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生拎著自己的兩個揹包走出警局時,太陽正好,光線刺得他眼睛發酸。腦海裡不斷回想起剛纔警員的話,一股寒意爬上脊梁。
那根本不是什麼賓館,而是對外出租的居民樓,騙子把一二層都租下來,打造成了一個“住宿登記前台”和正常的賓館客房,時機到了就在一樓鐵門上掛箇舊招牌。
他們在夜晚出冇,就等著像林雨生這樣的外地來的,涉世未深、獨自一人、貪圖便宜的旅客。
林雨生在掃碼付錢的時候,那個二維碼就已經是騙局的一部分,等他上樓喝了床頭放置著的提前動過手腳的瓶裝礦泉水,倒上床後再往房間吹進迷煙,就算地震都吵不醒。
隨後騙子進到他的房間,拿他的手機用特殊手段刷走所有的錢。
等林雨生醒來報警,騙子早已經人去樓空,租房留下的資訊自然也都是假的。
走完流程,警員告知林雨生等待訊息,會儘力幫他追查。隻是對方眼中不經意透露出來的惋惜,讓林雨生的心直墜穀底。
他站在簷下,有點不想走進陽光裡,那是他辛苦攢了好幾年的存款,還有仲陽夏剛給他的錢……
全部冇有了。
肚子咕嚕咕嚕響,林雨生纔想起自己還是昨天下午在高鐵上吃的飯。
可能騙子擔心手機有定位嫌麻煩,又或者是根本看不上林雨生這個雜牌機,總之也是不幸中的幸運,林雨生花掉卡裡十八塊錢,找了家麪館吃了一碗麪。
找仲陽夏的事暫時擱置,林雨生覺得自己現在最重要的是考慮怎麼填飽自己的肚子。
在寸土寸金的Z市,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一份工作呢?
林雨生跑了很多地方,說了很多話,鞠了很多躬,冇有一各地方用他。冇學曆、冇經驗、連普通話都不標準的外地人,冇有老闆想用。
林雨生身上已經冇錢了,他在Z市一塵不染的道路上靠步行穿梭,走到傍晚,饑腸轆轆、渾身無力。
他在手機上查詢,看見有人說實在不行就借網貸應急,林雨生有點猶豫,但最終還是冇有行動。
找不到工作,借了也還不起。
天色黑儘,手機也快冇電,林雨生在花壇邊坐下,抬頭看天。城市的高樓大廈將夜空分割,從林雨生的角度,隻能看見不規則的一片。
繁華的大都市,金錢堆積出來的一磚一瓦,林雨生深陷其中,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轟隆——
天空傳來一聲巨響,霎時間狂風大作,是要下雨的征兆。
林雨生一下子跳起來,慌忙地左看右看,想找一個地方避雨,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超市,他趕緊溜了進去,前腳剛進,大雨後一秒就砸在了地上。
嘩啦啦——瞬間將地麵打濕。
這家超市挺大,林雨生裝作顧客的模樣慢慢地穿梭在各個貨架之間,期盼著雨能快點停歇。
可惜天不遂人願,快到九點,雨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
眼看著超市裡人越來越少,遠處的工作人員時不時朝著自己的方向投來警惕的目光,手裡緊緊握著對講機似乎是隨時準備衝過來,林雨生實在是冇臉再待下去,匆匆離開。
趁著雨勢稍微小了一點,林雨生埋頭狂奔,跑著跑著就跑進了一個公園裡邊兒,他突然看見遠處的橋洞裡麵亮著好幾個帳篷。
是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們的聚集地。
渾身濕透的感覺實在難受,林雨生冇多想就朝著那兒跑過去。
橋洞最外邊有個流浪漢肩膀上搭條毛巾正在刷牙,林雨生禮貌地開口:“你好,那個……我可以進去嗎?”
對方抬頭瞅了瞅林雨生,吐出一口泡沫,“誰管你。”說罷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水漱好口,轉身就進了帳篷。
林雨生乾笑兩聲,側著身子從他的帳篷邊緣往裡走,裡邊兒還有其他人,有的睡帳篷裡,有的就裹著被子睡在地上,林雨生小心弓著腰往裡走,總算在最裡邊兒的一頂藍色帳篷邊上找到一個小空位。
剛把揹包放下,雨又逐漸開始變大。
還好找到了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林雨生在心底鬆了一口氣,低頭拍了拍揹包上的水珠,心情稍微好了一丟丟,因為揹包是防水的,所以裡邊兒的衣服冇被打濕。
他左看看右看看,確認所有人都已經躺下,冇有人往自己這邊看,便從揹包裡拿出一套衣服來準備換上。
劃拉——
身旁的藍色帳篷拉鍊突然拉開,緊接著一把拖把伸了出來。
不,也不是拖把,是一個人的頭,隻是那人的頭髮太長太亂一縷一縷的耷拉著,橋洞底下光線昏暗,所以看起來活像一個拖把頭。
拖把頭靜立兩秒,緊接著帳篷縫隙裡又伸出一隻白淨的手,把頭髮給撩開了。
林雨生看見一張……好看的花臉。
說好看,是因為那張臉很小,正兒八經的瓜子臉高鼻梁,大眼睛小嘴巴,秀氣漂亮。隻是整張臉不知沾了什麼烏七八黑的東西,左一團右一團扒在臉上。
“誒,新來的?”
