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縣主向來都是負責吃瓜,這會兒自?己遇上了瓜,可算是來了勁頭。
幾個人聚頭在一起覆盤整件事情。
成安縣主說:“要?審張氏夫婦——當初想買他?們孩子的人是誰,又是誰告訴他?們,錢老爺是個有?錢的善人,且又膝下無子?”
她這會兒才明白?喬翎先前的舉動:“把那夫妻倆扣住是對的,一來免得他?們四處亂跑,就此銷聲匿跡,二來,也怕幕後之人起了滅口的心思,叫他?們閉嘴。”
再對照著先前喬翎問起周七娘子先前在哪兒實習的那個問題,成安縣主心頭有?點微妙的不安和?擔憂:“周七娘子今日引你來看這場戲,想?來是早就察覺到此中內有?蹊蹺。她是機緣巧合之下得知?了張家夫妻的事情?未必。”
“刑部負責覈查天下各州郡卷宗,我猜度著,或許是她從中發?現?了幾分蹊蹺,這才順藤摸瓜,找到了張氏夫婦身上。”
“既然如此,牽扯進這樁案子的,亦或者說丟了孩子的,未必就隻有?張家!”
成安縣主對周七娘子有?著充分的認知?:“她隻是壞,但是不蠢,如果是小案子,必然就自?己辦了,繼而設法揚名,不至於將其按下,再遮遮掩掩地透露給咱們……”
梁氏夫人明白?了她冇說出?口的話:“這案子當中,一定有?相當棘手?的地方,即便她出?身侯府,又要?做皇子妃,也不敢貿然將其掀開。”
喬翎左右看看,問那兩人:“既然如此,婆婆,姨母,你們確定還要?繼續查嗎?”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道:“當然要?查啦!”
喬翎笑了笑:“如果最後查到了宗室身上呢?”
梁氏夫人聽?得一怔。
成安縣主則說:“我阿耶雖然也會缺點小德,但大德應該不會缺的。”
梁氏夫人也說:“我們家應該也不至於。”
喬翎含笑瞧著她們,說:“醜話說在前邊,最後如果查到了宗室長輩身上,我可是不會留情的。”
兩人齊齊點頭,應了此事:“好?!”
成安縣主頭一次參與貓貓俠辦事,這會兒就興沖沖地領了任務:“張氏夫妻倆,有?侄媳婦去審,刑部那邊的卷宗,也自?然有?專人去查,我呢,就去蒐羅一下近二十年來天下各州郡走失孩童的情況……”
“如若張氏夫妻的事情並不是孤例,那彆處走失的孩童,想?來也該有?所不凡,多多少少,總會有?人聽?聞記述的。”
喬翎這邊應了聲,成安縣主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喬翎覺得這位姨母還挺好?玩兒的,想?了想?,又問梁氏夫人:“姨母的訊息好?像很靈通?”
梁氏夫人下意識道:“你不知?道?”
喬翎奇怪道:“我知?道什麼?”
梁氏夫人見狀,便知?道她的確是不夠瞭解,失笑之後,又告訴她:“你姨母是小說家出?身啊——你冇發?現?她很瞭解那些誌異故事和?風水堪輿之事嗎。”
喬翎聽?得新?奇極了:“哎?什麼是小說家?”
“小說家,是九流十家當中的一個學派。”
張玉映在旁,對著她娓娓道來:“古書有?載,‘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不過到了當代,就是有?錢有?閒,亦或者有?此愛好?的人來做的事了,他?們專門記述民間傳說,亦或者去考察不同地域的風俗民情。”
想?了想?,又補充說:“不隻是縣主,太叔京兆也在其中呢。”
梁氏夫人告訴喬翎:“他?們倆雖然是由聖上賜婚才結親的,可實際上這是韓王為了給小女兒的婚事增添一份榮耀,專程去求的——他?們是年少時候外出?采風之際相熟,最後結為連理的。”
喬翎這才知?道,原來這夫妻倆之間還有?這樣一段舊事。
她由衷道:“姨夫跟姨母很般配呢!”
一個是王府縣主,一個是侯門之子,年歲相仿,又誌趣相投,多難得啊!
梁氏夫人也笑著附和?:“是呢。”
又說:“真要?是調查這種事情,走官府途徑,其實還不如你姨母那邊迅捷。一來省卻了官樣流程,二來,對於地方縣誌,其實還是小說家的人知?道的最為詳細。”
話趕話說到了這兒,喬翎也就順勢問出?了自?己一直以來都想?知?道的一個問題:“婆婆,你有?冇有?覺得神都城裡的那些小報,有?點太百無禁忌了,朝廷難道就冇有?想?著管管嗎?”
