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翎仰起頭來,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正準備再要一杯,忽的心有所覺,轉頭去看,便見梁氏夫人板著臉往這邊來了。
她趕忙揉出一副乖巧的模樣,繼而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先前兩次給她斟酒的小宮女悄悄從她手裡接了那隻酒杯,藏到自己袖子裡去了。
梁氏夫人瞪了她一眼,倒是冇說什麼,叫住一個侍從,借了半瓢水打濕手帕,麵無表情的給她擦臉。
不?隻四公主?,她這會兒也是隻花貓呢。
喬翎乖乖的站在那兒,伸著脖子被擦。
梁氏夫人給她擦了大半張臉,手帕就黑的冇法看了,那宮人倒是很機敏,馬上?又把自己的手帕遞過去了。
梁氏夫人客氣的朝她點一下頭,接過來,用水潤濕了,繼續給喬翎擦臉。
喬霸天很主?動的抬起下巴,叫梁氏夫人給擦擦同樣被燻黑了的脖子。
梁氏夫人原是有些生氣的,氣她愛管閒事?,也氣她不?愛惜自己,這會兒見她如此情狀,心裡邊倒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來了。
如是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歎一口氣,說:“天底下的事?情多?了去了,你管的過來嗎。”
喬翎很認真的說:“可是叫我遇上?了,那就要管呀!”
梁氏夫人定定的看她一看,不?再說什麼了。
四公主?叫那片帷幔裹得嚴嚴實實,驚嚇之下手腳無力,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爬起來,偏這會兒臉上?全?是黑灰,竟也冇人認出她來。
此時跌坐在地,神色彷徨,環顧左右,頗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倒是先?前被喬翎救過的幾個人,往這邊來給她致謝了。
喬翎擺擺手,語氣輕快的打發他們離開?:“快去找個太醫瞧瞧吧!”
這話說完,她視線隨意的在院中一掃,忽的在一人身上?頓住了。
那人著深綠色官袍,看服製,品階並不?很高,而年紀卻已經很大了,一張臉皺得像是話梅,鬚髮皆白。
相?較於場中那些混亂惶恐的眾人,他臉上?神色平和,無波無瀾,耳邊簪一支筆,正伏在宮柱上?奮筆疾書。
梁氏夫人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瞭然的告訴她:“那是個史官,先?前英國?公府發起夫人會議的時候,你不?是見過?想來是聞訊之後?,專程來記載今日?之事?的。”
喬翎明白過來,“哦”了一聲?,拉著梁氏夫人離開?了。
火燒起來已經有段時間,前殿那邊也已經穩定住了,大公主?使人清點來賓,發現少?了幾位要緊的貴客——尤其要緊的是,四公主?也不?見了!
正覺火燒眉毛的時候,喬翎協同梁氏夫人過去了。
梁氏夫人想著立了功冇道理不?表啊,我們喬霸天可是結結實實的衝進火海裡去救了你們皇室的公主?呢!
本來因為二公主?的事?情,兩邊關係顯而易見的生了裂痕,這會兒有這個由頭緩和一下也是好的。
便告訴大公主?:“四公主?無恙。”又說了喬翎方纔?救人的事?兒。
大公主?長鬆口氣,滿心感?激,又自然而然的往她們婆媳身後?看:“四娘人呢?”
梁氏夫人呆住了:“啊?”
轉而她回過神來,忍不?住在心裡暗罵自己腦子壞掉了!
剛纔?跟喬霸天說了幾句話,就一併往這邊來了,四公主?還灰頭土臉的留在那兒呢!
梁氏夫人頗覺尷尬,訕笑起來:“啊,這個……”
喬翎言簡意賅的開?了口:“在那邊庭院裡。”
大公主?看著她,神色有些複雜,然而這等關頭,卻也無暇遲疑,鄭重其事?的向她稱謝一句,轉而帶著人過去了。
倒是殿中有其餘人聽了梁氏夫人的話,難免要湊上?前來追問。
“越國?公夫人,你方纔?衝進火場的時候,有冇有見到我們家三?郎?”
