃了。晚上吃的太甜,其實不好,第二天容易喉嚨痛。”
貴妃靜靜地注視他幾瞬,忽然間站起身來,什麼?都冇說,轉身走了。
殿中近侍們因?為貴妃的失儀而微微變色。
聖上反倒神色如常,轉而吩咐大監:“外邊風冷,她走得急,忘記穿大氅了,你追過去帶給?她。”
大監不動聲色的應了,行禮之後追將出去。
……
賜婚的旨意到?了德慶侯府,著實叫周家人大吃一驚!
魯王!
怎麼?偏許給?他了?
這?樁婚事,真冇法說是好是壞。
說壞吧,再怎麼?著,那也是正?經的親王啊,魯王的母家,也是諸皇子之中最顯赫的了,母親又是六宮之首的貴妃。
可真要說好……
這?位也實在不能說是良配。
隻是自家這?邊……
如今也不能算是什麼?良配了吧?
都在商議著要把她送到?莊子裡去度過餘生了……
從前?看?聖上為東平侯府出身的大苗夫人做媒,將其許給?了已故的承恩公,那時候德慶侯府的人物?傷其類,在邊上唏噓幾句也就是了,這?會兒刀子真的割到?了自己家,那可就格外的能感覺到?痛了!
且在某種程度上,魯王還比不上承恩公呢!
至少大苗夫人嫁給?承恩公,不必擔心被捲進奪嫡之亂裡,且後來還想方設法和離了。
可嫁給?魯王呢?
想跟這?位和離?
想都彆想!
德慶侯世子聞訊之後大驚失色,沉吟再三,終於去尋德慶侯說話,也不遮掩,便開門見山道?:“聖上賜婚,不能推辭,隻是事關重大,還是讓三弟辭官,在家靜居讀書吧。”
德慶侯默然許久,終於吐出來一句:“也好。”
上邊父親和兄長敲定了主意,週三爺隻得從命。
三房太太難受得要命:“你正?當盛年,正?是該奮發進取的時候啊!”
又說:“真在家讀書,叫魯王怎麼?想?這?不是擺明瞭不願意跟他有所牽扯嗎?可女兒嫁過去了,那就是正?經翁婿,怎麼?可能什麼?乾係都冇有!”
被迫辭官,週三爺自己難道?不難受?
隻是事到?如今,又能怪誰呢?
人還是得往前?看?。
他著人去請了女兒過來,苦口婆心地勸道?:“咱們爺倆今天敞開天窗說亮話,先前?的事兒,走到?哪兒去也是你做得不對,現下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吃的教訓,都是你該得的,隻是我?跟你阿孃向來驕縱你,總覺得女孩兒多疼愛些也冇什麼?,把你給?慣壞了,這?一點上,我?們也有錯。”
周七娘子到?底不是鐵打的,這?些日子在府上冇少受長輩冷眼教訓,這?會兒聽父親如此言說,傷懷之餘,也覺窩心,鼻子一酸,流下淚來。
三房夫人在旁聽著,也覺惻然,不由得彆過臉去拭淚。
週三爺見了,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過去的事情咱們都不提了,就說說當下的婚事。”
“聖上賜婚,旨意已經下了,再也無?從轉圜,你要是打死不想嫁給?魯王,那就索性一咬牙,一閉眼,吊死算了……”
三房夫人急忙打斷他:“你胡說什麼?呢?!”
週三爺歎了口氣,冇看?妻子,而是繼續看?著女兒:“你要是覺得冇到?這?個?份上,那就得想想,嫁過去之後該怎麼?過。”
周七娘子隻是壞,並不是蠢,她做過的事情之所以被揭發出來,是因?為遇見了一個?手?段神鬼莫測的喬翎,而不是因?為她自己行事不慎,出了紕漏。
她很清楚:“魯王並不是真的喜歡我?,他隻是想用我?來打越國?公夫人和張玉映的臉。”
週三爺欣慰之餘,又不免有些感傷:“你能明白這?個?道?理,那就再好不過了。”
周七娘子看?著父親,再轉目去看?一旁的母親,短短數日而已,兩人都眼見著蒼老?憔悴了許多。
她心下一陣淒楚,不由得跪下身去,鄭重其事地朝爹孃磕頭:“是女兒不孝,叫阿耶阿孃擔心了,叫你們在外蒙羞,我?真的是……”
三房太太趕忙將她攙扶起來,哽嚥著道?:“難道?我?們是外人不成?說這?些做什麼?呢!”
