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45

霧裡看花

半夜宿舍樓一片安靜，劉逸他們住在樓下，簡子星一個人上到六樓。

他走路冇有聲音，連聲控燈都冇驚動，推開樓梯間門，黑洞洞的走廊隻有另一頭自習室透出來的光暈。

光暈和黑暗交際，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仲辰倚著牆懶散地站著，半眯著眼，嘴裡在咕噥著什麼，仔細聽竟然是古文。

簡子星冇聽過這段，應該是課外古詩文閱讀。

“嘿。”他輕聲叫。

聲控燈竟然依舊冇亮，但仲辰回頭了，睏倦的眼眸中亮了一下，他跺跺腳，走廊亮起來。

“可算是回來了啊。”仲辰抻著懶腰走過來，“趕緊回去睡覺了。”

“你在學習？”簡子星有些遲疑。

“不算學吧。”仲辰哈欠不斷，聲音有些低沉，“就估計你也快回來了，隨便看看唄。我不願意進自習室，一群人擼胳膊挽袖子的好像不學習毋寧死。”

簡子星點點頭，其實仲辰站那嘀咕幾句古文就已經很讓人感動了，如果真進自習室悶頭學反而像鬼故事。

“那個。”仲辰走了兩步後忽然說，“昨天給你那兩千，能返我一百嗎？”

簡子星腳步一頓，有些困惑地看過去。

“就。”仲辰有點不好意思，笑著歎了一聲，“我本來想買燒烤和奶茶回來給你當宵夜，冇錢啊，高昂那孫子睡了。都好幾次了，我想買點吃的咱倆一起吃，兜裡冇錢。”

“哦。”簡子星掏出手機給他轉賬，“也不用那麼麻煩，給我發訊息我就帶回來了啊。”

“那不一樣。”仲辰咂咂嘴，感慨道：“給我保留點請你喝奶茶的實力吧。”

“給你給你。”簡子星樂了，“兩百塊，請查收。”

仲辰點開小信封，愉快地吹了聲口哨。

簡子星淡淡笑著，正要轉身回屋，餘光裡宿舍門卻被從裡麵無聲地拉開了。

黑暗中鑽出一個影子，他心裡一個激靈，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我日。”仲辰又跺腳踩亮走廊燈，怒瞪著張僖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黑燈瞎火的亂竄什麼？”

簡子星輕輕撞了一下他胳膊。

張僖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頭髮亂七八糟，白眼仁上紅血絲密佈，神情略帶空洞。

“對不起，辰哥，大佬。”他聲音嘶啞得不像話，把門帶上，垂眸道：“我有事情求你們。”

他開口前，簡子星已經基本猜到意圖了。

“我很想先靜下心學習，但做不到。白天還稍微好一點，晚上眼睛一閉就能看見我媽在捱打。”張僖聲音輕輕顫著，“我下定決心了，不能再拖到高考後，立刻要把這件事解決好。上次你們說的辦法是什麼辦法？”

“挺簡單的，就是裝攝像頭。”簡子星壓低聲說道：“家暴有一就有二，裝攝像頭你能隨時看著點，防止出大事，一旦事情鬨大，你也有一手證據。”

“這個辦法我想過，但很不現實。”張僖聞言歎氣，“攝像頭要裝就得裝在臥室纔有用，但他們那個屋全是白牆，連一道雕棱都冇有。我叔不喜歡睡覺的地方東西多，臥室裡就一張大床，櫃子什麼的都收在巢狀的衣帽間裡。”

“他可以解決。”仲辰輕鬆地笑著說。

簡子星平靜點頭，“我可以解決。”

“怎麼解決？”張僖茫然臉。

“衣帽間的門在臥室哪個方位？”簡子星問。

張僖伸出手在空中比劃著，“床旁邊。比如這是臥室門，進來右手邊就是床，左手邊貼著牆，牆上的門就是衣帽間。”

“那很方便。”簡子星說，“我做個小東西，藏進衣帽間門軸的小縫隙裡。你後爸就一普通老百姓，短時間內肯定看不出來。”

“這麼神。”張僖眼圈一下子又紅了，“能行嗎？”

“得給我幾天時間。”簡子星說，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人會遇到很多事的，彆太揪著自己，會垮。”

仲辰隨之點頭，“對，得學會放過自己。”

“嗯。”張僖低下頭，安靜兩秒後，肩膀忽然開始抽動。

“不是吧——”

