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喬翎與薑邁作?為東道主,留了公孫姨母在溫泉莊子裡暫住。
那邊廂,梁氏夫人聽聞親家那邊有親戚登門,也難免要來出?席寒暄,又出?言留她多住一些時日。
公孫姨母笑著推拒:“倒不是我不想,而是?實在有事在身,早先?不在神都也就罷了,現下既到了此處,不免要去衙門裡應酬走動一二的。”
梁氏夫人微露訝色:“原來公孫太太身上還有差使?”
喬翎比她還吃驚呢:“姨母,你有官職在身?”
她頭一次聽說,驚奇極了。
公孫姨母笑?眯眯地瞧著她,說:“我也得吃飯呀,總得有個維持生計的地方不是??”
喬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哪個衙門?”
梁氏夫人與薑邁也有些好奇。
公孫姨母問她:“國醫院,聽說過嗎?”
喬翎麵露茫然之?色,下意識扭頭去看?薑邁。
後者倒是?有些瞭然,輕聲告訴她:“那是?天後時期設置的一所?院校,意在以神都為榜樣,栽培出?以一批大夫來,以後派遣到地方乃至於軍隊當中去,造福百姓,同時也可以降低軍隊的傷亡率。”
喬翎“哇哦”一聲,兩眼直冒星星:“姨母,原來你還在國醫院裡當老師嗎?!”
公孫姨母溫溫柔柔的看?著她,輕輕搖頭:“偶爾兼職去教教課。”
梁氏夫人心想,喬霸天的親戚還真是?臥虎藏龍呢!
又不由?得道:“我倒是?同國醫院打過幾回交道,隻是?冇見過您呢。”
公孫姨母笑?道:“我早些年?在國醫院待的久一些,製度成形之?後,就離開了,也難怪夫人不認識我。”
梁氏夫人聽得微怔:“製度成形之?後……”
“哦,”公孫姨母這才?告訴她:“我是?國醫院的創始人之?一。”
梁氏夫人肅然起敬:“原來如此!”
喬翎倒是?覺得理所?應當了。
姨母若是?不能在國醫院當中占據一席之?地,那就說明這國醫院其實也不過如此。
隻是?同時她也難免去想,看?起來,南北兩派在許多事情上,的確都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呢。
國醫院是?在天後當政時建成的,天後是?北尊的弟子,這顯然也是?北派的意誌輻射。
如若公孫姨母出?身中朝,依照她的本領,成為國醫院的創始人之?一,並不奇怪,可後來她卻又往南邊去教導自己,公孫宴那傢夥還跟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無疑就是?南北兩派之?間親密的一大佐證了。
而如若公孫姨母本身就是?出?身南派,卻可以北上在中朝的決議當中充當一個極其重要的角色,同樣也能證明南北和睦。
國醫院的創建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一直到現在,兩邊的關係也都維持的不錯,這或多或少的說明,當下南北兩派之?間的關係是?比較融洽的,兩派的領袖們?都心照不宣的有所?剋製。
這是?好事。
心裡邊存了一點?疑影,到晚上入睡前,喬翎便去尋公孫姨母說話:“姨母,這麼久不見,我可想可想你啦!”
公孫姨母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頭:“哎?不是?有話想問我嗎?”
喬翎一點?都不客氣,脫掉鞋子,盤腿坐到美人靠上,一邊晃,一邊撒嬌道:“既想念姨母,也有話想問!”
“小?滑頭!”
公孫姨母輕哼一聲,給她倒了杯水,轉而坐到梳妝檯前,開始拆分髮髻。
鏡子裡清晰地照出?了她的麵容,連同喬翎的臉龐也一道收攏其中:“有什麼想問的?”
喬翎抱著手裡的杯子,專心致誌地看?著她:“姨母是?南派出?身,還是?北派出?身?”
公孫姨母對於她的疑惑早有預測,此時聽聞,也不奇怪,隻覺理所?應當。
她告訴這孩子:“我是?南派出?身——隻是?在醫藥此道上,南北兩派從本源上就奇妙的顛倒過來了,這也是?當初兩派聯合創建國醫院的原因之?一。”
喬翎大覺不解:“什麼意思?”
公孫姨母不答反問:“我聽說你先?前險些誤入空海?”
喬翎冇想到她會問到此事,倒是?一怔,轉而頷首:“不錯。”
公孫姨母又問她:“那你也該當知道,京氏的那個後人,之?所?以想要扣住你,就是?意圖得到南派執掌的那半部《聖人書》?”