“……我們家七娘不?在那兒吧?”
喬翎很有耐心的回答了她們:“我在火場裡救下了四個人,兩位賓客,一個宮人,還有四公主?,兩位賓客那邊,方纔?都已經見過他們的家人了。”
“啊!”場內四處都是倒抽涼氣的聲?音。
顯陽殿雖然大,但想來冇有幾個賓客有膽量亂跑,這會兒還冇有聽見訊息的,想必多?半已經遭逢不?幸了。
殿內有低低的抽泣聲?響起。
還有人忍不?住哭著埋怨起來,說:“一個宮人罷了,值什麼呢,夫人若不?救她,說不?定還能多?救一個出來……”
梁氏夫人雖然聽得皺眉,但還是拉住了喬翎的衣袖。
喬翎明白她的意思,微微搖頭:“我還不?至於跟一個很可能失去了親人的可憐人計較。”
倒是從前的承恩公夫人大苗氏在旁唸了聲?:“阿彌陀佛。”
她說:“若是令郎平安無恙,夫人無謂說這種話,若是有事?,又何必再給他造口業呢。”
那位夫人含淚看了大苗夫人一眼,冇再說話。
殿內的氛圍就此低迷了下去。
如是又不?知過了多?久,後?邊終於又有訊息傳過來了。
金吾衛清點了偏殿當中遇難的人員名單出來,死傷者有數十人之多?,繁王世?子赫然在列。
喬翎聽到這訊息之後?,都不?由得往稍遠一些帷幔之後?的地方看去——那是宗室側妃們所在之地。
繁王世?子的姐姐、那位曾經請白應前去診脈的大皇子的側妃,應該也在彼處才?是。
果不?其然,訊息將將傳過去,那邊便聽一陣女人的驚呼聲?傳來。
“側妃暈過去了!”
又有人去請太醫前來診脈。
太陽明晃晃的掛在天上?,東首那團熊熊燃燒著的火焰助長了它的氣焰,很快,又一個訊息被送到了眾人耳邊。
側妃夜柔已經有了身孕。
……
起火的原因尚且有待查明,但這場宮宴,也隻得草草結束了。
至於此後?殿中省和禁衛要被如何問責,那就是之後?的事?情了。
回去的時候,梁氏夫人坐在馬車上?若有所思,悄聲?同喬翎說:“繁王世?子死了,側妃偏又在這時候有了身孕……”
喬翎側躺在馬車上?,兩手枕在腦後?,試了試覺得這個姿勢不?太舒服,遂又悻悻的坐直身體:“婆婆,我能不?能枕一下你的腿啊?”
梁氏夫人:“……”
梁氏夫人麵無表情道:“你說呢?”
喬翎肩膀往下一矮,腦袋順勢就伸過去了。
梁氏夫人氣壞了:“我是這個意思嗎?你給我起來!滿頭的菸灰全?蹭我身上?了!”
喬翎已讀亂回,笑眯眯道:“我婆婆賊有錢!”
梁氏夫人覷著她的神色,倒是真的有些詫異了:“今天死了不?少?人,你又是個好管閒事?的,我還當你會低迷一段時間呢。”
喬翎胡亂將髮髻上?硌人的釵環卸了下來,一邊往身邊擺,一邊說:“火又不?是我放的,人也不?是我殺的,我儘力了,這就夠了呀。”
梁氏夫人心頭微動,神色柔和起來:“這話倒是真的……”
馬車進了越國?公府,薑氏眾人都下了車改換轎攆。
老太君原本是想叫兒媳婦和孫媳婦來問一問今日?之事?的——先?前孫媳婦不?在,怎麼有侍從來請大公主?和自己兒媳婦?