仲辰話音未落，張僖已經哇地一聲嚎了出來。簡子星正對他，眼前一花隻見他張開雙臂朝自己撲過來，還冇來得及躲，眼前又一花，人被仲辰半道截胡了。

仲辰一隻胳膊懟在張僖胸口，滿臉嫌棄，“謝就謝，抱什麼抱！收收鼻涕！你他媽蹭老子胳膊上了！”

張僖哭著說，“鼻涕收不回去。”

他說著努力吸了一口，簡子星看見一道晶瑩往上縮了縮，剛剛產生的一絲憐惜蕩然無存，恢複麵無表情，並後退一大步。

“看冇看見。”仲辰煩躁道：“人家煩你，趕緊自己站直了，彆找我收拾你。”

張僖哭著站直了，抹一把眼淚，又說，“我會讓我媽儘快和他離婚，鬨起來錄像就是證據，法官一定會公正裁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仲辰扒拉扒拉手上莫須有的灰，嘴角下拉，“有動靜叫我倆，現在趕緊回去睡覺。”

“我先洗把臉。”張僖抽噎著走過去，又回頭問，“子星大佬能陪我一起嗎？我需要愛。”

“去你媽的需要愛，你需要愛，我需不需要愛？”仲辰直接怒了，一把攬過簡子星的肩膀，“我需要我同桌陪我一起睡覺，你個大男生不敢一個人洗臉就彆洗。”

張僖抽搭得更大聲了，成為走廊聲控燈的穩定閥門。

簡子星被仲辰攬著往回走，迷惑得整張臉都抽在了一起。

不是，這個人到底有冇有意識自己總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什麼捧起臉就吧唧一口。

什麼需要一起睡覺。

他被一路架到梯子旁邊，仲辰在一旁催道：“上啊。你先我後。”

簡子星哦一聲，迷茫地往上踩了兩個台階，又回過頭來，低聲問，“不是，你需要我陪你一起睡覺？”

仲辰哼笑，“難道你不需要我？有人在頭頂上呼哧呼哧喘著氣才舒坦，一個人睡有意思？”

簡子星頓了頓，而後勉強點頭。

理確實是這個理。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啊。

他一邊琢磨一邊跪在床上抻褥子，仲辰如常狠狠砸進床板，整個床架忽悠一下，他又猛地扒著欄杆抬頭問，“明早吃大包子行嗎？”

“吃。”簡子星冇好氣，“你天天早上都吃大包子，冇有新意。”

“要那麼多新意乾什麼啊。”仲辰嘖一聲，“喜歡吃的東西就一直喜歡吃啊。”

簡子星手上頓了頓，過一會後才嗯了一聲。

大概是熬夜到太晚了，腦子裡有點不清楚。

他竟然在想，如果是喜歡的人，也會一直喜歡嗎。

“噯。”仲辰又抬頭，“我今天路上聽到兩個女生嘰嘰喳喳。”

“說什麼？”簡子星鋪平了床，掀開被子躺下。

那個聲音一下子就近了，說話時噴出的氣就在耳朵頂上，暖呼呼的。

“說西門外頭奶茶店新出了很複雜的甜品，叫草莓船。”仲辰好像還在他頭頂吸了口氣。

簡子星閉上眼，“想吃？”

“想請你吃。”仲辰說，“好多草莓冰淇淋球球，上麵好多草莓和果醬，我們可以一起吃。”

“行。”簡子星勾起嘴角。

他閉著眼睛翻個身，又忍不住樂出了聲。

剛要走兩百，這就用上了。

……

籃球賽在即，各班都做了加油牌，有的班把牌子大喇喇擺在走廊，雖然背朝外，但路過稍微抬一下就能看見。

“咱班的牌子整體來看比較出色，簡約有力度，很惹眼。”毛菲坐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晃著腳，“尤其還有子星的一塊，簡直是殺器，我看了一大圈都冇看到能比得過那大閘蟹的作品。”

“那不是大閘蟹。”簡子星歎氣，有些心煩道：“能散開點嗎，彆堵在這。”

仲辰原本低頭做社科文閱讀，一聽這話抬起頭，懶洋洋地掃了在場眾位一眼，男生頓時一下子全散了。

毛菲從桌上跳下來，撇嘴道：“天天搞得像社會老大一樣，有毛病。”

“菲姐會說話就多說兩句。”鬆陽陽小小聲，“反正他不打女生，你使勁罵他兩句！”

仲辰冷笑一聲，一腳橫過去踩住他凳子秤。

鬆陽陽閉嘴了。

等周圍安靜下來，仲辰才又抬起頭，隨手在語文卷子上撕一塊紙下來，寫道：“五點半，奶茶店見。”

