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林雨生總是在回想那一刻,仲陽夏的眼中到底有冇有劃過一絲不忍,如果冇有,又怎麼會做了一個微微低頭默許的動作。
林雨生動作很輕地從他頭頂剪下了一小縷頭髮。
仲陽夏頭髮有些長,剪掉一點並不十分明顯,林雨生高興地握著那一縷黑髮,揚起了嘴角,低聲道:“好了好了,結髮啦。”
他把仲陽夏的頭髮和自己的辮子一起用紅線綁起來,放進一個陳舊的暗紅色荷包裡,又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黑色揹包最裡邊。
“等天黑我們就出發,我聯絡了鎮上一個朋友,他願意偷偷來接我們。”
“仲陽夏,”林雨生小聲地開口解釋:“對不起啊,我不知道我是阿靈,不然我絕對不會……我也相信你不會故意丟菸頭燒靈廟,我們隻是運氣太差了。”
仲陽夏慢慢抬眼瞧他,目光很淡,彷彿林雨生隻是一團空氣,他好似冇有認真聽林雨生剛纔說的話,隻是問:“你想去哪裡?”
去哪裡?自然是跟著仲陽夏,林雨生毫不猶豫地開口:“我當然是要跟著你去Z市。”
“我有錢的,你彆擔心。”林雨生以為仲陽夏是在擔心接下來的行程,“我有六萬塊錢存款,足夠我們到Z市安頓下來,然後我就去找工作,日子會好起來的。”
仲陽夏冇說什麼,側過頭去抽菸。
這樣的仲陽夏讓林雨生感到陌生,明明兩個人麵對著麵,但他還是覺得自己離仲陽夏從未這麼遠過。
也是,正常人突然經曆這麼一遭,心頭都不會好受,也難免遷怒於旁人,這些林雨生都能理解,等他們到了Z市,他會加倍對仲陽夏好,再次融化仲陽夏的心。
林雨生暗暗計劃著。
天色漸黑,林雨生把揹包拎下樓,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他嚇得瞬間挺直脊背,以為是有人上門報複。
“是我。”井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雨生,你開門。”
林雨生這才把門擰開,“阿莊,你怎麼會來?”
“我從我阿爸那裡聽說了!”井莊氣息很不穩,“雨生,你……你當真要跟那個補呃走?”
林雨生看了眼自己的揹包,點頭說:“是,我要跟他走。”
“明明可以不用到這一步的!”井莊額頭流下大滴汗珠,胸膛快速起伏著,“你為什麼就是不肯聽我一次?”
“阿莊,不用擔心我。”林雨生笑著寬慰道:“我會好好的。”
“你聽我說,你去縣裡避避風頭,過個一兩年我讓我阿爸給你想個辦法,你還是能夠回來的雨生。”井莊一把抓住林雨生的手腕,捏得很緊,“你不能走!”
“彆為我操心了阿莊。”林雨生想要抽出手,井莊的力道很大,他一時間冇掙脫,“我本來也冇想要一直留在荷花塘,現在不過是提前走了而已。”
“那不一樣!”井莊用力一拉,把林雨生拉得一個趔趄,差點摔進他懷裡,“你以前最多想去縣裡市裡,你哪裡想過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太遠了!”
林雨生手腕被捏得很痛,他使力掙脫,語速也快了不少,“你到底怎麼了阿莊?”
井莊用力閉了閉眼睛,眼眶微微發紅,他執拗地望著林雨生的臉,“你會後悔的!”
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是仲陽夏提著行李箱下樓,井莊惡狠狠地抬眼瞪著下到一半的仲陽夏,“息勒痂!”
“阿莊!”林雨生臉色微變,一把掙開了井莊的束縛,用方言說:“你再這樣,彆怪我翻臉了。”
井莊這才咬牙轉頭去看林雨生,他眼中滿是不甘和憤恨,怒氣沖沖地丟下一句“我等著你後悔回來找我。”後便轉身出了門。
目送井莊的背影消失,林雨生抬眼去看麵無表情的仲陽夏,“彆在意,他是個好人,隻是剛纔情緒有點激動。”
“走吧。”仲陽夏彷彿冇有看見剛纔的畫麵,也不在乎井莊對他的辱罵,整個人散發著疏離陌生的氣息。
林雨生無聲地歎了口氣,背上揹包跟他一起出了門。
老舊的木門合上,林雨生深深地望著門上風雨留下的痕跡,這是他22年來不曾離開過的家,如今陡然離去,心頭難免不捨。隻是想著身後的仲陽夏,林雨生在心頭給自己打氣,未來會越來越好的!
來接他們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紹叫老林,幾年前老林老婆生了怪病,無處可醫,是林雨生給治好的,他一直記著林雨生的恩情。
“雨生啊,不要怕,大膽地走吧!”老林熟練地調整方向盤,感慨道:“年輕人就應該走出去,總是窩在這一畝三分地有什麼意思!”
老林一直把他們送到了市裡,死活冇有收林雨生給的車費,他倚著車窗,笑得很開,“雨生,去了大城市也要記得你的夢想,把你們家的手藝發揚光大!”
林雨生衝老林用力地點頭,信誓旦旦,“我會的!”
他們找了個賓館,開了個80塊一晚的標間,有兩張一米二的小床,把行李放好後,林雨生帶著仲陽夏去買了一個手機。
不是仲陽夏原來的款,他的那款店裡冇有現貨,所以林雨生權衡再三,給他買了當下店裡最貴的一款,花費了四千八百元。
仲陽夏拿身份證補辦了手機卡,開機後冇有收到任何資訊提醒。他手指劃動,在軟件上看票。
“坐高鐵吧!”林雨生提出建議,“機票好貴,坐高鐵也冇多幾個小時,睡一覺就到了。”
仲陽夏家裡的人估計是不管他的,不然也不會那麼長的時間一點都沒有聯絡。
想到這裡林雨生又說:“車費我來付吧。”
仲陽夏聞言,手指在螢幕上短暫停頓後,聽從了林雨生的建議,訂了兩張明天早上出發的高鐵票,“不用。”
洗漱完兩人終於各自躺上了床,床很小,不注意翻個身都能摔下去,床單摸起來還有些潤,散發著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林雨生剛開始睡得並不是很好,心頭有對從前的不捨,也有對未來的忐忑和期待。
模糊中後半夜仲陽夏似乎起來過,可能是上廁所,林雨生冇太在意,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