再見喬翎已經散了頭髮,衣裳上?也殘留有不?少?殘灰,梁氏夫人膝間裙襬上?也是好大一團灰,到底作罷了。
“今日?都該累了,各自回去歇著吧,”老太君說:“有事?兒也等明天再說。”
眾人齊齊應了,各自散去。
正院裡,張玉映原正帶著幾個侍女一處畫扇麵,冷不?防聽人說了一聲?“太太回來啦!”,便齊齊擱置下筆,含笑迎了出去。
再出去一瞧,又皆都花容失色。
“娘子這是怎麼了?!”
頭髮也亂了,衣裳也冇法看了,形容瞧起來不?像是去赴了一場宮宴,倒像是去打了一場硬仗!
隻有眉宇間的神色一如往昔,那雙眼睛也尤且明亮,閃爍著某種雀躍的情緒。
幾個侍女要替她去拂一拂身上?的灰塵。
另一個機靈些的笑著嗔道:“你們是不?是傻掉啦?趕緊叫廚房燒水,帶娘子去泡個澡呀!”
又有人麻利的進屋去尋衣裳了。
張玉映拉著喬翎往內室去,喬翎腳下卻如同生根一般,立在原地不?動,隻是朝她晃了晃腰,神氣十足的遞了個眼神過去。
張玉映看得不?明所以,怔了幾瞬,才?試探著伸手過去,掀開?了最?外邊的那層罩裙。
掩在裡邊的,卻是個簇新的、前幾日?她給自家娘子縫製的荷包。
張玉映遲疑著看向喬翎。
喬翎很確定的朝她眨了下眼。
張玉映見狀,倒是愈發不?解了,猶豫著伸手去摘下那枚荷包,緩緩將其打開?了。
裡邊是張摺疊起來的文書。
好像是虛空中有一記重錘,正正好砸在了她的心上?。
張玉映的臉色倏然變了,原先?平穩的手不?由得顫抖起來,她難以置信的看著喬翎——哆嗦著手掌,將那份文書展開?。
隻瞟了一眼,情緒便再也控製不?住了,萬千酸澀湧上?心頭,霎時間淚如雨下。
喬翎原本都滿臉享受的閉上?眼睛、張開?雙臂了,等了會兒也冇見有人來抱自己,不?由得狐疑的睜開?了一隻眼睛暗中觀察。
卻見張玉映持著那張手書,已然泣不?成聲?。
喬翎重重的咳嗽了一聲?。
張玉映回過神來,見她情狀,動容感?激之餘,又覺好笑。
她本就是學富五車的才?女,口齒向來也不?算笨拙,然而此時此刻,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撲過去緊緊地抱住自家娘子,哽嚥著叫她:“娘子,娘子!”
喬翎心滿意足了:“這才?是英雄救美該有的待遇嘛!”
喬翎抱著張玉映的腰,很大聲?的在她臉上?“mua~”了一口,繼而道:“玉映,你要請客的!”
張玉映胡亂的抹了把臉,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隻用力的點頭,說:“好,請客,請客!”
喬翎鬆開?她,兩手插腰,眉飛色舞的盤算起來:“原本就打算慶祝一下收到了三?省的牌匾,這回我們倆可以一起請客了——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嘛!”
張玉映用力的點頭,說:“對,娘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喬翎嘿嘿一笑,開?始數人了:“二弟是一定要請的,倒是韓相?公和羊姐姐離京了,不?過冇事?兒,小韓節還在,叫二弟帶著他來!還有叢叢……”
“不?止呢,”張玉映眼眶裡還含著淚,臉上?的神色卻是振奮的,有希望的,她笑吟吟道:“還有苗氏的兩位夫人,西市的那位大夫……”
“噢,對了!”
她要是不?說,喬翎還冇想起來呢:“還有我表哥!”
張玉映:“……”
張玉映不?由得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多?那一句嘴了,當下笑容一僵,遲疑著道:“這位就不?太有必要了吧……”
……
越國?公府的正院裡,氣氛一片融洽,而宮廷之內,卻正是風聲?鶴唳之時。
今日?大公主?做壽,百官及勳貴行宴,偏殿又如何會失了火?
誰來就整件事?承擔責任?
如何安撫傷亡人家?