連聖上跟宰相的黃謠他?們都敢造!
梁氏夫人看她把尾巴撅起來,心裡就明白?了大半,好?笑之餘,又說:“這都是很久很久之前舊有?的成例了,好?像是高皇帝留下了話,不因言辭殺人?不過這話的水分其實挺大的……”
當年因為一言觸怒天後乃至於先代天子,因而被斬首的還少嗎?
她想?了想?,悄悄告訴兒媳婦:“我覺得,主要?還是因為小說家如今的領袖身份十分特殊——他?從來不對外露臉,聽?成安說,小說家內部舉辦集會的時候,他?也隻是戴著麵具,沉默著坐在最上首聽?人說話,自?己很少參與彆人的話題。”
喬翎聽?這個描述,不由得想?到了另一波兒從不露臉的人:“這——”
梁氏夫人會意道:“很像是中朝學士,是不是?”
喬翎點頭。
梁氏夫人說:“成安也是這麼猜的。就算不是中朝學士,想?來也有?彆的了不得的身份吧?”
頓了頓,她小聲說:“還有?人揣測,或許那是北尊。”
喬翎驚訝極了:“啊?!”
梁氏夫人冇好?氣地拍了她一下:“你那麼大聲乾什麼?”
喬翎委屈地揉了揉肩膀,說:“婆婆,我吃驚嘛!”
梁氏夫人這才說:“成安是小說家出?身,韓王其實也是。我這個舅舅冇進過朝廷,打從年輕時候就喜歡尋仙問道,後來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才漸漸地消停了,兩個孩子或多或少受他?熏陶,才加入了小說家……”
說到這兒,她再度壓低了聲音:“小說家的領袖雖然從不露臉,也很少說話,但並不是從來不說,我聽?成安說過——她又是聽?韓王說的,這麼多年過去,那個人的聲音始終冇有?變過,韓王私底下揣測著,或許他?一直都冇有?老去呢?”
能跟這一點對照上的,也就隻有?北尊了。
如是再想?,以北尊的身份,在神都城裡傳傳謠,這算什麼事兒呢。
喬翎卻心想?,那可未必!
不會老去——不,這話說的不夠精準——幾十年間不會老去的,不一定就是北尊,也有?可能是彆的長生種。
想?到這兒,她為之莞爾,摸著下巴,意味深長道:“嗬,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梁氏夫人麵無表情道:“喬霸天,不要?在我麵前裝×。”
喬翎:“……”
喬翎就跟個被紮了一針的氣球似的,瞬間萎靡下去:“……噢,知?道了,婆婆。”
……
成安縣主風風火火地回到自?家府上。
她的丈夫太叔洪是靖海侯的胞弟、侯府嫡子,然而老侯爺和?老夫人俱都已經去世,兄弟幾個分了家,已經各自?開府彆居了。
成安縣主其實更?喜歡這樣——遠香近臭,這麼過,妯娌幾個都舒服,有?什麼事兒一起聚聚,也不算遠。
這座府邸是她跟丈夫耗費了大心力建成的,各處用著都頗為順心,夫妻倆共用同一個書房,兩張書桌用畫屏分隔開了。
這會兒太叔洪正?在書房,因為是在自?家,冇那麼拘束,隨意地拉了一把安樂椅來,歪在上邊翻書。
看她回來,還奇怪呢:“不是說出?去逛逛嗎,怎麼一頭紮進書房來了?”
成安縣主洋洋得意地哼哼兩聲,也冇搭話,徑直往自?己書桌前去,坐下來平複一下呼吸,又因為一路緊趕慢趕地回來出?了汗,要?伸手?去開窗戶透氣……
太叔洪跟過去,把她給攔住了:“你這一頭的汗,吹了冷風容易生病。”
他?隨手?抽了張墊紙,拿著給她扇風:“遇這是上什麼事兒了?”
成安縣主放了一根手?指在自?己唇邊:“噓。”
太叔洪:“?”
成安縣主趾高氣揚道:“已經不想?跟冇有?隱藏身份的人說話了!”
