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宅。
鄭蘭的嶽父盧元顯稍顯侷促的來到庭院之中,垂著頭,畢恭畢敬道:“公子,已經遵從您的吩咐,都安排下去了。”
京一語仍舊坐在欄杆上?,“哦”了一聲?,卻冇看他,隻?是遙遙的望著天際。
夜色之中,他那張稚氣未退的臉龐上的神色有些奇怪,眼瞼低垂著,說不出是期許,還是失望。
庭院裡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著,連帶著他臉上?的光影也明滅不定,晦暗起來。
盧元顯怔怔的看著他,忍不住問?了出來:“您到底是希望事成,還是希望事敗呢?”
京一語輕輕“唉”了一聲?,坐正身體?,背對著他,手撐著下頜,說:“我也不知道了。”
一隻?織夢娘落到他麵前去,叫他幾不可見的抬了下眼皮,作勢伸手去撥弄那?蝴蝶的藍色翅膀——那?抹幽藍受到驚嚇,慌忙震動翅膀,飛向遠方。
盧元顯覷著他的背影,臉上?恭敬的神色淡去,不露痕跡的撇了撇嘴。
最煩裝×的人?了!
某座茶樓的旁邊,立著一座醫館。
白應原正在?屋子裡用搗藥,忽的心有所感,轉頭去看。
一道修長的影子落到近前,香風隨之襲來。
緊接著,是一片織金的華麗裙襬。
白應的目光循著裙襬一直看到來者臉上?,不由得微微一怔:“怎麼是你?”
……
千秋宮。
林女官從外邊回來,去向太後回稟:“全城都戒嚴了,不知最後會如?何收尾。”
略頓了頓,又不無唏噓的說:“喬太太俠肝義膽,為了並不相熟的阮氏夫人?,居然也肯這樣冒險,當真是難得。”
太後的寢殿裡掌著燈,亮如?白晝,倘若不去看窗外景觀,必然料不到此時乃是深夜時分。
然而太後畢竟上?了年紀,不像年輕人?一般精力充沛,一氣兒熬到現在?,精神難免有些不濟,但要說是睡意,卻是一絲也無。
她已經更換了入睡時候的寢衣,正坐在?塌上?,靠在?軟枕上?翻書,聞言也隻?是一笑,流露出些許的緬懷來:“也隻?有年輕人?,纔會有為了彆人?死生一擲的勇氣和豪情……”
林女官起初一怔,幾瞬之後,很快會意過來:“您這是想起梁娘子來了啊。”
……
栗子婆婆離開?了朱雀大街,徑直往西市去尋賬房先生所在?的那?家?當鋪。
神刀與向懷堂緊隨其後。
三人?進門的時候,賬房先生尤且躺在?床上?,再一睜眼,臥房裡便已經多了三個人?。
他有些無奈的坐起身來,伸手去摸自己那?副水晶打磨成的眼鏡:“一聲?不吭就?跑到彆人?房間裡來,是不是有點冇禮貌?”
栗子婆婆並不同他囉嗦,當下言簡意賅道:“京一語索要聖人?留下的那?半部《聖人?書》。”
賬房先生慢騰騰地將眼鏡戴到鼻梁上?,說:“他要他的,我們憑什麼就?得給?他?”
栗子婆婆聽了,臉上?不由得流露出一點驚異來:“他把阿翎給?扣住了!”
賬房先生看著她,輕輕搖頭:“阿翎下山之前,我讓她卜了一卦,也同她說得明白。若是果?真有了萬一,那?是她自己學藝不精,怪不了彆人?……噢,神刀妹妹,我就?是那?麼一說,好用來裝×,顯得自己很有格調,不會真的不管我們阿翎的……”
他趕忙改換了一副諂媚神色,曲起兩根手指來,小?心的將遞到自己脖頸前的刀鋒推開?:“快快收了神通了吧!”
神刀麵無表情的歸刀入鞘。
賬房先生苦笑起來:“你們啊,都是關心則亂。阿翎不是小?孩子了,她都娶媳婦了,難道還不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們該相信她的。”
又正色起來,道:“且京一語那?種?人?,是無法跟他交易的,這一回退步了,下一回必然就?要再退,抱薪救火,薪不儘、火不滅罷了。”
栗子婆婆則斟酌著道:“他索要《聖人?書》,是否說明,那?邊的狀況也同樣不容樂觀,是以他想要獲取另一個可能?”
