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喬翎辦完該辦的?事項,便麻利地離開了京兆府。
小莊則協同皇長子一道?出去,往門房那邊去簽離:“我們這類吏員上班的?時間,跟官員們是一致的?,隻是如若太叔京兆、喬少尹、崔少尹三位冇有及時下值,我們就得在外邊等著,以備隨時聽候差遣。”
“這會兒他們三位都離開了,我們也就可以走了。”
“走的時候要在門房這邊簽離,記下離開的?時間,來的?時候也得簽到?才行,做到?出入都有痕跡可尋……”
又跟他說了早晨上班的?時間。
皇長子聽得眼前一黑:“怎麼這麼早?”
平日?裡官員們上朝的?時間其實就很早了,夏天天亮的?早還好?一些,到?了晚上,天不?亮就得起身收拾,預備著出門!
可是京兆府這邊的?吏員們簽到?的?時間,居然比上朝的?時間還要早半個時辰!
小莊好?脾氣地笑了笑:“一直都是這麼規定?的?呀。”
又說:“因為有些官員並不?會直接去待漏院等著上朝,或許是要來取什麼公文,亦或者趕早來辦什麼事情,這就需要我們更早一些在這兒待命。”
她?在簽離表上記了名?字,門吏覈對之後,表格又遞到?了皇長子那?兒。
他一邊寫,一邊聽小莊問?:“侯哥,我們找家茶亭,坐下來邊喝邊聊吧?”
皇長子自無不?應。
等簽離結束,他叫小莊領著,往京兆府不?遠處的?一座茶亭去了。
兩人這會兒身上還穿著京兆府黃衣吏的?服製,茶亭的?老闆娘見了難免要客氣三分,即便那?桌子是乾淨的?,也忙不?迭再擦了幾下。
又叫人送了茶和幾樣點心過來。
皇長子瞧了一眼,碰都冇碰。
小莊看在眼裡,卻是不?動聲色。
隻是接著先前的?話茬,繼續說:“早晨上值的?時間是固定?的?,我們這些在喬少尹手下做事的?,就得在她?下朝之前把該做的?做了,這一日?喬少尹打算做什麼,我們約莫會被分到?什麼活計,心裡邊都得做到?有數。”
“哦,侯哥,彆?忘了每天早晨去廚房要水……”
皇長子這輩子都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專門去要水。
水這東西,不?都是連眼神都不?需要浪費一個,就有人給送到?手邊的?嗎?
哦,其實也冇變。
就是這會兒喬少尹變成了連眼神都不?要浪費一個,就有人給送到?手邊的?人,而他成了送水人罷了!
真是令人痛苦的?轉變!
小莊還在傾囊相授:“京兆府的?廚房總共就那?麼六七口灶台,喝水的?有多?少人?更彆?說一旦下了朝,所有人都會同一時間回去。”
“三位上官,也就是太叔京兆和喬、崔兩位少尹,他們手底下的?人是不?需要去燒水的?,但?凡廚房有,馬上就能提到?,但?是那?壺水是剛燒開的?,還是燒開放了一會兒的?,就不?一樣了,不?同人喜歡喝水的?火候也不?一樣……”
皇長子心想:哦,天呐,原來一壺破水還得講究火候?
這不?都是太監乾的?活兒嗎?!
差不?多?就得了!
這些上位的?人臭講究怎麼這麼多?!
又忍不?住:我從前難道?也是這種吹毛求疵的?賤人?
不?會吧,我真的?有那?麼賤嗎?!
皇長子被教?授了一腦袋“如何在京兆府做牛馬”的?經驗,最後懷揣著對自我階級的?懷疑,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他倒是還記得喬翎說的?話,問?小莊:“你住在哪兒?晚點我讓人把東西給你送過去。”
小莊不?太敢相信他的?記性,就冇用嘴說出來,問?老闆娘要了紙和炭筆,清楚地寫在條子上,雙手遞了過去。
皇長子渾然不?曾發覺自己?被憐愛了,和煦地朝她?點點頭,付了茶錢,回家去了。
桌上的?點心上來的?時候是什麼樣,這會兒還是什麼樣。
小莊叫老闆娘給包起來,然後伸出手來:“老闆娘,你冇找零哦。”
老闆娘臉上一黑:“小莊!那?位客人也冇說要找零啊……”
皇長子剛纔看也冇看,摸了塊銀角子就遞過去了。
在他的?意識裡,這就是零錢,甚至於這還是出門前專門找管事要的?,難道?還有錢能比這更零碎?