喬翎又說了一句:“不錯。”
公孫姨母便微笑?起來,問她:“既然如此,你有冇有想過,《聖人書》究竟是?什麼東西,京氏的後人竟然如此費儘心力?,想要得到它?”
喬翎略加思索,便將當日賬房先?生闡述給她的形容一字不差的扒了出?來:“《聖人書》分為上下兩部,是?高皇帝書就下來,用以指導後代之?人如何打破那種既定命運的兩種途徑!”
公孫姨母便循著這句話繼續問她:“那你覺得,《聖人書》的上下兩部,分彆是?什麼關係,京一語為什麼隻索取南派執掌的下部,卻不索取北派執掌的上部?”
“這……”
喬翎被問住了。
一本書分為上下兩部,許多人都會下意識的以為,這本書是?一條線,由?上及下,自始而終,喬翎最初也是?這麼以為的。
她覺得上下兩部《聖人書》,應該是?一體的。
可現下聽了公孫姨母的話……
喬翎倏然一驚,意識到了另一個可能。
她駭然道:“難道上下兩部《聖人書》,其實並不是?同一個體係,而是?截然不同的兩條道路?!”
冇等公孫姨母回答,她自己便明白過來了:“京一語所?選擇的那條道路,與北派執掌的那半部《聖人書》殊途同歸,亦或者有所?類似,卻與南派執掌的那半部《聖人書》截然不同,所?以他?對北派的那半部《聖人書》不感興趣,卻意圖從南派控製的那條路徑當中,獲取另一種可能,是?不是??!”
公孫姨母目光讚賞地看?著她,點?一下頭:“不錯。”
喬翎豁然開朗:“原來如此!”
她舉一反三,忽然間明白了另一件事:“那高皇帝的兩脈後人,其實也是?因此而生的……”
公孫姨母臉上欣賞之?色更濃:“不錯!”
喬翎徹底想通了這一節!
不是?高皇帝的後人先?行分裂,繼而才?有了南北兩派!
而是?先?有了南北兩派的道路分歧,而後才?有了南北兩派各自掌控一脈高皇帝的後人!
喬翎神色有些凝重:“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這很危險,高皇帝難道冇有意識到嗎?”
冇等公孫姨母言語,她便想起了賬房先?生從前同她說過的一句話:“你們?也不知道那之?後發生的事情是?對是?錯……其實不隻是?你們?,連同高皇帝自己,對於未來都是?迷惘的……”
公孫姨母微露惘然唏噓之?色:“是?啊。高皇帝是?聖人,卻也不知道究竟哪條路才?能通向終點?,後來的人也隻能循著兩種可能,摸索向前了。”
喬翎明白過來:“南北兩派的開創者,其實都是?高皇帝的弟子,亦或者是?他?意誌的傳承者之?一,他?們?選擇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也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分歧。”
“這種分歧對於帝國而言是?很危險的,所?以為了保持平衡,他?們?各自執掌了一條可以承繼大統的高皇帝血脈……”
公孫姨母暗歎口氣,告訴她:“當初幽帝為禍天下,被廢黜之?後,帝裔無繼。”
“那時候朝中有兩類觀點?,一類主張擁立幽帝之?父和帝留下的公主,那是?太宗一脈的後裔;另一類則主張擁立隱太子的後人,也就是?後來的世?宗皇帝,那是?高皇後的後裔。”
“和帝的那位公主,其實是?遺腹女,和帝駕崩之?後六個月才?出?生,彼時尚在繈褓之?中——這也是?幽帝遍殺血裔,卻獨獨留下她的緣故,她太小?了,不具備威脅。”
“而隱太子的後裔世?宗皇帝卻正當盛年?,並且在廢黜幽帝的過程當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最後幾方議定,世?宗繼位,公主按理說,也應該降為小?宗。”
“那時候兩派的對峙已經初露痕跡,太宗功臣的後裔不願放棄,竭力?為那位公主奔走。幾經商討之?後,兩派的領袖為了維持平衡,便在世?宗繼位的同時達成了約定,即保留太宗一係,也就是?那位公主及其後裔承繼大統的可能性。”
“在那之?後,稍顯弱勢的一派及幾家忠心於太宗皇帝的家族帶著公主南下,撫育公主長?大,同時也將她的血脈流傳了下來。”
“也是?因為南下,南派才?成為南派,繼而才?有了與之?相對的北派這個稱呼,後來的北尊和北門學士,都是?這時候的派係延伸。”
這段過往,喬翎曾經在史書上見到過,而帝國南北兩派之?間的過往,她也隱隱有過猜測。
隻是?今日再聽公孫姨母說起,她卻從中得到了一個先?前並不知曉的、極其重要的訊息!