且還有最?要緊的,越國?公夫人與二公主?在火災發生之前,在偏殿針鋒相?對的那一場齟齬……
真正是千絲萬縷,焦頭爛額。
大公主?倒還沉得住氣,有條不?紊的吩咐下去,一樁樁安排明白,將要往崇勳殿去拜見聖上?時,大駙馬卻匆忙前來了。
大公主?原先?差遣他去負責今日?死傷人家的寬撫和後?續處置,見他來此,便知是有了變故,目光隨之凝重起來:“出什麼事?了?”
大駙馬神色稍有不?安:“公主?往前殿去後?,二孃在偏殿待了會兒,便往千秋宮去了,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觸怒了太後?娘娘……”
大公主?聽得默然,幾瞬之後?道:“然後?呢?”
大駙馬注視著妻子,低聲?道:“太後?娘娘下令掌嘴二十,削去了二孃一半的封邑。”
大公主?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我這就過去!”
本朝宮廷對於皇子皇女,向來都是比較優容的,尤其朱皇後?早逝,當今未曾冊立繼後?,是以所以得皇子公主?們雖然有著名義上?的嫡母,但實際上?,俱都是在生母撫養下長大的。
除了二公主?。
她的生母原是侍奉當今的宮人,承幸之後?有了身孕,當今便給了她婕妤的位分。
再之後?二公主?稍大一些,便被送到了太後?娘娘身邊,說起來,也是滿宮皇子公主?們獨一份的待遇。
聖上?是個寬和的父親,皇嗣們的生母當然不?會虐待自己的孩子,除了不?懂事?的時候,在書房淘氣,可能會挨師傅的手板,旁的時候,幾乎都冇人敢動皇嗣們一根手指頭。
更彆說是掌嘴這樣屈辱性的懲罰了。
就算是對待犯了錯的宮人和內侍,也多?是杖責居多?。
現下太後?給予二公主?如此懲處,肢體上?的痛苦未必會有多?大,但是羞辱的意味卻是十分濃重了。
尤其二公主?這回過去,大概正是因為先?前吃了越國?公夫人一記耳光,最?後?此事?卻不?得不?不?了了之……
大公主?想去阻攔,卻反而被大駙馬攔住了。
他有些無奈,眉宇間浮動著一點憐憫,微微搖頭:“殿下,那邊已經結束了。”
大公主?心頭一緊。
她臉色微白:“太後?娘娘……”
一直以來,在她心目當中,太後?娘娘都是一個朦朧的、有些模糊的崇敬符號。
那是很少?出現在孫輩們麵前的祖母,是曾經攝政數十年的天後?,也是作為有意大位的孫女在精神上?的圖騰之一,可是聽聞此事?之後?,大公主?鬼使神差的想起了母親先?前同自己說過的話來。
當初朱皇後?臨盆之際,母子俱亡,宮內風傳是太後?下令殺母保子,不?曾想害了朱皇後?的性命不?說,最?後?皇嗣也冇能保住。
太後?聞聽之後?並不?辯解,而是直截了當的割掉了那些多?嘴之人的舌頭,其中有一條,屬於當時位列四妃之一的淑妃。
在那之後?,曾經衝冠六宮的美人消失無蹤,連屍骨都無從尋覓了……
大公主?為之默然,久久冇有言語。
最?後?,反倒是大駙馬主?動握住了妻子的手:“您不?是要去拜見聖上?嗎?去吧,不?要耽誤了時辰。”
大公主?看他一眼,神色轉緩,點一下頭,帶著侍從們,匆忙往崇勳殿去了。
……
崇勳殿裡。
聖上?聽大公主?說了事?情原委之後?,倒是不?覺得奇怪,反而點點頭,居然覺得理所當然:“像是越國?公夫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大公主?心內驚疑:“阿耶,我同越國?公夫人敘話之時,有兩位中朝學士不?請自到,這豈不?是說……”
聖上?姿態隨意的坐著,手捏一把摺扇,告訴女兒:“第一次試探結束,得到結果之後?,你就該收手的。你想知道越國?公夫人是個怎樣的人,越國?公夫人也知道你是在試探她,但是她並不?介意將自己的行事?準則和盤托出。”
他很冷靜的點評,說:“你之後?的威脅,太冒失,也太愚蠢了。”
大公主?意欲解釋:“阿耶,我並冇有……”
聖上?淡淡的一抬手,打斷了她的話:“我知道,你並不?是真的想用越國?公夫人在意的人來威脅她,你隻是在闡述和討論一種平衡上?的可能。但是仁佑……”
他加重語氣:“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如果你無法真正將威脅的具體內容實施到現實當中,就一定不?要呈口舌之快,將它宣之於口。這隻會觸怒對方,對你有百害而無一利!”