太叔洪:“……”
……
夕陽西下,暮色漸起。
西市裡那鱗次櫛比的店肆門外,也都先後亮起了燈籠。
宗’正?少卿約了兩個朋友來這兒吃飯,順帶著聊聊八卦,正?靠在門邊上,就著店家的暖爐烤手?的功夫,忽然間瞧見了一個熟人。
身體先於思維有?了反應,他?果斷地迎了上去,熱情洋溢道:“薛大夫!”
薛中道回過頭去,見是宗’正?少卿,臉上神情短暫地停滯了一瞬,轉而從容笑了起來:“原來是阮少卿。”
宗’正?少卿主動邀請:“真是趕得巧了,居然在這兒遇見了——要?不要?一起來?人多,熱鬨,待會兒一起打牌!”
薛中道笑著搖頭:“阮兄恕罪,我跟人有?約了。”
宗’正?少卿長長地“哎——”了一聲,看他?彬彬有?禮地推脫,並無湊局之意,隻得作罷:“好?吧,下次,下次。”
那邊薛中道客氣地朝他?拱了拱手?,往樓上去了。
宗’正?少卿忍不住想?:薛中道並不是個愛交際的人,平時很少往外邊閒逛,也冇成家,今天是約了誰?
居然還這麼正?式的選了三樓的雅間,難道是會情人?
還有?當初禦史台裡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最後居然是聖上出?麵收拾爛攤子,給事情結了尾!
還有?越國公?夫人那影影綽綽的身份……
宗’正?少卿不知?道,宗’正?少卿很好?奇!
有?這麼個心思絆著,再之後跟友人碰頭之後,他?短暫思忖,就選了麵對著門口的位置坐。
如此一來有?個便利之處,那就是上樓的人,他?都能瞧見。
除非對方走另一邊的樓梯上去。
隻是他?忖度著,薛中道走這邊樓梯上去,說明他?去的房間離這邊近,晚點他?約的人來了,如若不出?意外,想?必也會走這邊的。
夥計領客,更?不會蓄意繞遠。
宗’正?少卿這麼盤算著,一邊同友人閒話,一邊也分了一半精神注意著外頭。
如是過了約莫兩刻鐘功夫,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了樓梯口……
宗’正?少卿眼?尖瞧見,心頭猛跳,一個冇忍住,嘴裡邊的酒嗆住了喉嚨!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兩位友人頗覺驚疑:“好?好?的,怎麼就嗆著了?”又伸手?給他?拍背。
宗’正?少卿恍恍惚惚,三魂七魄都飛走了一半兒,心裡邊想?的卻是——難道薛中道約的居然是越國公?夫人?!
這倆人怎麼會湊到一起?!
……
薛中道選了個臨窗的雅間,進去之後左右打量幾眼?,往既能看見窗外,又能麵對入戶門的位置坐了。
店裡的夥計知?道這位是貴人,自?然客氣,一邊殷勤斟茶,一邊詢問:“薛太太,您這邊兒是幾位客人?小的在樓下等著,您的客人來了,馬上就請過來……”
薛中道笑著謝了他?的茶,卻說:“晚點會有?人來的,無需你多費心了。”
說完,隨意地朝他?擺了擺手?。
夥計見狀也不冒昧摻和?,又問:“那今天的菜式?”
薛中道說:“隨便來幾個招牌菜就成了。”
夥計畢恭畢敬地應了聲。
這短暫說話的功夫,店裡邊的使女送了醃製好?的開胃果子和?茶點過來。
幾人都看出?來薛中道不喜歡吵嚷,也不過多攪擾,擱下東西,便悄悄退了出?去。
薛中道隨手?抓了把瓜子兒,冇有?嗑,隻是捏在掌心裡,低頭剝著,聊以消磨時間。
約莫過了小半晌功夫,外邊響起了敲門聲。
薛中道靜靜聽?完,就覺得來客手?上很穩,心態料想?也該很穩。
敲了三下,每下間隔的時間也好?,敲門的力度也好?,都控製地恰到好?處。
他?從袖子裡抽出?來一張手?帕,將自?己剛剛剝好?的瓜子兒放下,說了聲:“進來吧。”
門扉“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邊推開了。
緊接著,喬翎繞幾步路,出?現?在了入廳的門口,陽光燦爛地朝他?一笑:“呀,薛大夫,在這兒遇見你,可真是太巧了!”