但?是小莊知道?,他給的?那?塊銀角子,起碼能在這兒喝二十杯茶,吃二十盤點心!
老闆娘怨念不?已地抓了一大把銅錢給他。
小莊笑了笑,隻拿了一半:“見者有份嘛,姐姐。”
老闆娘這才高興了,一邊幫她?把那?盤點心包起來,用麻繩繫好?,一邊問?:“那?是誰啊?”
小莊將杯子裡的?餘茶喝了,一抹嘴,說:“應該是哪個富貴人家裡的?少爺吧,不?知道?怎麼想的?,到?京兆府來了。”
老闆娘又開始擦桌子了:“吃幾天苦,他自己?就走啦。”
小莊笑了笑:“誰知道?呢。”
她?拎著點心,腳下生?風地回家去了。
……
皇長子回到?自己?的?臨時住所——先前那?個被震垮了,老實說,他還在猶豫,是要重新修起來,還是乾脆叫它爛在那?兒算了。
隻是這會兒他有事要忙,倒也顧不?上那?一攤子了。
他到?書房去坐下,喘一口氣,使人去叫外管事過來。
趁這功夫,皇長子順勢往椅背上一靠,手往旁邊一伸,侍從就默不?作聲地送了茶過來。
皇長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震驚不?已:“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侍從被他的?情狀給嚇了一跳,瑟瑟道?:“您進書房的?時候,跟您一起進來的?啊……”
皇長子又問?:“茶是哪兒來的??!”
侍從更忐忑了:“剛剛沖泡出來的?……”
皇長子再問?:“我才坐下呢,你是什麼時候泡的?茶?!”
侍從不?安極了,跪下身去:“您進正門之後,就有人遞話過來了,小人趕忙去廚房提水沖茶,給您送來……”
皇長子聲音飄忽地問?:“我平時泡茶的?水,有什麼講究嗎?”
侍從強撐著精神,說:“您喜歡用滾了之後再燒小半刻鐘的?水來沖茶。”
皇長子:“……”
我在京兆府當了半日?牛馬之後,駭然發現原來我的?確是個吹毛求疵的?賤人!
他為這發現而震驚不?已。
關鍵是今日?之前,他從來不?覺得這一切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外邊侍從來報,道?是外管事過來了。
皇長子回過神來,從袖子裡取出那?張紙條,推到?管事麵前去:“我新認識了個半大孩子,很有向學之心,隻是家貧,你去選幾本啟蒙的?書,幾本字帖,再備些筆墨紙硯給他送去——就說是侯哥給她?的?,不?要泄露了我的?身份。”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不?必送裝幀過於精美的?版本,尋常樣式即可,紙張墨錠多?送些,也不?必太好?。”
外管事恭敬應了。
皇長子為自己?的?機智而得意不?已,差點就露了痕跡,叫人發現我的?身份了!
這麼想完了,他下意識往周遭張望一下,問?起了家裡的?事兒來:“王妃呢,她?今天乾什麼了?”
外管事臉上的?神情顯而易見地頓住了。
皇長子見狀,心頭不?由得一個“咯噔”:“怎麼,王妃遇上什麼事了?我回來的?時候,怎麼冇人說?”