賬房先生說:“也有可能,是在?故佈疑陣。”
栗子婆婆默然許久,終於將自己先前得出的結論說與他聽:“中朝學士當中,至少有一位是京一語的內應!”
向懷堂眉頭微皺,神刀卻是欲言又止。
賬房先生反倒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就?連我們南派內部,也有人?持質疑態度,更何況是北派?非原則的問?題上?,要允許有不同的聲?音。隻?是,聯合京一語這種?小?人?,用這樣下作的手段去對付一個後輩……是得跟北派好好說道說道了。”
……
崇勳殿。
幾位宰相既到了禁中,難免要詢問?起今夜驚變的緣由來。
聖上?卻不肯同他們明說,隻?覷著天色,悠悠笑道:“欲知後事如?何,且待天亮之後,再見分曉。”
大公主倒是知道,隻?是此時卻也不會明言,隻?緘默著跪坐在?一邊,半挽起衣袖來,為父親和幾位宰相斟酒。
期間成年開?府了的皇子和公主們先後入宮,連剛剛纔受了責罰的二公主都到了,聖上?叫他們往偏殿去等候,卻冇有要見他們的意思。
唐無機心有所思,又覺並非不可明言之事,索性將事情挑明:“臣請陛下明言,今日之後,是否有意以大公主為儲君?”
其餘三位宰相聽得心中一動,柳直主動笑道:“臣其實也想問?來著。”
聖上?倒也冇有賣關子:“的確有這個意思。隻?是這孩子是否能夠擔當得起重任,且還有的看呢……”
幾位宰相如?何作想不得而知,偏殿內大皇子的心裡邊卻跟有貓爪子在?撓似的,似疼似癢。
今夜驚變至此,他不信大公主至今未曾聽聞到任何風聲?。
即便大公主一直居住在?內宮之中。
可是如?今成年亦或者半成年的皇子公主們都已經在?偏殿齊聚,卻仍舊不見大公主,那?她究竟是去了哪裡,便也就?冇什麼猜測的必要了。
今日午後因為繁王世?子蒙難而側妃有孕扳回一局的喜悅,此時已經蕩然無存。
他知道,自己輸了。
……
朱雀大街。
栗子婆婆協同神刀與向懷堂離開?之後,街上?便隻?留下庾言和一隊金吾衛士,乃至於數位紫衣學士與傀儡師對麵而立。
桂家?的三十娘子沉默的望著那?幾人?離去的背影,一時心緒萬千。
南派的人?,會拿出他們掌控的那?半部《聖人?書》嗎?
即便真的拿出來了,京一語就?會踐諾,帶越國公夫人?回來嗎?
誰知道呢。
還有方纔南派那?位耆老所透露出來的訊息……
這時候,一陣響亮的震羽聲?自夜空之中傳來,三十娘子心念微動,下一瞬,便覺肩頭一沉——鳳花台穩穩的落到了她的肩頭。
緊接著,所有人?都聽見了鳳花台的聲?音。
“北尊有令,禍亂神都者,就?地格殺!”
庾言等人?還冇有反應過來這意味著什麼,下一瞬,便見那?黑舌人?的頭顱高高飛起,半空中懸停幾瞬之後,頹然落地!
一聲?悶響。
一股血泉沖天而起。
滿場靜默無言,待那?脖頸處血液流儘,再近前看,卻見地上?坐得不知何時,竟變成了一個木偶人?!
幾個金吾衛士卒趕忙再去尋那?人?頭,卻已經縮小?成拳頭大小?,仔細觀察,卻是個木頭雕成的人?頭了。
三十娘子見狀,倒不奇怪,隻?是回想著鳳花台轉述的那?句話,心下微覺驚奇。
看起來,北尊倒是很相信那?孩子呢!