大公主?聽得變了神色,不?由得跪下身去,鄭重道:“謹受教。”
聖上?冇有叫她起身,語氣嚴厲,繼續道:“二孃今日?自取其辱,是因為她過於驕傲了,你身上?也有著與她如出一轍的短缺——仁佑,你要改掉它!”
“你跟二孃同樣驕傲,你放不?下自己皇室長公主?的身份,這一點,你遠遠比不?上?越國?公夫人!”
“如若真的要以勢壓人、討論身份,越國?公夫人是超乎於當世?所有人之上?的,可她並不?把這當成立身的倚仗,她最?在意、最?看重的,是她心頭認定的那個‘理’字。這是她自己尋到的一麵旗幟,也是她的意誌所在。”
“你是我選定的後?繼之主?,如若在你心裡,最?要緊、最?值得看重的居然是自己的身份和虛偽的皇室尊嚴,那就太幼稚,也太可笑了!”
大公主?心下戰栗,再次鄭重叩首:“謹受教!”
聖上?見她流露出豁然的神色來,語氣就此和緩下去:“你該去中朝感?謝一下那兩位學士,如果不?是他們及時趕到,製止了事?態進一步發展,現在你未必有機會跪在這裡聽我說教。”
大公主?心內震顫,難以置信:“越國?公夫人真的敢……”
聖上?很肯定的告訴女兒:“她真的敢。”
大公主?嘴唇顫抖幾下,遲疑幾瞬,還是問了出來:“越國?公夫人,真的能……”
聖上?聽得笑了一下,繼而再一次告訴她:“她真的能。”
末了,又補充了一句:“即便是當著兩位紫衣學士的麵。”
有些事?情,還是要親身經曆了之後?才?能有所感?悟。
不?撞南牆,來個頭破血流,怎麼可能知道南牆有多?硬?
若是力氣用大,一頭撞死了,也是命該如此。
大公主?張嘴欲問,而聖上?已經未卜先?知一般,告訴了她她想要知道的那個答案。
“所謂‘破命之人’,就是指不?被這片天地的規則所束縛、可以打破當世?所有人固有命運的人,普天之下,隻會有一個這樣的人。”
說著,聖上?抬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腳下的大地:“她承繼了唯一的天命,是這片天地意誌的投射,相?較起人間的君主?,那才?真的可以被稱為是‘天命所歸’。”
他告誡女兒:“不?要去招惹越國?公夫人,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你該慶幸,她作為一個強者,卻願意去跟你講道理。”
大公主?為之默然,良久之後?,終於道:“阿耶,我是否可以將這些告知二孃?不?然,依照她的性情……”
聖上?目光和煦的看著她,語氣溫和,說:“當然不?能了。”
大公主?冇想到父親會如此回答,不?由得麵露愕然:“阿耶……”
聖上?語氣平和如初:“她是三?歲小兒嗎,到了這個年紀,還需要人把飯掰碎了,嚼爛了,喂到她的嘴裡去?”
大公主?因為父親的這句話而不?由得戰栗起來:“可是阿耶……”
作為長姐,她太瞭解二公主?的秉性了。
如果不?能夠真正的叫她意識到越國?公夫人是個惹不?起、也無法招惹的人物,她遲早都會因為仇恨而踏出那一步,繼而跌落深淵的!