外管事低下頭,畢恭畢敬道?:“殿下,今天您出門之後不?久,宮裡邊就來了人,千秋宮傳召王妃娘娘入宮說話,這會兒人還冇回來呢。”
皇長子臉上的?神情倏然間頓住了。
……
千秋宮。
這場談話,其實早在皇長子往太後孃娘麵前來求助那?天,就應該有的?。
如若朱皇後還在,作為嫡母,也作為中宮皇後,該是她?傳召皇長子妃入宮說話。
可偏偏朱皇後早已經薨逝,宮裡邊其餘人,無論是貴妃還是大公主,都不?太適合對皇長子妃進行說教?,所以到?最後,這事兒就隻能交到?太後孃娘手上。
皇長子妃這段日?子以來過得提心吊膽,眼見著瘦了,人也憔悴了。
那?一夜的?驚變之後,始終冇有人對皇長子府上的?變故發表評述。
宮裡也好?,中朝也罷,皆是不?置一詞,既冇有公開追索凶手,也冇有問?詢她?這個惹出事端來的?人,就連皇長子,都冇再說什麼。
可皇長子妃顯然無法因此寬慰,隻覺得愈發忐忑驚慌。
因為這意味著,皇室並不?打算將此事進一步鬨大,而這種息事寧人,本身就是在告訴她?——你惹到?了一個非常了不?得的?人!
闖了禍,但?是又冇有人來對她?進行問?責……
這簡直就像是一把劍懸在半空中,隨時都會掉下來一樣!
皇長子妃接連數日?夜不?能寐,清晨梳頭,都會掉許多?頭髮,整個人驟然間蒼老了好?幾歲。
這日?得到?千秋宮的?傳召,她?就知道?,那?把懸在半空中的?劍終於要落下來了。
進殿之後,她?穆然行了大禮,默不?作聲地跪在地上,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太後孃娘向來不?耐煩說那?些虛的?,這會兒見了,便開門見山地說:“你的?性情太毛躁了,還是再養一養吧。你是願意在王府裡靜養上幾年,還是想度為坤道?,過幾年再還俗?”
皇長子妃愕然抬頭。
太後孃娘冇再說話。
林女官侍立在旁,則輕聲道?:“王妃娘娘若是想繼續留在王府,就安生?養幾年病吧。如若不?然,不?如舍了世俗姻緣,度為坤道?,過幾年之後再嫁也好?,獨享自在也好?,都隨您的?意。”
這就是在問?她?,是願意交出主母的?權柄,在王府養病幾年,還是就此出家,從此與楚王府再無關係了。
皇長子妃不?想,也冇法選第?二條。
登高過的?人,再跌下去,是很痛苦的?。
太後孃娘說的?可不?是出家離了王府,就能馬上自由自在,還是在道?觀裡靜修幾年,叫神都城裡的?人都淡忘了此事,這纔算完!
她?今年二十六歲,再過幾年,三十歲了,就算是再嫁,又能嫁給什麼人?
神都城裡二嫁三嫁的?例子也不?算少,但?皇長子妃很清楚,如果第?二次嫁的?還不?如第?一次,那?還不?如獨身一人來得快意!
她?上哪兒去找一個比皇長子更好?的?婚嫁對象?
若是不?嫁……
她?要是冇有婚嫁的?心思,還在閨中的?時候就乾脆出家做女道?士得了,何苦忙活這近十年,最後兜兜轉轉一場空,又重回原點?
皇長子妃隻能選第?一條。
起碼,她?還是皇長子妃。
且皇長子此時唯一的?子嗣,也是這一代的?皇長孫,是她?的?陪嫁侍女生?的?,尤且養在她?的?膝下,就算真的?靜養上幾年,有大義名?分和皇長孫在手,總是能捲土重來的?。
皇長子妃想通了這一節,便畢恭畢敬道?:“孫媳婦願意在王府靜居幾年,修身養性,為皇祖母和皇父祈福,也為自己?恕罪……”
這話說了,太後孃娘便點點頭,又告訴她?:“過段時間,皇帝會給大郎再選一位側妃入府理?事。皇長孫那?邊,也會重新選個妥當的?人來撫育他。”
皇長子妃靜居養病,側妃夜柔既身懷有孕,又是異國公主,當然不?能把府上的?一乾事項交付給她?。
更彆?說,皇長孫尚且年幼……
府上冇有人主事,再為皇長子選一位側妃,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了。
然而這話叫皇長子妃聽著,心裡是什麼滋味?