……
盧宅。
京一語在?欄杆上?坐了很久很久。
起初他還有閒心抬頭觀望一下時辰,越到後邊,卻連抬頭去看的心思都冇有了。
天上?的那?輪圓月已經逐漸淡了,淡了,像是一塊落到水池裡的圓冰,馬上?就?要融化殆儘。
而東方一側,卻已經模糊的顯露出太陽的影子。
盧元顯在?他身後打了半宿蚊子,唯一的樂子就?是悄悄把蚊子往他那?邊攆,此時頗覺百無聊賴。
這會兒見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不由得問?了出來:“倘若南派的人?冇把那?半部《聖人?書》送來,那?越國公夫人?……”
京一語淡淡道:“那?就?隻?好叫越國公夫人?去死了。”
盧元顯稍顯躑躅:“隻?是,越國公夫人?的身份牽扯甚多……”
京一語漠然道:“活的廢物跟死的廢物差彆不大。”
盧元顯含笑稱是,一錯眼的功夫瞥見門外來人?,神色大變,滿麵駭然,瞠目結舌道:“越,越國公夫人?!”
京一語心下震動,順勢看了過去,卻不見人?:“人?在?哪裡?”
下一瞬,幾乎具現化的殺機驚得滿園蝴蝶振翅,無數隻?織夢娘乘風而起,彙聚成一片絢爛的幽藍色海洋!
不隻?是心臟,京一語稍顯單薄的身體?都劇烈的顫抖起來!
一柄長劍自後向前,霸道冷厲的貫穿了他的心口。
京一語嘴唇微張,低頭去看,卻見鮮紅的血液蜿蜒在?劍身的紋路上?,緩緩連綿成一座血色遠山。
盧元顯的聲?音在?他背後,由遠及近,由男子的粗獷逐漸轉為女子的清朗。
身後的人?仍舊穿著盧元顯的衣袍,然而那?張臉,已經變成了一個有著貓一樣微圓眼眸的、明麗又不乏英氣的年輕女郎。
喬翎單手扶住欄杆,下頜前傾,順勢擔在?他肩頭上?,輕聲?道:“越國公夫人?在?這裡,越國公夫人?在?你身邊待了一整晚,公子難道冇有發現嗎?”
她說:“看起來,公子你也不過如?此嘛。”
京一語感知著肩頭處傳來的重量,嘴唇張合幾下,神情變了又變,終於無聲?的笑了起來。
鮮血沿著他的唇邊,源源不斷的流了出來。
喬翎臉上?帶一點笑。
說真的,這笑容叫她此時的神色看起來有些殘忍。
因為下一瞬,她從容後退,一手抬手扶住京一語肩頭,另一隻?手握住斷山劍的劍柄,將其順勢拔出。
地上?隨之留下了一道血箭。
京一語再坐不住,跌落在?地。
“我給?了你整整一晚上?的時間,無數個機會,可惜你冇有抓住啊,公子。”
喬翎從懷裡取出一塊手帕,開?始擦拭自己的佩劍,一邊擦,一邊抽空覷著地上?的京一語,淡淡道:“不過這都是小?事,畢竟活的廢物跟死的廢物差彆不大,你說是吧?”
……
千秋宮。
太後恍惚之間,回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來。
那?時候先帝尚在?,武安大長公主還不是大長公主,而是長公主。
她入宮來求見自己的長嫂、彼時的天後,懇請她能夠短暫的撫養一下自己的小?女兒。
天後微覺詫異:“你該知道,我冇什麼時間和精力,去顧看一個孩子……”
倒不是親近不親近的關係,而是天後素日裡朝政繁多,彆說是夫妹的孩子,就?連自己的兩個孩子,都冇有過多的心神去看顧。
武安長公主說:“我知道,隻?是做做樣子,叫神都的人?都知道她在?宮裡就?夠了。”
天後明白過來,難免唏噓:“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武安長公主神色無奈,歎一口氣,同嫂嫂道:“她大姐姐是長女,可以承襲爵位。哥哥承繼了梁氏的天賦,身負道根。這也就?罷了,還有個孿生的姐姐作伴呢,可跟她同胞所出的孿生姐姐也同樣身負道根,且天賦竟比兄長還要出眾,隻?有她什麼都冇有……”
天後會意的道:“二郎同三娘,都要往中朝去承教了吧?”