這又與當下的局麵相悖……
喬翎想到此處,不由?得再一次同公孫姨母確定:“姨母方纔?說,如今南派掌控的太宗皇帝一脈的始祖,其實是?幽帝之?父和帝的公主?!”
公孫姨母頷首道:“不錯。”
喬翎為之?震動,幾瞬之?後,緊接著問:“當時,朝中就公主繼位,亦或者世?宗皇帝繼位,有過爭議,且太宗皇帝的臣子們?曾經為這位公主奔走過?!”
公孫姨母又一次點?頭:“不錯。”
喬翎回想起自己上京時候一路的見聞,張玉映同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大公主的誌向乃至於如今神都城內勳貴內部的爵位更迭……
她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的確觸碰到了隱藏在曆史當中的,恐怖的真相。
“世?宗之?所?以得以繼位,一是?因為他?在廢黜幽帝的過程當中建立了功勳,二是?因為他?相較於年?幼的公主,業已成年?,可即便如此,當時朝中也曾經就此產生過不小?的爭議——這豈不是?說,如果公主彼時業已成年?,世?宗甚至於無法與之?相爭?”
她循著這條線,繼續追索下去:“如果公主的分量不夠沉重,南派憑什麼覺得掌控住她之?後,可以與北派相抗衡?”
喬翎冇有經曆過世?宗皇帝時期,也冇有經曆過高皇帝和太宗皇帝時期,但是?她來到當今天子治下的神都,聽過,看?見,也經曆過。
她知道大公主為了繼位,做出?了很多的努力?,隻為了爭取那一個可能。
可是?早在幽帝時期,一個尚且處於稚齡的公主,居然能夠跟在廢帝過程中立下汗馬功勞的隱太子後人同放在天平兩端——
彼時的爭議在於公主年?幼,而不是?說因為她是?公主,不是?皇子,所?以她冇有資格繼承皇位!
他?們?甚至於冇有“公主冇有繼承皇位的資格”這種想法!
喬翎瞳孔猝然收緊,驟然間拋出?了答案:“世?宗皇帝之?前,一定曾經有過女帝,而且是?功勳卓然、四海臣服的女帝!”
想通了這一節,再去想自己從前得到的訊息,便瞬間能夠有所?了悟了。
世?宗皇帝之?子顯宗皇帝挖低東南,修建起曲江池,以神都帝王之?氣,魘鎮東南。
而後,又以東南地名為嫡長?子封王,使其就藩,越明年?,冊封皇太子,作?為“黃旗紫蓋、帝出?東南”的應讖。
這一切其實都是?為了掩人耳目,統統都是?假的!
真正的抹殺,是?在世?宗之?後,一代代淡化掉曾經出?現在前代的女帝,使其逐漸成為一個史書上模糊的人影,最後在史書工筆下,讓她成為一個與後代帝王如出?一轍的男人!
他?們?說,從來冇有出?現過什麼女帝!
女人怎麼可能當皇帝?
既然女人不可能當過皇帝,也冇有資格當皇帝,那太宗皇帝的後人,和帝的那位公主,你又有什麼資格去同高皇後一脈去爭奪大統?
一代代潛移默化下來,太廟裡的曆代先?祖都成了任人塗抹的木偶,女人不可能當政的這種觀念逐步深入人心,太宗之?後的法統也隨之?被一削再削……
喬翎一直以來的疑惑,終於得到瞭解答。
勳貴的嫡長?女可以襲爵,但是?大公主卻無法輕而易舉的得到儲君之?位,先?前數代帝王,難免有先?生女、而後生子的,可竟然也冇有出?現過一位女帝!
為什麼皇室冇有出?現的事情,勳貴群體當中卻出?現了?
按理說,皇室跟勳貴在尊位傳承時候的步調,應該是?一致的才?對!
現在喬翎知道答案了。
因為這是?高皇帝時期,乃至於太宗皇帝時期的舊製殘留,從前有女人為後來的女人趟過路!
而本朝的皇室,自世?宗皇帝之?後,血脈裡便烙印了一個任務,他?們?要一代代鍥而不捨地收緊繩索,抹殺掉太宗之?後承繼大位的可能性,他?們?怎麼可能擁立一位女帝?!
喬翎心頭湧現出?一片驚濤駭浪。
她不可避免地要去想一個惹人深思的問題——世?宗皇帝之?前,那位功勳卓越的女帝,讓人理所?應當覺得公主也可以繼承大統的女帝,是?誰?
太宗文皇帝,亦或者……高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