麵無表情地盯著這位不速之客看了會兒,薛中道短促地笑了一下:“看起來,越國公?夫人愛管閒事的老毛病又犯了。”
喬翎聽?他?語氣隱含嘲弄,難免窘迫。
遲疑幾瞬之後,終於還是上前去,給自?己拉開了一把椅子坐下。
再見薛中道麵前擺了一座瓜子兒堆成的零碎小山,便也就從果盤裡抓了一把,開始殷勤地替他?剝瓜子兒:“剝瓜子多傷指甲啊,我指甲長,替薛大夫多剝幾個!”
薛中道看著她,一言不發?。
喬翎也不管他?說不說話,自?己打開了話匣子,先說翡翠的事兒:“我家裡有?個小丫頭,前幾日哭哭啼啼地去找我,說有?人收買了她的爹孃,叫她從我那兒偷一個我雕出?來的物件出?去……”
她簡單說了前因後果,繼而道:“我估摸著,這還是勞子厚那事兒惹出?來的,八成是有?個不太聰明的傻子,想?方設法替勞子厚翻案呢。”
“我想?著冇必要?再叫那小丫頭跟這一家子爛了心腸的人接觸了,捎帶手?把他?們抹了,順帶著再把那個傻子給找出?來收拾了也就是了,再過了兩天,又覺得,那個傻子好?像也不是特彆壞。”
“冇等我出?手?呢,那小丫頭的哥哥跟從東都來的人口販子都掉進水裡淹死了,她喪良心的爹孃也吊死了,我就覺得,興許這裡頭是有?點誤會?”
“要?說是為了滅口,隻滅掉她哥哥也就是了,何必再去滅掉那個人口販子,旁生枝節?”
喬翎斟酌著言辭,徐徐道:“我覺得,這個人意圖通過那小丫頭的家人來詐弄她,當然是很壞的,但是看其人後邊的行事,好?像也冇有?壞到頭頂生瘡、腳下流膿的地步,真的一棍子敲死,好?像也有?點過了……”
這說話的功夫,那座瓜子兒堆成的小山已經顯而易見地翻了一番。
將自?家的故事說完,喬翎有?些忐忑地停下,偷眼?去看薛中道臉上的神情。
還是冇什麼表情……
喬翎遲疑著伸手?去摸了個核桃,拿起鑷子,鬆鼠似的開始剝。
薛中道以手?支頤,瞧了她好?一會兒,才問:“這是越國公?府的家奴,事情如何,越國公?夫人可以自?行裁定,與我有?什麼乾係呢。”
喬翎一邊剝核桃,一邊道:“我想?著這個人既然是為了勞子厚一事找上我的,未必就不會去找薛大夫,畢竟當日之事,咱們兩個其實應該算是同謀。”
薛中道眼?波輕微地動了一下。
喬翎低頭剝核桃,也冇瞧見,隻繼續說:“我這邊呢,倒是願意鬆一鬆手?,且聽?聽?其人有?什麼話可說,再去裁定此事該當如何處置,隻是我也想?——這個傻子未必隻會對我一個人出?手?,興許還會不自?量力,去尋薛大夫的短處呢?”
她加重語氣:“這可大大不妙!”
薛中道冷笑一聲。
喬翎見狀,卻笑眯眯道:“事後我都打聽?過啦,原來薛大夫也是以朝天郎身份入仕的,難怪才三十出?頭就成了禦史台的主官!”
“這個傻子一點朝中規矩都不懂,勞子厚的事情是聖上金口玉言敲定了的,哪裡是他?胡亂尋一點人證亦或者物證就能翻案的?我能看破他?,薛大夫難道會看不破?”
她冇等薛中道問,就一五一十地講了:“再後來知?道薛大夫這樣素日裡極少出?門的人,居然也有?興致到西市的酒樓來坐一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一定是佈下天羅地網,專留出?空子來,等著收拾這個傻子啦!”
說完,她將一整瓣完整抽出?來的核桃仁遞過去:“薛大夫,來吃核桃!”
薛中道瞧了她一眼?,接到手?裡,麵無表情地咬了一口。
這才說:“越國公?夫人擔著京兆府少尹的官位,知?道有?人在神都城內行凶,怎麼也不趕緊將人抓捕歸案?”
喬翎知?道他?說的是那人殺了翡翠哥哥和?那東都來的人口販子的事情,當下也不遮掩,如實道:“老實說,我覺得他?們倆都挺該死的……”
翡翠的哥哥是王八蛋,一把年紀了不務正?業,回家敲詐爹孃,打親妹妹的主意,想?著把她當牲口賣給人口販子,這不該死嗎?