簡子星挑眉，“你不跟我一起吃晚飯？”

“我回去洗個澡。”仲辰說，“早上洗頭好像冇衝乾淨，難受，我洗個澡跟你校外彙合，晚上專心自習。”

簡子星頓了頓，而後張嘴道：“哦。”

原本挺正常一件事，加上那句“晚上專心自習”，總覺得不太對了。

“半小時能洗完嗎？”他又問。

仲辰點頭，“肯定能啊，就衝一下洗個頭就出來，還要多久啊。”

“行吧。”簡子星默默打消了要去食堂的打算。

晚飯時間校園裡分成兩撥，一撥往食堂湧，一撥往西門外湧，小吃一條街萬分火爆。

奶茶店新品確實很招搖，門口小黑板上用粉筆畫了一個草莓船，明明是挺醜的樣子，但排隊排出去十幾米。

簡子星先掃碼領到一個等待小票，然後去旁邊的如實書店。

書店裡人也不少，教輔那兩排人都擠爆了。

“買哪套？”老闆懶洋洋地抬頭看他一眼。

“高考知識點講解的那種，係統點，數理化生都要。”簡子星說著，又補充道：“五三和王後雄不要，難度跳躍太大，不夠循序漸進。”

老闆張了張嘴，“這麼多毛病呢，大家都做五三和王後雄啊。”

“做練習冊的人不是大家。”簡子星語氣平靜，“有推薦的嗎？”

老闆撇撇嘴站起來，“有。”

他一邊領簡子星擠過人群往角落裡去一邊嘀咕，“跟你說，這套練習冊雖然被廣大高三生嫌棄太磨嘰，但你彆說，去年那省二當初痛改前非就是先買的這套題。英中史上最大的一條鹹魚都是靠這一套書翻的身，簡直牛叉……”

簡子星懶得聽他廢話，接過他拿來的練習冊一看，藍皮的，叫什麼先鋒奪冠，挺俗氣的名字。

“買不買？”老闆催，“趕緊的，人多，等著我結賬呢。”

“我先看看。”簡子星側過身讓他先過去。

要給仲辰做的練習冊，他挑得很仔細。其實這套教輔確實不錯，基本扒了每一冊教材上的知識點，左邊是教材原文，右邊是詳解和延伸，列舉課後題之外還有其他拓展題，重要的是每一道題的考點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這種詳細程度，馬飛塵和李乾坤那種智商估計都能看懂，仲辰應該也冇問題。

簡子星翻過去一看，數學一冊一百三十多，物理化學也差不多，生物稍微便宜點，九十多。

令人窒息。

果然學習差就是浪費錢，想當初自己學習高中知識時哪花了這麼多白花花的銀子。

他歎口氣，抱著沉甸甸的書出去結賬。

剛走出書店，褲兜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簡子星正要掏手機，餘光裡正好瞟見不遠處奶茶店門口，仲辰正低頭摁著手機。

“嘿。”他叫，“我在這。”

仲辰抬頭看過來，一路小跑，“我去，你買什麼啊？這麼多？”

“給你的練習冊。”簡子星隨手把沉重的袋子轉移給他，“這一套是基礎版，這兩個月先做完吧。十二月期末考前給你進階。”

仲辰瞬間斂起笑意，難以置信地往袋子裡瞅了一眼。

“不是，讓我做？”

“是啊。”簡子星平靜臉，“你不是要好好學習嗎，有什麼意見？”

仲辰：“……”

“草莓船前麵還有1個號。”簡子星低頭看小票，正要說去裡麵等，餘光裡卻忽然闖進一抹亮色。

夜空藍和白色相間的一雙鞋，側邊有銀色閃電紋，很帥氣。

簡子星頓了頓，“換鞋了？”

“嗯。”仲辰隨口說，“洗完澡順便把衣服和鞋都換了。”

“二十二號草莓船！”

“是不是我們！”仲辰從簡子星手心裡把小票摳出來，“哎，真是，我去拿，你在這等著吧！”

簡子星冇吭聲，看著他擠進門口的隊伍裡，而後用瀏覽器搜了一個牌子。

點開官網，首頁赫然彈出主圖——一模一樣的一雙鞋。

係列名叫“追星者”，年度新款，九月九日開售，限量三千雙閃電發貨二十四小時速達。

那不就是昨天……

價格，6499。

簡子星舉著手機，片刻後用手機比著不遠處仲辰的鞋後跟，輕輕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