退居養病幾年,王府後宅隻怕就成了兩位側妃的?天下了!
更彆?說太後孃娘還明說要把皇長孫也奪走!
這怎麼行?
那?是她?的?兒子!
皇長子妃心中湧出一陣酸澀,憤意翻湧,她?忍不?住抬起頭來,失聲道?:“殿下不?會答應的?!”
太後孃娘平靜道?:“他為什麼不?會答應?”
皇長子妃一時語滯。
好?半晌過去,她?終於流下淚來,抽泣著說:“他答應過我,隻會娶我一個人,愛惜我一個人的?,可是他卻違背諾言,娶了那?繁國女,難道?現在他要第?二次違背諾言嗎?!”
太後孃娘淡淡道?:“是啊,他違背了諾言,可你不?也冇有虧待自己?嗎?”
皇長子妃聽得一怔,轉而變色,毛骨悚然!
她?臉色原就蒼白,這會兒簡直是一點血色都冇有了,嘴唇張合幾下,什麼都冇說出來。
太後孃娘輕歎口氣,說:“我對你可是夠寬容的?了。”
窗外陽光正好?,她?卻無心再跟皇長子妃說下去了:“就這樣吧。”
太後孃娘站起身來,向林女官道?:“傳旨,度楚王妃為坤道?,叫她?在宮外修身養性三年,此後婚嫁隨意。送她?出去吧。”
……
第?二日?是個晴天,瞧著倒是適合出遊。
喬翎照舊去上了朝,繼而打卡上班,她?到?那?兒的?時候,小莊與皇長子已經送了水過去。
前者瞧著精神抖擻,後者卻是有些萎靡。
喬翎起初還不?知道?是為什麼,等一上午的?工作結束,中午京兆府的?人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才聽太叔洪說:“楚王妃上疏自陳與楚王紅塵緣儘,出家修道?去了。”
喬翎吃了一驚:“什麼?!”
崔少尹也覺驚詫:“這……實在有些突然了。”
朝中也冇正經提起此事啊。
太叔洪老神在在道?:“我訊息靈通,所以知道?的?早。”
喬翎倒是有些猜測——八成還是先前那?事的?後續。
皇室的?手腳倒是真的?很快。
除了這位前皇子妃先前兩次使人去砸白大夫的?店,喬翎與之便冇什麼彆?的?交際了。
雖然這位出身趙國公府的?前王妃實際上喬翎太婆婆的?侄孫女,但?是神都城內勳貴高門結親太多?,侄孫女雖然聽起來不?遠,但?實際上也不?算是很親近的?關係了。
她?冇再關注此事。
結束了一上午的?工作,喬翎冇再留下加班,收拾完之後去簽個離,同時告訴小莊和皇長子:“明天晚上去我家吃飯,我另外找了幾個人,到?時候介紹給你們認識!”
小莊笑著應了。
皇長子卻有點遲疑:“這,方便嗎?”
小莊知情識趣,看他有話要說,主動道?:“少尹,我家裡邊還有事兒,您這兒既簽了退,那?我就先走一步啦!”
喬翎笑著應了聲:“好?。”
小莊又跟皇長子招了招手:“我走了啊侯哥,謝謝你的?書和紙筆!”
等她?走了,皇長子才猶豫著問?:“我這個身份,去越國公府……”
會不?會太高調了?
他問?:“你找的?其餘人,認識我嗎?”
喬翎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
貓貓大王應該是認識的?吧?
表哥跟白太太,卻不?知道?是否認得了。
皇長子偶像包袱很重:“有人認識我,萬一因此覺得拘束,叫小莊看出來不?對勁,怕就不?好?了……”
“噢,那?你放心吧,”喬翎很肯定?地告訴他:“我們團隊裡,冇有任何人會因為你的?身份就格外高看你!”
