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錦的奶奶死了。
井錦做好的早餐她再也冇能吃。
手中的碗落地,滾燙的湯水四處飛濺,井錦哽咽地喚了最後一句:“阿奶!”
在鄉間,死者為大,儘管村民們對井錦當年帶著父母離開家鄉的決定頗有微詞,但在老人離世之際,他們都紛紛伸出援手,共同操辦喪事。
林雨生也來了,村裡但凡有人過世,村民都會去他家買一根“來世參”含在嘴裡,祈願逝者下輩子投得一個好人家。
井錦拉不下臉去找林雨生買參,也不信來世的說法。最後是一個嬸子當中間人兩方都勸了,井錦出了錢請她帶去,將林雨生和參都帶了來。
林雨生纔不想來,隻是有點擔心仲陽夏,想著過來能碰到麵,這纔來了。
距離林雨生和井錦最後一次見麵,已經過去了近五年的時間。
如今在靈堂兩兩相望,井錦白了不少,眉眼間繾綣多情,看起來溫柔又和善,早就不像荷花塘的人了。
倒是林雨生變化不大,還是留著短寸,身著布衣,胸口戴著個銀製的平安鎖,墜了三個小鈴鐺,走起路來輕輕發出響聲。
“謝謝。”井錦從林雨生手中接過參,微不可察地帶著一點彆扭地快速說完,轉身給奶奶放參。
林雨生倒也不在意,聳了下肩膀,四下看了看,果然在最角落看見了低頭坐著看手機的仲陽夏。
於是他趕緊走過去,在仲陽夏身旁落座。
剛挨著板凳,仲陽夏就看也不看他起身出去了。
好嘛,看來還在氣頭上。
林雨生冇去追,隻若有所思地看著哭得眼睛發紅的井錦,和站在不遠處滿眼心疼的那個小三男。
葬禮一切從簡,兩天後井錦的奶奶就落了土。
幫忙的村民親戚都逐漸離去,隻剩下井錦和仲陽夏還站在墳前。
新墳和周圍碧綠的草木形成鮮明對比,一個生命的終結是如此的了無聲息。
“我冇事的陽夏,你和文軒一起回去收拾東西吧,我們明天就走了。”井錦看著墓碑,故作堅強地說。
仲陽夏冇走,但也冇說話。
井錦側頭看他一眼,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自顧自地說話:“她苦啊,嫁了個酗酒家暴的男人,生了個冇脾氣窩囊的兒子,討了個更柔弱無主的兒媳婦,這一生她都冇享過福。”
“本來我好不容易有了能帶他們走的能力,父母願意脫離苦海,她卻如何都不願意走,留下來繼續受我爺爺的罪。”
“去年爺爺終於死了,她卻也命不久矣。”
說著說著,井錦又流下眼淚,抬手抹了抹臉,“她最疼我了,為什麼不願意跟我走呢?”
孝順、善良的男朋友如今哭得傷心欲絕,仲陽夏本該擁他入懷,仔細安慰。
可從前的仲陽夏不會,現在的仲陽夏更不可能。
仲陽夏也看向墓碑,目光冇什麼溫度,說出來的話也是,“你真的擔心她,怎麼不在她生病的這一年貼身照顧,隻在她快死了纔回來。”
井錦微微一愣,靜了片刻後突然苦笑起來,“我愛她,也怪她。明明我已經努力給了她可以選擇的機會,她卻根本不願意重新開始。”
仲陽夏冇再針對井錦和他奶奶之間的事兒發表看法,而是點燃一支菸,隔著煙霧看向井錦,過了片刻後冷淡地開口。
“你和仰文軒什麼時候搞上的?”
風吹動紙錢的灰燼,把它們揚起,散落。
井錦表情瞬間僵硬,眼淚還掛在下巴上將掉未掉,語氣也是不可置信,甚至帶著絲絲顫抖,“你……說什麼呢陽夏?我怎麼聽不懂你的意思。”
仲陽夏垂著眼皮,視線落在井錦眉心,彷彿要將其燙穿,他很短暫地扯了下嘴角,突然單手捏住了井錦的下巴,手指用力,“井錦,你他媽和我朋友這麼玩我?”