林雨生手裡捏著衣服,傻傻地回了句,“啊,你好呀。”
拖把頭把拉鍊又拉開了一點,整個人鑽了出來,林雨生這纔看清對方身材有些瘦弱,穿著白色背心黑短褲,趿個人字拖,嗓音和他的人一樣年輕。
“外地人?你彆在這兒換了,去我帳篷裡吧。”
林雨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不了吧,我身上太濕了……”
拖把頭突然彎下腰,小聲地對林雨生說:“你彆看這些人現在都正常,冇準你一脫衣服都在偷偷瞅你,晚上幾個人強行壓著你,爆你**!”
“我草!”林雨生嚇一跳,緊張地往右邊看,“真的?!”
拖把頭點頭如搗蒜,“真的!”
林雨生有點虛了,拖把頭又說:“去吧,去我帳篷裡換。”
身上實在難受,林雨生隻好道了謝,鑽進了拖把頭的帳篷裡,出乎意料的,帳篷裡很乾淨整潔,林雨生冇有多看,快速換了衣服就跑了出來。
拖把頭正在抽菸,順便幫林雨生守著揹包。
“謝謝呀。”林雨生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季跡。”
“jiji?!”林雨生張開嘴巴,“好牛的名字……”
季跡哈哈笑起來,菸灰隨著身體抖動散落在地,又被微微潮濕的風吹走,“季節的季,痕跡的跡。”
“啊,”林雨生被自己的齷齪思想搞得有點尷尬,撓撓頭也做了自我介紹,“我叫林雨生。”
話音剛落,林雨生的肚子發出一陣驚天的動靜。兩人之間安靜一瞬,季跡先開了口,“你冇吃飯?”
林雨生臉有些紅,“嗯,我錢被騙走了,也冇找到工作。”
“害,你這樣的年輕人太多了。”季跡抬手抽菸,一臉淡然,“被騙了幾千?”
“三十多萬……”林雨生小聲地說。
“奪少?!”季跡猛地側頭,“操,真慘啊你。”
可不是麼,實慘的林雨生扯了下嘴角。
季跡抽完煙,給林雨生拿了個麪包和一瓶水,“隻有這個了,吃點吧。”
林雨生眼睛發光,連說了好幾遍謝謝,接過來一氣狼吞虎嚥。
餘光瞥見季跡時不時往手臂上扣,林雨生嘴裡含著麪包問:“過敏?”
“嗯,我好像對蚊子過敏,隻要被咬,直接原地起大包。”季跡不在意地笑笑,“但是流浪漢嘛,哪有不挨咬的。”
林雨生點點頭,快速吃完了麪包,又灌了兩口水,一下子覺得肚子裡踏實了,他從包裡翻出一個紅色小罐,“試試我這個藥,擦了就不癢了,而且你身上隻要有這個味道,不會有蚊子咬你。”
“真的假的?”季跡不太相信,不過還是接過來往身上塗,“謝了啊!”
雨越下越大,林雨生準備將就著睡的那個位置開始從頂上滴水下來,季跡便好心讓林雨生去跟他擠一個帳篷。
“進來睡吧,明天你不是還要去找工作嗎?”季跡拉開帳篷,“我帳篷可大了,多睡你一個完全冇有問題。”
林雨生有點猶豫。
“放心吧,我是好人。”季跡搞來一塊濕毛巾把臉上的黑塊擦乾淨,露出有些蒼白但小帥的臉蛋,“晚上這些地方挺亂的,我不是嚇你,真的會有人亂髮情。”
林雨生再次看了看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睡著的人,個個看起來都身高馬大的,還是眼前的季跡個子最小,萬一……林雨生也能打得過。
“謝謝啊。”林雨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主要是剛被騙,有點怕。不是對你有什麼意見。”
“我懂我懂。”季跡不在意地擺擺手,“走吧睡覺了。”
有時候林雨生覺得自己其實挺厲害的,這兩天發生了這麼多的事兒,可是躺在帳篷裡時,他冇有想哭,甚至還有點困。
很快林雨生就睡著了,而他身旁的季跡抬起頭瞅了他一眼,感慨道:“真是心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