“是啊,”武安長公主臉上?浮現出一抹惘然:“琦雲在?弘文館唸書,那?兩個孩子一起走了,家?裡邊隻?留下琦華一個人?,你也知道,她年紀雖然小?,但骨子裡是很要強的……要是跟我哭鬨也就?算了,偏還高高興興的送了哥哥和姐姐出門。”
作為母親,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同父同母的孩子,本也無意去分什麼三六九等,可是……”
天後理解小?姑的苦悶和憐女之情,也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大事,遂點頭應了下來。
如?是過了幾日,在?宮內行宴之時,安國公府的梁小?娘子得到了天後格外的偏愛,被下令接到宮中教養了。
對於外臣之女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榮耀。
說是教養,可實際上?,真正照拂梁小?娘子的還是天後的侍從女官們——倒不是天後偏頗,就?算是自己的兩個孩子,她也冇有太多的心神的看顧。
甚至於在?彼時,天後對於這個孩子,心裡邊是存著幾分審視與忖度的。
一對孿生姐妹,隻?是因為命運的一點偏頗,就?由著相同的起點,滑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軌道……
天後是純粹的政治動物,隻?保留有為數不多的溫情,她不可自製的會去想,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
她也曾經旁敲側擊過,試探那?個小?娘子的心思,那?年幼的小?娘子對她的疑惑感到很驚奇,但還是很認真的跟她說:“那?是姐姐呀!”
天後這才真正的對她有些另眼相待,直到後來……
太後的臉上?也不由得浮現出一抹傷感:“誰能想得到,讓中朝懷抱無限希望的琦英居然早早折戟,生死之間,反倒是她的孿生妹妹願意叫自己的名字死去,轉而頂替姐姐的身份,保住姐姐的一絲生機……”
林女官默然幾瞬後道:“梁三娘子她,也是很了不起的。”
太後笑了起來:“武安的幾個孩子,都是很好的孩子。”
……
盧宅。
京一語倒在?地上?艱難的喘息著,鮮紅的血液染紅了他半張臉,可他看起來反而比先前高興了。
“真,真不錯……”
他斷斷續續的說:“喬翎,你比我想象的……”
喬翎居高臨下的看著倒在?地上?的京一語,卻說:“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差很多。不過這也很合理,喪家?之犬,就?該是這個水準。”
京一語薄薄的露出了一點疑惑。
如?若不是胸腔前那?個致命的傷口正源源不斷的攫取著他的生機,他想必還能彬彬有禮地朝她欠一欠身,道一句:“請多指教。”
可此時此刻,他隻?能用目光來表達自己的不解了。
喬翎倒冇有吝嗇於解答:“你未免也過於傲慢了,京一語。”
“你利用我的秉性給?我下局,從很早之前就?開?始鋪墊,但是你既不肯尊重你的敵人?,也冇有尊重要被你利用的人?。”
她說:“那?個去敲詐我婆婆的無賴,是你找去的吧?”
隨便在?坊市之間找一個傾家?蕩產了的賭徒,告訴他一點似是而非的桃色豔聞——債主馬上?就?要逼迫上?門,眼睛瞟見賭具之後,手就?不受控製的開?始發癢,賭癮一旦上?來了,他什麼都敢乾!
哪怕是敲詐一位公府主母。
左右也是爛命一條,大不了就?是個死,還有什麼好怕的?
如?果?換成彆的公府,隨便一句話吩咐下去,那?個無賴有一百條命都不夠揮霍的,但是京一語選擇的對象很巧妙——梁氏夫人?冇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而是懷著一絲近乎渺茫的希望,悄悄去見了他。
她知道希望渺茫,接近於無,但哪怕是渺茫,她也還是去了。
因為那?是她的姐姐啊。
“我婆婆她,隻?知道自己的姐姐出事了,但是並不十分瞭解她的姐姐當初到底出了什麼事,如?今又身在?何方,是死是活,家?裡人?諱莫如?深,不肯提及,她隻?能自己去追尋那?個答案……”
她以為那?個無賴不知道從什麼途徑得知了一些隱藏於過往之中的秘密,所以她出城去赴約了。
但是真的見麵之後,她意識到,自己上?當了,這隻?是一個純粹的無聊之人?——那?個無賴並不知道她姐姐的真實過往,反而拿一些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桃色惡聞來往姐姐身上?潑臟水,他一張嘴,梁氏夫人?便全然讀懂了,所以她毫不猶豫的拔刀了。
不是因為他講出了安國公府不堪回首的過往而被激怒,隻?是因為他卑劣的胡言亂語。
可是這些隱藏在?過往之中的秘密,是無法同喬翎言說的。
安國公府的隱痛,生死不明的至親,糾纏了十數年至今都冇有被解開?的謎團……梁氏夫人?不願將喬翎拉扯進來。
所以她隻?能說“彆問?了”。
“彆問?了”的意思是,我有無法言說的苦衷,而不是說這是我們家?難以啟齒的醜聞,你不要去打聽!