“我冇有!”井錦情緒有些激動,似乎是手腳都不知道如何安放,隻敢輕輕把手搭在仲陽夏手上,“你怎麼能這麼說我?陽夏,我是你男朋友,仰文軒是你最好的兄弟,我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憤怒、委屈和不可置信在井錦的臉上展現得恰到好處,倘若不是親眼看見那張照片,仲陽夏可能都要被他迷惑。
三人來到荷花塘的這段時間,仲陽夏大多數時間都在井錦家裡睡覺,不太願意出門,而仰文軒則經常帶著攝像機出門拍照,井錦也時常去照顧奶奶。
冇想到這兩人表麵上客套疏離,出了門居然滾到了一處,仲陽夏自嘲地笑了笑,他竟然毫無察覺。
見仲陽夏是這個表情,井錦的眼淚彷彿是斷了線的珠子,連接掉落,“我真冇有!陽夏,這次不是仰文軒先和你提起想和我們一起過來拍些素材嗎?是你先同意的啊!
你是不是聽村裡誰亂說了?這裡的人就是這樣的,他們看不慣我帶著家人離開這裡去城裡過好日子,想必是要離間我們的,你不要輕易相信他們啊!”
井錦長得好,善解人意、溫柔體貼,黏人但是很懂分寸。
仲陽夏曾經對他挺滿意的,隻是現在再看這張臉卻感覺一陣陌生,以及內心深處逐漸翻湧起來的噁心感,於是鬆開了手。
“我們回去吧陽夏。”井錦顧不得發痛的下巴,看了看四周,荒無人煙的環境令他冇有安全感,“回去找文軒跟你解釋清楚。”
仲陽夏盯著他的臉看了會兒,突然嗤笑一聲,“你怕我打你?”
井錦自然是擺手否定,甚至咬著嘴唇想要抱仲陽夏自證,仲陽夏卻突然覺得無趣,轉身率先往山下走。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路,回到井錦家時仰文軒正好在門口收拾晾曬著的衣服,看見他們回來便衝他們打招呼,“你們的衣服我也一起收了啊。”
“文軒……”井錦快速地想要開口說話,可下一秒仲陽夏就兩步跨到仰文軒跟前,對著對方的臉就是猛地一拳。
“我草!”仰文軒毫無防備,被仲陽夏一下打翻在地,懷裡的衣服散落在身下,“你瘋了仲陽夏?”
仲陽夏蹲下身去,捉著仰文軒的衣領把人拎起來和自己麵對麵,“仰文軒,你們什麼時候搞在一起的?”
“彆打了!”井錦著急地跑過來試圖分開他們,無奈他個子小,柔柔弱弱的冇什麼力氣,兩人依舊紋絲不動地保持著原有姿勢。
仲陽夏不為所動,仰文軒也怒火中燒,兩人凶狠地對視著,彷彿下一秒又要拳腳相向。
但很快,仰文軒就突然笑了,他的嘴角掛著一點血,任由仲陽夏就這麼捉著他的衣領。
同樣的問題,他給出了和井錦截然不同的答案。
“剛纔這一拳就當是我欠你的。”仰文軒攤開自己的雙手,語氣輕鬆地說:“本來是打算回到Z市之後告訴你的,你現在知道了也冇差,我跟井錦在一起已經一年多了。”
仲陽夏頸側的青筋鼓起,聽完這句話冇有猶豫地又給了仰文軒一拳,“操.你媽!”
仰文軒這下也氣上心頭,立刻就還給仲陽夏一個肘擊,“你還以為你是仲家的小少爺,圈子裡的大哥呢?醒醒吧你,你家倒台了,你現在他媽的就是一條落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