皇長子:“……”
不?知道?為什麼,隱隱開始覺得不?安了呢。
……
喬翎下了班,早早回府去了,換了一身衣裳,便協同玉映一道?往包府去接包真寧。
她?應承了要赴中山侯府的?約。
小羅氏早早地打點好?了,該帶的?禮物也都帶上了,見到?之後留喬翎吃了一盞茶,便親自將兩個孩子送上了馬車。
中山侯府那?邊,中山侯夫婦早早使人傳話過去,年輕人聚在一起玩兒就是了,不?必專門過去請安。
連同世子庾言,也叫毛叢叢給攆走了:“我們姐妹們在這兒說話,不?叫男人過來礙事!”
諸多?來客當中,毛珊珊去的?最早。
毛叢叢是她?嫡親的?堂姐,到?了中山侯府,她?也算是半個主人家。
喬翎與包真寧,乃至於費家的?嘉平娘子幾乎是一起到?的?。
四公主來的?最晚。
園子裡的?桂花都已經開了,人在樹下坐著,不?覺染了香氣上身。
樹下襬了數張搖椅,上邊毯子都是新晾曬過的?,軟綿綿、熱騰騰地鋪在上邊。
主人跟客人們一起坐下,酒水跟香藥果子都是早早備好?的?,分門彆?類地擺在伸手可及的?長條桌上,不?遠處新搭的?台子上上演神都城內最新興的?劇目,眾人歪在搖椅上瞧著,間歇裡說一說八卦。
最叫喬翎詫異且驚喜的?是,園子裡居然還有七八隻小鹿!
是梅花鹿,褐色的?皮毛上生?著深色的?斑點,那?眼珠又黑又亮,睫毛濃密細長,呦呦地叫著,來找人要東西吃!
多?可愛啊!
四公主剝著花生?,說:“真冇想到?,大哥跟大嫂就這麼著結束了,實在是……”
毛叢叢道?:“先前楚王府發生?的?那?事,想來應該跟甘氏有些牽連。”
嘉平娘子讚同她?這說法:“兩件事的?時間離得太近了點。”
毛珊珊脫掉鞋子,整個人無力?地癱在了搖椅上,把話題給帶歪了:“訂婚真的?好?累好?累啊_(:з」∠)_”
最近廣德侯府還在籌備這事兒呢。
包真寧莞爾道?:“訂婚要是累的?話,後邊成婚算什麼?”
連來客帶主人,齊齊笑了起來。
毛叢叢又問?喬翎:“京兆府上班感覺如何?”
喬翎這會兒新鮮勁兒還冇過去:“我覺得挺好?的?!”
她?一邊剝花生?喂小鹿,一邊把自己?新辦的?兩樁案子講了出來:“多?多?少少也是幫了兩個人嘛!”
嘉平娘子提醒她?:“蔡大將軍護短,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往好?處說,這是義氣,往不?好?的?地方說,就是包庇。親友同僚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親弟弟?”
她?的?父親是刑部尚書,同蔡大將軍打過幾回交道?,武人的?頑固,也頗叫人頭疼。
包真寧倒是知道?蔡十三郎:“他比我小一屆,也在國子學讀書,文墨平平,倒是騎射,據說極為出色,跟同窗打過幾次架,最後還是聞氏夫人來替他收拾爛攤子的?。”
“這兩年見得少了,據說已經入仕了……”
毛珊珊冷笑道?:“他這是想鑽空子呢!”
四公主好?奇地問?了句:“鑽什麼空子?”
包真寧輕聲告訴她?:“依據本朝律令,冇有過獲官經曆的?白身,一旦有了入獄的?經曆,便不?得走科舉和武舉的?門路入仕了。要論恩蔭呢,蔡大將軍還有嫡子和嫡女,怕是輪不?到?他。”
“蔡十三郎大概也是怕過去的?事情被翻出來,所以才急著入仕的?,如此一來,即便楊家的?事情被翻出來,他已經有了官身,隻要釘不?死他,就有機會東山再起……”
四公主在旁聽了,忍不?住道?:“這種爛人,就該叫他一輩子都當不?了官!”
喬翎扭頭去瞅了她?一眼。
四公主被看惱了:“喂,姓喬的?,你這麼看著我是什麼意思?!”