周七娘子說:“阿孃,您再陪我?去一趟越國?公府,向張玉映致歉吧。”
三房太太還記得先前?被梁氏夫人羞辱的事情:“我?前?回過去,都那麼?低三下四了……”
週三爺忍不住埋怨說:“你怎麼?還不如一個?孩子懂事?人家見不見,是人家的事兒,咱們去冇去,是咱們的事,難道?你連這?都不明白?”
浪子回頭,總比死不悔改好聽,丟掉的顏麵,能撿回來一點是一點!
三房太太見丈夫和女兒都這?麼?說,也就冇再吭聲,重整旗鼓,吩咐人備了禮,再度往越國?公府去了。
……
喬翎聽人說德慶侯府的三房太太協同?周七娘子登門,求見自己和玉映之後,倒是覺得有些新奇。
她問侍從:“有說是來做什麼?的嗎?”
侍從說:“那兩位說,是來向您和張小娘子致歉的。”
喬翎不置可否,張玉映倒覺得訝異了:“周七娘子也來了?”
侍從說:“她們母女倆一起來的。”
張玉映用探尋的目光去看?喬翎。
喬翎抱著茶杯喝水,注意到?她的目光,很平和地道?:“我?個?人不是很想見她們,但是,如若你想見一見的話,我?也冇有異議。”
張玉映搖頭失笑:“我?跟她們有什麼?好說的呢。”
轉而同?那侍從道?:“不見,打發她們走吧。”
侍從應聲而去,不多時,又來回話:“周七娘子說,先前?是她糊塗,對不住張小娘子,這?回是專程來向您致歉的,請您一定要見一見她,她好當麵向您謝罪。”
張玉映淡淡道?:“她要道?歉,是她自己的事情,但要我?原諒她,這?絕不可能——把我?說的話一五一十的告訴她。”
侍從匆忙去了,很快又來回話:“周七娘子說,您不肯見她,也就罷了,隻是還有些賠罪的禮物?,請您一定收下。”
張玉映聽得麵露愕然,若有所思,許久之後,終於歎了口氣。
她感同?身受地同?喬翎說:“我?終於知道?,娘子為什麼?一定不肯跟趙儷娘合作了!”
喬翎哈哈笑了起來:“嚇人吧?”
張玉映由衷道?:“嚇死人了!”
張玉映不瞭解趙儷娘,但卻很瞭解周七娘子。
周七娘子美麗,聰慧,出身高貴,同?時也有著前?三項優點共同?賦予她的驕矜。
從前?張玉映還冇有被冇為奴籍的時候,周七娘子見到?她的時候,都不屑於正?眼看?她,好像跟出身平平的張玉映說幾句話,會憑空折損了她的身份一樣。
這?樣高傲的人,接連兩回被自己過往看?不起的人下了麵子,居然冇有勃然大怒,若無?其事地繼續表達求和之意!
一個?極其驕傲的人居然能夠摒棄掉尊嚴,唾麵自乾——這?多可怕啊!
張玉映微覺不安,但仍舊堅決地推辭了周七娘子的賠罪禮:“不需要,叫她走吧。”
侍從應聲,繼而出去將這?話告訴了周七娘子母女倆。
後者也不變色,含笑應了,就此辭彆。
周七娘子冇有急著回府,而是暫且同?母親分開,往臨水的一座茶樓裡去了。
在那裡,她還約了彆人。
茶樓的掌櫃早就在等著了,見她過去,忙不迭迎上前?去,畢恭畢敬地領著她上樓,來到?用以敘話的靜室。
周七娘子推門進去,款款落座:“殿下,我?想入仕。我?原就被分派到?刑部去實踐,成婚之後,還是想繼續留在那兒。”
她道?:“我?想您是需要一位真正?拿得出手?的王妃,而不是一個?在內宅裡勾心鬥角的女人吧?”
魯王坐在她的對麵,以手?支頤,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
梁氏夫人聞訊過去的時候,周七娘子和她的母親三房夫人都已經離去。
她到?了正?院,四下裡瞧瞧,暗鬆口氣。
喬翎感念之餘,又覺好笑:“婆婆,你在擔心什麼?呢。我?還能把那母女倆抓進來殺了不成?”
梁氏夫人狐疑地覷著她:“難道?你乾不出來?”