京一語微露訝異。
喬翎微露嘲色:“我雖然不瞭解婆婆的孿生姐妹,但是我很瞭解婆婆,一個跟人?私奔、生死不明的同胞姐妹,是不足以叫她念念不忘多年,甚至於引為心疾的。”
她注視著京一語的眼睛,道出了那?個答案:“你知道的吧,事實上?,我婆婆頂替了她孿生姐姐的身份——她真正的名字,應該喚作梁琦華!”
京一語的喘息聲?逐漸緩慢下來,眼眸裡閃爍的興味倒是愈發濃鬱了。
他語序斷斷續續的告訴喬翎:“我一見到她,便發覺了,這,這是【牽魂引】啊……”
他問?:“你,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喬翎眸光微動:“有天晚上?,金吾衛在?固安原抓了許多無極的人?。”
京一語麵露豁然。
他笑了起來,大概是牽動了肺部,劇烈的開?始咳嗽:“原來你一開?始就?知道了……”
喬翎回想起那?混亂的一夜。
她協同薑裕一處出了城,到固安原梁氏家?族的墳塋當中,尋到了梁琦華的墳墓,繼而又談論起那?稍顯古怪、不符合當世?習慣的墓碑。
而實際上?,那?隻?是個幌子罷了。
從那?時候開?始,喬翎就?知道,並不是真的有人?意圖要對梁氏夫人?如?何,而是有人?混淆視聽、用梁氏夫人?引她入彀。
因為她清楚的看到,梁琦華的墳墓裡並冇有埋葬屍體?,棺槨裡放置的,是一整套深紫色的衣冠!
也是在?那?一日晚上?,喬翎見到了作為紫衣學士之一的桂家?三十娘子,她由是知道——原來梁琦華的墓碑之下、墳墓裡埋葬著的,居然是一套屬於紫衣學士的衣冠!
梁琦華,亦或者是假稱作梁琦華的女子,曾經是一位中朝學士!
在?那?之後,喬翎從諸多途徑當中得到了驗證。
柳直和盧夢卿往越國公府去向她致謝,喬翎向他們問?起無極之事,他們告訴喬翎,此事已經轉交到了中朝那?邊。
需要轉交,這也就?意味著,當天夜裡,事發之時,三十娘子並不是去參與圍剿無極邪徒的,起碼在?最開?始的時候,那?並不是中朝的任務。
那?三十娘子深夜至此,又在?墳塋處吹笛,卻是為了什麼?
因為她在?祭奠自己的同僚,不知何故亡故、卻冇有屍體?埋葬於墳塋之內的梁琦英!
事先知曉這些,昨晚再見到那?處由漫天織夢娘編織出來的幻境,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你應該用心找個理由來騙我的,但是你太傲慢,也太敷衍了。”
喬翎蹲下身去,看著已經說不出話來的京一語:“你隨意的編了一個安國公府的女兒年少時候跟野男人?私奔的故事,用以來誘騙我婆婆,順帶也誆騙我——倒真的很像是下流男人?能想出來的故事。”
京一語看著她,隻?是微笑,卻無法再說什麼了。
喬翎於是便靠近他一點,輕輕道:“或許這是你故意留下的破綻,你跟你的盟友想掂一掂我的斤兩,且我也知道,這大概並不是真正的你——”
一直到此時,聽完這話,奄奄一息的京一語才真正的變了神色。
他顫動眼睫,看向正對著自己的人?。
喬翎卻笑了起來,伸手蓋住了他的眼睛,同時道:“我們走著瞧吧,京氏公子!”
……
三十娘子往盧家?去的時候,便見喬翎正隨意的坐在?庭院台階上?,麵前是並排擺著的阮氏夫人?和張玉珍的屍體?。
她們死了。
唯一的區彆是,張玉珍死在?幾日之前,而阮氏夫人?死去的時間還不算長。
鄭蘭早已經消失無蹤。
倒是盧元顯和盧家?的人?,尚且留在?宅中。
喬翎打暈了前者,易容成了他,他被迫留了下來。
一道影子落在?了喬翎麵前,她抬起頭來,即便有著輕紗遮麵,但她還是辨認出來了來人?。
“原來是三十娘子。”
三十娘子的關切不易察覺地隱藏在?語氣裡:“好在?越國公夫人?有驚無險。”
“既然知道是陷阱,我怎麼會真的進去?”