至於那個人口販子——這種人殺一百遍都是便宜他?了!
薛中道將手?裡邊那塊核桃送進嘴裡,咀嚼幾下,嚥進肚子裡之後才說:“私刑不該毫無界限,喬少尹。”
喬翎語氣跟柳絮似的,虛虛地應了聲:“哦,我知?道了。”
薛中道聽?她這語氣,就知?道她隻是嘴上答應,心裡邊並不是很以為然,不由得暗暗搖頭。
真是年輕氣盛啊。
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伸手?過去:“再給我剝一個。”
喬翎被他?這理直氣壯的語氣搞得怔了一下,回過神來之後,知?道他?是願意在此事上暫且鬆口了,不禁高興起來:“馬上就好?!”
她一邊剝核桃,一邊往雅間裡的那扇窗戶上瞟了一眼?:“我都把話說到這種程度了,你還不知?道見好?就收嗎?”
“虧得薛大夫肯高抬貴手?,如若不然,你以為你今天還能有?活路?”
這話說完,室內短暫地安寂了下去。
如是過了會兒,兩人就聽?那扇窗戶發?出?了一陣“咯吱咯吱”的響聲,然而定睛在屋裡邊瞧著,那窗戶卻渾然冇有?要?打開的痕跡。
喬翎有?些驚奇,不由自?主地輕輕“咦?”了一聲。
她能感知?到屋子裡邊有?東西在聽?她和?薛中道說話,隻是她以為那是個將自?己氣息隱藏得很好?的人,現?下看來,又好?像是猜錯了……
那“咯吱咯吱”的聲音還在繼續。
不多時,喬翎與薛中道都瞧見了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
一張薄薄的紙片循著窗戶的縫隙慢慢鑽進了屋子裡,起初是垂下來的腿和?腳,再之後是腰和?肚腹,最後是胸膛和?頭臉……
薛中道起初驚了一下,再回過神來之後,不由起身,很感興趣地前想?要?上前去打量這個紙人。
喬翎攔住了他?,示意脆皮文官往後邊一點,自?己上前去,好?奇地摸了摸那紙人薄薄的手?。
薛中道叫她:“小心些!”
喬翎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有?點興奮:“摸起來就是紙的感覺!”
薛中道歎口氣,又說了一遍:“你小心點啊。”
那紙人終於一整個從窗戶裡邊鑽了出?來,緊接著,竟如同充氣似的,迅速膨脹起來。
隻是因為它本身就極其簡陋,這會兒即便充盈起來,那過分扁平的五官和?紙色的身軀,瞧著也著實古怪。
它向前走了兩步。
喬翎都冇反應過來,薛中道已經從後邊扣住她的腰帶,把她往後拉了拉。
那紙人卻先到喬翎麵前去,鄭重其事地(?)朝她行了個禮:“多謝喬太太為我周全,小女感激不儘!”
那聲音很冷清,也很平靜,是個女子的聲音,聽?起來年紀不會太大。
喬翎更?驚奇了——紙人還會說話!
薛中道冷靜問道:“是紙人有?男女之分,還是操縱紙人的人,其實是女子?”
那紙人道:“當然是因為操縱紙人的小女是女子了。”
喬翎上下打量那紙人幾眼?,繼而問她:“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替勞子厚出?頭?”
那紙人聲音平直得像是一條線:“喬太太,小女姓李,名叫九娘,多年前我父遭遇山洪殞命,我無力安葬,是勞中丞使人埋葬了他?,又給了我一點路費離開,方纔得以餬口,苟活至今。”
喬翎有?點不可置信:“你確定是勞子厚做的?”
她猶豫著看了薛中道一眼?,說:“那傢夥看起來不太像是這種好?人啊……”
麵前的紙人——李九娘很確定地點了點頭:“是他?。那時候他?在那兒做縣令,突發?山洪,死了很多人,都是他?下令安葬的。”
她說:“不管他?那時候如此下令是出?於什麼目的,凡事論跡不論心,他?的確有?恩於我,今次他?既然蒙難,我自?然應該回報於他?。”
喬翎道:“但是你卻手?下留情了。”
依照她展現?出?來的近乎詭異的本領,她是有?能力做得更?好?的。
李九娘說:“因為我專門去打聽?過了,喬太太身上雖然有?著許多形形色色的奇怪流言,但卻是個好?官。”
喬翎道:“但你還是起了利用翡翠的心思。”
李九娘緘默了半晌,聲音裡傳遞出?來的情緒終於有?了些歉疚的波動:“是我對不起她。”
喬翎問起了最關鍵的地方:“是你殺了翡翠的哥哥和?那個東都商人?”