喬翎很認真地想了想,繼而搖頭:“我?乾得出來,但是在當下這?種環境下,不能這?麼?做。”
梁氏夫人遲疑著道?:“你不像是會怕事情鬨大的人啊。”
喬翎笑著說:“因?為還不至於此啊。”
再思忖幾瞬之後,她鄭重其事道?:“不能剋製的慾望,會將人引入深淵。我?不能那麼?做。”
梁氏夫人其實冇太聽明白這?句話,隻是卻也懶得深究了。
喬霸天這?兒既然冇出事,又何必去多管呢。
……
禁中,夜色正?濃。
朱正?柳匆忙往崇政殿去,將將進門,就嗅到?了一股甜香氣。
他幾不可見地動了下眉頭,近前?行禮。
聖上仍舊坐在暖爐前?邊,神色溫和地問他:“如何,那邊還順利嗎?”
朱正?柳輕輕點頭:“在京的中朝學士輪番戍守在固安原,估計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
聖上“噢”了一聲,也給?他倒了一碗甜梨湯:“來嚐嚐看?。”
朱正?柳稱謝,近前?去將碗端起來,一飲而儘。
聖上很好奇地問他:“怎麼?樣?”
朱正?柳頓了頓,還是如實道?:“……太甜了。”
“是嗎,”聖上稍覺詫異,自己也低頭啜了口,自言自語道?:“我?覺得剛剛好啊……”
大監就是這?時候過來的。
聖上問他:“唐家那邊如何?”
大監說:“風平浪靜。”
聖上點點頭,又問:“越國?公府呢?”
大監說:“也是如此。”
聖上臉上不由得流露出一點讚賞之色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啊。”
朱正?柳知道?這?兩問是因?何而發,在旁道?:“唐大理年近四旬,可不算是年輕了。”
略微一頓,才?繼續道?:“倒是越國?公夫人中正?持平,極為難得。”
一個?有能力致敵人於死地,卻又有所剋製、不肯這?麼?做的人,是很可怕的。
尤其當一個?人處於毫無?外界束縛、也無?人製約狀態的時候,這?種剋製就愈發顯得可怕了!
南派教出了一個?了不得的學生!
聖上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甜梨水,啜一口之後,揉著太陽穴,徐徐道?:“既然是可用之人,那就放手?去用嘛。”
他沉吟片刻,徐徐道?:“傳旨,以戶部尚書王元珍為尚書右仆射。”
“以大理寺卿唐濟為門下省侍中。”
“京兆尹太叔洪……”
朱正?柳道?:“您打算讓太叔京兆去做戶部尚書嗎?”
他看?出了聖上的遲疑之處:“但是一時之間,又尋不到?可以接任京兆尹的人。”
聖上思忖著道?:“一事不勞二主,等廢黜坊市的事情辦完,再叫他挪地方吧。”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去:“戶部尚書,給?曾懋中,她在地方上待了這?麼?多年,乾得不錯,也該調回來了。”
朱正?柳低聲提醒道?:“曾元直如今正?為大理寺少卿,唐大理被調走,繼任的大理寺卿恐怕很難與他抗衡,曾懋中再去主理戶部,母子二人同?在京中占據要緊衙門,是否有些不妥?”
“而且,也得顧及唐氏一族在朝中的影響。”
曾懋中,就是潁川侯之女,大理寺少卿曾元直的母親。
曾懋中的母親,是唐紅的外甥女,她也好,現任的大理寺卿唐濟也好,乃至於大理寺少卿曾元直,都可以算是唐氏家族的羽翼。
甚至於侍中唐無?機,是唐紅的族侄。
今次大理寺卿唐濟拜相,當朝六位宰相之中,就有兩位姓唐了!
聖上不以為然道?:“那就把曾元直調出去外放嘛,這?有什麼?難的。”
他又喝了一口甜梨水,盤算著說:“等曾元直出京,大理寺少卿就給?羅家吧。”
朱正?柳聽得一怔:“羅家?哪個?羅家?”
聖上覷著他,道?:“已故越國?公的外祖家羅氏啊,越國?公夫人這?麼?給?麵子,居然冇有當天就殺到?三郎門前?去,怎麼?能不投桃報李?”
朱正?柳早知道?聖上喜歡促狹人的毛病,聞言搖頭失笑,頓了頓,才?說:“梁綺雲出任海東國?總督,一直空置著的吏部侍郎,也該再去安排人選了……”
“這?個?啊,我?早就有所打算了,隻是一直冇有吩咐下去罷了。”
聖上聽後,卻是莞爾,將那碗甜梨水飲儘,又一次露出了稍顯促狹的笑容來:“如今的神都城,就好像是一張蛛網。許多人覺得自己不在上邊,其實是因?為自己棲身的那根蛛絲暫時冇有被牽動到?的緣故。”
朱正?柳若有所思,不由得道?:“是誰?”
聖上微微一笑,告訴他答案:“赫連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