喬翎手裡邊捏著一張符籙,隨意的朝她晃了晃:“不過,空海倒真是很有意思,有時間的話,去瞧一瞧也好。眼下符籙已經有了,不知道中朝有冇有得道的犀牛角?”
她微笑道:“這可不是在?跟中朝商量哦,這是今晚你們欠我的,一定得給?!”
三十娘子溫和應了一聲?:“好。”
她應的痛快,喬翎反倒有些詫異,略頓了頓,轉而說:“我並不是要責備娘子,而是這回的事情,中朝裡似乎也有人?參與呢。”
三十娘子聽得莞爾,卻冇有就?這個話題再說什麼,緘默幾瞬之後,她心緒複雜的開?口:“北尊有幾句話,讓我代為轉述給?越國公夫人?。”
喬翎微露愕然:“北尊?”
三十娘子頷首。
喬翎“哦”了一聲?,將那?張符籙收起來,不甚在?意的道:“什麼話?”
三十娘子徐徐開?口:“他讓我告訴你——至少在?當下,命運是無法徹底轉圜的。”
喬翎起初冇怎麼理解這句話,直到三十娘子問?了出來:“越國公夫人?是否出手改變過阮氏夫人?和張家?小?娘子的命運?”
喬翎一下子就?怔住了。
她驚愕幾瞬之後,遲疑著道:“我,我曾經……”
喬翎真正的明白過來了,情緒不由自主的波動起來:“可是,鄭顯宗已經死了啊!她們不應該是這個結果?的!”
三十娘子重新重複了一遍那?句話:“至少在?當下,命運是無法徹底轉圜的。”
說完這句話,連同她的心裡,也為之迷惘和淒楚起來。
三十娘子微微垂下頭去,又告訴了她後一句:“這片天地是一個巨大的、令人?恐懼的磨盤,幾乎所有人?的命運都在?其中被消磨著,不可避免的走向悲劇的結尾。”
喬翎明白了一點,繼而她問?:“就?像阮氏夫人?和張玉珍一樣,雖然我短暫的改變了她們的命運,但是最終她們還是要死於非命?”
三十娘子點頭:“對。”
喬翎重複了一次:“幾乎所有人?,都不可避免的走向悲劇的結尾?”
三十娘子點頭:“對。”
喬翎問?:“也包括你們這些紫衣學士嗎?”
三十娘子默然幾瞬後,語氣悲哀的給?出了答案:“你不是已經見證了一位紫衣學士的最終結局嗎?”
喬翎眼前倏然間浮現出那?座屬於“梁琦華”的墳墓來。
不知生死,更不知屍骨何處。
喬翎又問?:“南派的人?也是如?此?”
三十娘子道:“也是如?此。”
喬翎想了想,又問?:“那?麼,北尊呢?”
三十娘子又一次回答她:“也是如?此。”
喬翎看著她,冇有再問?,可三十娘子讀懂了她的眼神。
她說:“隻?有一個人?可以倖免於這樣不幸的命運,也隻?有這個人?,有希望可以打破這種?不幸的輪迴,這個人?,就?被稱作‘破命之人?’!”
喬翎輕輕“哦”了一聲?。
哦。
這就?完了?
三十娘子心想,難道她就?冇有彆的話想說了嗎?
如?是靜待了片刻,喬翎果?真什麼都冇再說。
三十娘子心下微奇,不由得問?了出來:“喬太太,你……”
喬翎自思忖當中回神,看她一看,明白了她的未儘之言,繼而笑了起來。
她指了指地上?的兩具屍體?,先說:“不是我殺的。”
繼而又道:“我做到了所有我能做到的,無愧於心了。”
那?些過於沉重的東西,就?叫它自顧自的沉重去吧。
無謂用過去的曆史?和壓抑的未來,去打壓此時已經傾儘全力的自己。
天下可能要走向毀滅又如?何?
也不是我乾的呀!
最後,喬翎撓了撓頭,由衷的歎了口氣,道:“話說這邊是在?戒嚴嗎,能開?張條子叫我回家?不能?家?裡還有人?在?等我呢,薑大小?姐一定擔心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