而那最?後?的結果,依照父親如今透露出來的訊息,大概也隻會不?了了之。
她有些不?忍。
聖上?臉上?含著一點溫和的笑意,雙眼專注著看著自己的長女,似乎是在斟酌著,亦或者忖度著什麼。
終於,他垂下眼瞼,徐徐開?口:“一直以來,我對北尊,都懷著某種警惕和敵視的情感?……”
大公主?隻聽了一句,便變了臉色,目光悚然,驚慌道:“阿耶!”
“叫他聽見也沒關係,何況他大概率本來就知道?”
聖上?神態自若,很隨意的用手裡的摺扇敲了敲麵前的桌案,淡淡道:“仁佑,我隻是不?喜歡他左右我作為君主?的意誌,並不?是不?喜歡他行事?的手段和諸多?處事?的決策,事?實上?,我很讚同他的許多?做法,尤其是在宗室和後?繼儲君一事?上?的處置。”
大公主?微覺茫然。
而聖上?注視著自己的長女,語氣溫和的向她闡述著自己的想法:“那些無能的,庸碌的,不?堪造就的蠢東西,通通去死!”
……
越國?公府。
因為拿到了太後?的手書,終於可以解除玉映的奴籍身份,當天夜裡,喬翎興奮的睡不?著覺。
她枕著手臂在塌上?躺了許久,聽身邊薑邁呼吸聲?趨於平穩了,這才?忍不?住踢了踢蓋著的被子,無聲?的“嘿!”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喬翎忽然間心有所感?,看了身邊薑邁一眼,放輕動作披衣起身,便見窗外有道遲疑的影子在閃。
她輕輕把門?打開?,出去之後?,又同樣輕的把門?合上?了。
喬翎小聲?問:“怎麼啦?”
張玉映眉宇間神色有點遲疑:“外邊有人來找娘子,隻是時辰這麼晚了,又不?算是十分親近的關係……”
喬翎聽得挑一下眉:“來的是誰?”
……
夜色已深,喬翎冇有驚動府裡的人,走偏門?出去了。
事?實上?,來人也冇走正門?,彼時戴一頂長帷帽,在偏門?外等候。
見到喬翎之後?,來人瑟縮著上?了前,未語淚先?流:“越國?公夫人,對不?住,我知道此行冒昧,隻是,隻是我,我實在是冇有彆的人可以找了……”
喬翎看清了那個身形瘦削的蒼白人影,不?由得大吃一驚:“阮氏夫人?!”
居然是玉映同父異母的妹妹張玉珍的舅母!
先?前喬翎曾經趁夜去過鄭家,還順手了結了虐打阮氏夫人的鄭顯宗……
此後?阮氏夫人在家守孝,喬翎在神都城內當威震天,還真就是再冇見過!
夜風呼嘯,烏雲隱蔽了小半個月亮。
雖然已經是宵禁時分,但好在兩家同處於一坊,倒是冇那麼多?麻煩。
喬翎請她入府去坐:“我們往裡邊去說話。”
阮氏夫人胡亂的搖了搖頭,神色慌亂,好像有許多?話想說,然而匆忙之間,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喬翎覷著她的神色,倒是有所猜測,左右看看,低聲?問:“難道是玉映的那個妹妹出了什麼事??!”
阮氏夫人神色為之一震,流著眼淚點了點頭。
她艱難的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玉珍不?見了,我已經三?天冇見到她了!”
阮氏夫人滿臉火燒火燎似的焦急,神色不?安的攪弄著自己那兩隻枯瘦的手:“喬太太,我不?是杞人憂天,我是真的害怕,害怕玉珍她出事?了……”
張玉珍不?見了!
喬翎心頭“咯噔”一下,先?寬撫她:“夫人,你彆著急,從頭說給我聽。”
阮氏夫人點一下頭,語序稍顯顛倒的開?了口:“三?天前,那晚我們還一起用了晚飯,可第二日?,就不?見玉珍了,我問侍奉她的丫鬟,都說表小姐晨起之後?起意出門?,可是我知道,她們一定是在騙我!”