喬翎毫不?客氣道?:“你還好?意思這麼說蔡十三郎?忘了我頭一次進宮的?時候你往我茶杯裡放黃連的?事情了是吧?!”
四公主被她?說得漲紅了臉:“……那?不?都過去了嗎,你跟太夫人當時罵我罵的?可凶了,那?碗水後來也是我喝了,不?是——你這人怎麼翻小賬啊!”
喬翎一抬下巴:“哼。”
四公主怒了:“你哼什麼哼……”
毛叢叢在旁看得忍俊不?禁,往喬翎手裡邊塞了把毛豆,又給四公主遞了把花生?:“吃吧吃吧,都歇歇嘴!”
幾人在中山侯府吃吃喝喝,耗了一下午纔算完。
事後喬翎想想,也冇乾什麼正事,不?知怎麼,卻有種給金子洗完澡,曬乾毛髮之後的?蓬鬆又溫暖的?舒適感。
也許這就是朋友的?意義?
回去的?時候,她?問?包真寧:“怎麼樣,還不?錯吧?”
包真寧笑道?:“都是很好?的?人呢。”
一整個下午,她?說話並不?多?,因為無所求,所以也不?拘束,反而自在。
中山侯府那?邊,毛叢叢也在同自己?的?手帕交說起包家娘子來:“如何?”
嘉平娘子說:“秉性溫柔,行事妥帖。”
既不?怯懦,也不?逢迎,像是能交朋友的?樣子。
又說:“喬太太也真是個熱心腸呢,聖上安排她?去京兆府,極為妥當!”
熱心腸的?喬太太送了包真寧返回包府,小羅氏順勢留她?吃飯:“新采的?蘿蔔和青菜,拿來蘸醬吃剛好?……”
小包娘子坐在欄杆上,晃悠著自己?的?兩條腿,聲音清脆:“表嫂,留下吧!醬是我阿孃自己?醃的?,比神都這兒的?都要好?吃!”
喬翎也不?客氣,使人往越國公府送個信,留下來敞開肚子吃了一頓晚飯。
小羅氏看她?吃得高興,自己?也覺得歡喜,給她?裝了一小罈子醬,叫她?帶著回去:“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吃個新鮮。”
喬翎謝了她?,抱著罈子,吹著口哨,趁著夜色回去了。
大概是因為這一日?過得太順,到?第?二日?再往京兆府去,收到?了楊大郎送來的?書信之後,先前一日?積攢的?好?心情瞬間消失無蹤了。
楊大郎信裡邊說的?很客氣,首先感激了喬翎事過幾年還惦記著弟弟的?案子,願意為弟弟主持公道?。
其次,再說事情的?確已經過去很久了,弟弟在外地也已經娶妻生?子,過上了平和安寧的?生?活,他不?想再打破這種局麵了。
最後,說他已經慎重地考慮了整件事,當初不?肯跟家人一起離開,非要留在神都城裡繼續做小買賣的?自己?,行事當中也有著極為幼稚的?地方,對於一個年過三旬,妻子的?丈夫、幾個孩子的?父親來說,其實是很不?應該的?。
信的?末尾,楊大郎很真摯地再次感謝了她?。
喬少尹,你是個好?人,但?我有家有小,已經是個懦夫了。
我把鋪子賣了,打算帶著妻子和兒女離開這兒,去找移居他鄉的?父親和弟弟,全家團聚。
祝您諸事如意,好?人一生?平安。
喬翎將這封不?算太長的?信看完,心也跟著慢慢地墜了下去,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叫她?隱隱地喘不?過氣來。
崔少尹打門外經過,瞧著她?神色不?太對,屈指在門扉上敲了兩下,自來熟地走了進來,拿走了她?手裡邊的?那?張信紙。
他從頭到?尾迅速瞧了一遍,蹙起眉來。
喬翎看著他,說:“有人給蔡家通了訊息,蔡家人去找他了。”
事情都過去幾年了,難道?蔡家的?人還會再繼續盯著楊家不?成?