李九娘說:“不錯。”
喬翎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九娘平直的聲音裡流露出?一點疑惑來:“難道他?們不該死嗎?”
喬翎聽?到這兒,不由得轉頭去看了薛中道一眼?,略帶著點得意的朝他?眨了下眼?。
你看,除了我之外,還有?彆人也這麼想?!
薛中道:“……”
薛中道合了下眼?,暗吸口氣,冇說話。
喬翎很認真地跟李九娘說了勞子厚的事兒:“你冇法給他?翻案——找到我跟薛大夫的紕漏也不成,除非你能叫聖上改口。”
“不過我由衷地勸告你,其一,你如若真的動了將觸手?伸到宮廷裡的想?法,聖上絕對冇有?我這麼好?說話,其二,中朝也不是吃乾飯的,我勸你冷靜,不要?貿然行事!”
同時她也說:“勞子厚就此致仕,對他?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最近還在清查舊案,他?屁股底下的爛事絕對不止這一件,就此退了,好?歹還保留了兒女入仕的希望,真的追究起來,那才叫真完了!”
李九娘還冇說話,外邊就先一步有?言語聲和?腳步聲傳來,喬翎就聽?有?人敲了敲門,帶著酒菜的香味進了雅間。
“薛太太,我們來給您送菜……”
喬翎再一回頭,那紙人就像是散了氣的氣球似的,重新?變成薄薄的一張,折成一幅卷軸了。
束著襻膊的侍女依次入內,送了熱氣騰騰的幾樣菜式過來。
喬翎趕忙將那張紙抓在手?裡,假模假樣地展開一點,煞有?介事地朝薛中道點點頭:“還是留白?多一點,更?有?韻味……”
薛中道莞爾一笑,風度翩翩,撿起桌上的瓜子仁吃了一個,附和?她說:“是呢。”
幾個侍女手?腳麻利地把菜擱下,就要?出?去。
喬翎將將要?鬆口氣,忽然聽?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薛大夫,哈哈,我方便過來坐一會兒嗎?”
這是——宗’正?少卿!
薛中道知?道他?的為人,更?瞭解他?的秉性,心頭一慌,趕忙道:“不方——”
宗正?少卿開朗的笑:“哈哈,我已經進來啦!”
薛中道為之語滯:“……”
喬翎大驚失色:“……”
宗正?少卿進來瞧了一眼?,當下精神一振,心說“果然!”,又瞧見喬翎手?裡的卷軸,當下奇道:“喬太太,你手?裡拿的是……”
喬翎擦了擦汗,微笑道:“卷軸。”
宗正?少卿暗地裡搓了搓手?,悄咪咪地問:“我能看看嗎?”
喬翎微笑著搖頭:“不能。”
宗正?少卿若有?所思地看看她,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薛中道,最後將視線落在了薛中道麵前的瓜子仁上。
末了,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喬翎麵前的那堆瓜子皮。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哦~”
然後麻利地走了:“你們聊,我就不多打擾了~”
喬翎:“……”
薛中道:“……”
你在“哦~”什麼啊!!!
喬翎乾巴巴地問:“是不是得把他?找回來解釋一下啊?”
薛中道:“……你想?怎麼解釋我們倆的事兒?”
他?瞧了眼?喬翎手?裡的卷軸,問:“把李九孃的事兒翻出?來,捎帶著讓她就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薛中道聳了聳肩:“我無所謂,你說了算。”
喬翎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裡的卷軸:“那可不行!”
有?些事兒按下不說,也就算了,可真要?是翻到明麵上來,可就不能輕易了事了。
即便李九娘殺的兩個人都是王八蛋,她也得搭進去……
喬翎左思右想?,腦海裡忽然間生出?一個想?法來。
她躑躅一會兒,訕訕一笑,很不好?意思地叫了聲:“薛大夫……”
薛中道道:“怎麼?”
喬翎儘量裝出?若無其事地樣子來,語氣自?然道:“我能不能對外說我們今晚碰頭,是因為你想?找我借澀圖啊?”
薛中道:“……”
薛中道雙臂環胸,盯著她,語氣不善:“你自?己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