她急切地說:“玉珍如果出門?,不?會不?告訴我的!府上?如今正在守孝,而且……而且她如今已經淪落為了奴籍,從前交好的小姐妹早就冇了來往,更不?願出去叫人瞧見,怎麼可能莫名其妙的要出府呢?”
“我等了一整天,都不?見玉珍回來,便打發人去她可能去的地方找,可是一點訊息都冇有,我急了,去報官,可官府的人來問了幾句,知道玉珍乃是奴籍之後?,也並不?肯十分的費心思,隻說小姑娘貪玩,不?定是去哪兒了……”
“也就是昨天晚上?,我夢見玉珍了。”
說到此處,阮氏夫人嗚咽起來,淚水不?間斷的從她接近於枯竭的那雙眼眸裡流出:“她死了!”
喬翎聽得一驚:“你夢見玉珍小娘子死了?!”
阮氏夫人因這一問而暫時停了眼淚,神色微露恍惚。
她宛若失魂一般,點了點頭:“玉珍死了。她睜著眼睛,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有藍色的蝴蝶,落在她的臉上?……”
……
喬翎告訴阮氏夫人,自己會替她徹查此事?,請她回府之後?,自己思忖幾瞬,回去尋了頂帷帽戴上?,就著夜色,出門?去了。
從阮氏夫人的描述當中,喬翎敏銳的察覺出來,鄭家的家仆,彷彿並不?很受阮氏夫人這個主?母的控製,甚至於明裡暗裡,有些忽視她的命令。
具體則表現在,他們並不?十分認真的對待張玉珍失蹤一事?。
在鄭家的府宅裡,不?聽阮氏夫人這個主?母的話,那他們該聽誰的話?
當然是鄭顯宗和阮氏夫人的兒子、未來鄭氏家主?鄭蘭的話!
喬翎隱約聽說,鄭蘭結了樁很不?錯的親事?。
他的嶽父此時身居光祿寺少?卿,其人姓盧,喚作盧元顯。
喬翎想趁夜去盧家探探風聲?。
她疑心張玉珍的失蹤,是鄭蘭的手筆,而究其根由,大概還是因為當初鄭顯宗的死!
……
烏雲無聲?的在半空中移動著,終於徹底的遮蔽住了天空中的那輪圓月。
夜色已深,梁氏夫人早已經睡下,兩盞燈籠在長廊上?隨風搖曳,幾個守夜的侍從在廊下打著哈欠。
梁氏夫人養的那隻狸花貓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了。
夜色之中,它眼睛閃爍著幽冷的、獵食者捕獵時才?會有的光芒。
它一路追逐著什麼東西,跑到了正院裡。
守夜的侍女見到,起初還以為認錯了,再仔細一看,不?由得吃驚起來:“是太夫人的貓呀!怎麼跑這兒來了?”
正說著,那隻狸花貓身體緊繃,猝然間跳到了窗台上?,同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叫——
一隻格外明亮的幽藍色的蝴蝶猛地扇動翅膀,躲開?了方纔?那致命一擊。
恰在此時,但聽“吱呀”一聲?,窗扉自內打開?,一隻足夠漂亮的手徐徐伸出,捏住了它的翅膀。
薑邁眼睫低垂,神色凝重的注視著手裡的那抹幽藍,聲?音低不?可聞:“織夢娘啊……”
……
盧宅。
京一語隨意的坐在欄杆上?,微微笑著,指尖停駐著一抹幽藍。
不?隻是指尖,在他的肩頭,發頂,上?下週遭,四處皆是上?下翻飛的幽藍色的織夢娘。
這詭譎的美麗倒映在他的瞳孔裡。
也倒映在他身後?,張玉珍和阮氏夫人停滯的瞳孔裡。
幾隻織夢娘落到她們的臉頰上?,無聲?的扇動著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