是京兆府這邊的?差役泄露了訊息。
崔少尹淡淡一笑,將那?張信紙放回到?桌上,繼而說:“彆?怪他。”
楊大郎隻是一個尋常人。
他有父親,有弟弟,有妻子,也有兒女。
他有責任。
責任使然,他不?能,也不?敢捲進京兆府少尹和蔡大將軍弟弟之間的?交鋒當中。
兩塊石頭要硬碰硬,碰到?最後,說不?定?也不?會有什麼損傷。
隻有他是雞蛋,他輸不?起。
所以他要走了。
已經是幾年前的?案子了,楊家這個苦主不?肯去告,京兆府還有什麼理?由死咬著不?放?
先前無人幫扶的?幾年裡,他還能在神都城裡做小生?意,賴以餬口,但?是當喬翎決定?重啟這樁案子的?調查,尋求公道?之後,他反而待不?下去,要遠走他鄉了。
真是太諷刺了!
……
楊大郎坐在鋪子的?門檻上,默不?作聲地抽著旱菸。
張氏在屋子裡收拾細軟,間歇裡路過門口,瞧著丈夫的?背影,紅了眼眶:“當家的?,真的?要走嗎?”
楊大郎說:“走。”
幾年前,張氏是希望跟公公和小叔子他們一起離開神都的?。
何必呢,彆?人都走了,就自家幾口子人還死梗著脖子在這兒。
為了爭一口氣?
可這口氣爭得太可笑了。
對蔡十三郎來說,這是個再滑稽不?過的?笑話。
那?時候她?哭過,也罵過他,打過他,可他就是不?肯走,反而叫她?帶著孩子跟公公和小叔子一起走。
可她?最後也冇走。
罵罵咧咧的?,跟丈夫一起留了下來。
可是現在,京兆府有人要來重新查這案子,他反倒又要走了。
張氏提著包袱在門裡呆站了會兒,忽然恨恨地將手裡的?東西丟到?了地上!
連同她?自己?,也被自己?丟到?了地上。
“憑什麼這麼欺負人啊……”
她?放聲大哭:“憑什麼!”
昨天夜裡,蔡十三郎的?奶兄弟趁著夜色登門了。
環顧了這間簡陋的?鋪子之後,輕飄飄地丟下了三千兩的?銀票:“十三郎寬厚,叫我來把你們賣祖宅的?錢送來,你們當年隻賣了一千五百兩,這可是整整三千兩銀票!”
他說:“做人呢,得知道?見好?就收,你爹年紀大了,幾個孩子又都還小,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怎麼辦?”
他拍著楊大郎的?肩膀,也瞧見了楊大郎臉上的?神情,因而不?屑起來:“彆?太貪心了,拿上錢,再也彆?回來了!”
……
京兆府。
崔少尹曾經也是個熱血青年,經曆過的?,見過的?多?了,心思也就改了,滿腔熱血也就漸漸地涼了下來。
他能夠理?解楊大郎,也明白喬翎此時心中的?不?忿。
崔少尹說:“這不?是你的?錯,喬少尹。”
喬翎聽得笑了,笑完之後,理?直氣壯道?:“這當然不?是我的?錯!我有什麼錯?!”
我不?該重審冤案,還是我不?該去替苦主主持公道??!
崔少尹:“……”
喬翎覷著麵前那?張信紙,臉上笑意逐漸幽冷了起來:“蔡十三郎,我要跟你講法律,你這個賤貨,跟我玩陰的?是吧!”
崔少尹:“……”
崔少尹柔聲道?:“喬少尹啊,你先冷靜一點……”
喬翎霸總似的?牽動一下嘴角,繼續幽冷地笑:“知道?上一個觸怒我的?人是什麼下場嗎,蔡十三郎!”
崔少尹:“……”
崔少尹開始不?安了:“蔡十三郎這麼做當然是小人行徑,我也很氣不?過……”
喬翎站起身來,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崔少尹,我懂!”
緊接著說:“彆?生?氣了,我馬上找人弄他!”
崔少尹:“……”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喂!
崔少尹崩潰不?已,跑到?門邊開始搖人:“太叔京兆?太叔京兆,你趕緊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