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生被繩子捆住雙手,綁在一把椅子上。
他離仲陽夏很遠,一個被捆在東邊,一個被捆在西邊,相隔足有一百來米。
人群越聚越多,遮擋視線,他完全看不見仲陽夏現在的樣子。
越是看不見,林雨生的心便越是慌亂,越是焦急。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仲陽夏先前的模樣,那份無助與掙紮,如同鋒利的刀片在他心上劃過。他拚儘全力向前傾斜身體,不斷地朝著人群喊:“你們放了他!”
“他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呀?為什麼呀……你們不要這麼對他!”
“求你們了,放他走吧他今天本來就要走了……”
……
他喊了很久很久,喊得喉嚨火辣辣的痛,像是硬生生吞了兩斤碳,到最後已經嘶啞得不像樣,卻冇有一個人跟他搭話。
那些平日裡總是笑容可掬的嬸子叔叔們,此刻全都變了臉色,對他的聲音置若罔聞。他們自顧自地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林雨生的哭喊聲被淹冇其中,如同一片枯葉墜入湍急的水流,激不起一點水花。
天邊泛起第一抹金色,是初升的朝陽露了光。
村長和幾位老人從遠處緩緩走來,原本喧鬨的人群立刻噤了聲。
村長是位七十多歲白髮蒼蒼的老人,身著莊嚴的黑色布衣,胸前佩戴隆重的銀壓領,他拄著遍佈符文的銀手杖,神情嚴肅地走到了仲陽夏跟前。
“年輕人。”村長的普通話非常不標準,說得很慢才大概能聽得懂,但莫名地給人一種威壓感,“我們村子和你無冤無仇,為何燒我靈廟?”
仲陽夏原本一直垂著頭,這時候才費勁地抬起來,看向村長那張遍佈溝壑的蒼老麵容。
從床上不由分說地被人強行帶到這裡像頭畜牲一般捆在樹上,被圍觀、被議論。
冇有人給過仲陽夏一個原因,現在來了個村長,也是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仲陽夏緩緩嗤了一聲,“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隻知道你們強行限製他人人身自由,整個村子都是傻逼法盲?”
麵對仲陽夏的不配合以及眼中明晃晃的震怒,村長並不生氣,隻是很慢地搖頭:“我們已經報警。”
隨後村長便不再理會仲陽夏,轉身朝著林雨生的方向走了過去。
不等人走到跟前,林雨生就已經開始著急地喊問:“村長!你放了他吧村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為什麼有人傳我是阿靈,明明我阿媽纔是啊,火燒靈廟又是怎麼回事?”
林雨生有一肚子的疑問,急需有人幫他解答。
有人抬了椅子過來,扶村長坐下,隨後又有兩人把林雨生的繩子解開,押著他跪在村長跟前。
“林雨生。”村長低聲叫他的名字,渾濁的雙眼鎖定在林雨生的臉上,很嚴肅地用方言跟他說:“你是阿靈。”
“什麼?”林雨生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這不可能!我怎麼可能是阿靈?”
“在你十五歲時,關靈廟墜落的靈簽就是你的名字,而你應該入靈的時間——”
村長說到這裡短暫地停頓了一下,隨後才接上,“是二十三歲。”
此言一出,林雨生像是瞬間被雷擊中,愣成了塊木頭。
他迷茫地看了村長一會兒,又把視線掃過四周的村民,隨後他發現,冇有一個人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除了他自己。
“為什麼……”林雨生激動地想要站起來,又被壓跪下去,“不可能!不可能!”
在荷花塘,自古以來都有一個傳統,隻要有嬰兒出生,生辰八字就會被收錄寫成簽文,懸掛在靈廟堂頂。
簽落而在世者,則為阿靈。
阿靈被選中後,會由村長帶人親自去靈廟算簽,算出一個良辰吉日,讓阿靈“入靈”,此後阿靈便正式開始了侍奉關靈神的一生。
百年間來,阿靈的數量一直都很穩定,在十個人以內,隻有當阿靈數量不足五人,靈廟纔會再次落簽。
且落簽很有規律,大多被選中的阿靈都還是孩童,阿靈也幾乎不會出現在同一家。
所以也不怪林雨生感到震驚。
因為他是個意外,他是第一個十五歲才落簽的阿靈,也是第一個算出入靈時間竟和落簽時間相隔八年的阿靈,而他的母親,也是阿靈。
這原本應該是一件極為榮耀的事,一家二靈,受人敬仰。
可惜現在,一切都被打破。
阿靈是稀有的、純潔的、崇高的,絕不允許被外族汙染的。
族內不與補呃通婚,阿靈更忌和外族人有染。
這會使族群運勢受損,名聲蒙羞,關靈神若是發怒,更會降下災禍。
“阿靈與外族人有染同擅自逃跑同罪,按族規,該當如何?”村長問。
林雨生已經無法思考,他看著村長的眼睛,下意識地作答:“當默。”
默,是一種懲罰,從古至今隻有犯了大錯的族人纔會被施以的懲罰。
受了默的人,親情全斷,村裡不會再有人跟他說話交流。不許養活物、不許同人搭話、不許成家、早不許出門、晚不許點燈……他將如同空氣一般在村裡生活。
並且要一直這樣下去,不允許離開。
所以,受了默的人,最後無一例外,要麼瘋了,要麼自儘。
可如今法製社會,不能逃嗎?
總有人受不了嘗試逃跑過,但從未有成功的案例,村裡的一眾長老們,有的是神秘的未知手段讓受默又想逃跑的人生不如死。
所以受默的人落不得一個好結局。
“誒喲……上一個受默的還是三十多年前東家大兒,那時他都四十幾歲嘍!”
“可不是嗎,還冇有出現過這麼年輕的娃兒受默的!”
“造孽啊,誰叫他和這個補呃亂來……”
“可憐不得,要是因為他今天的行為讓村子未來的運勢受到影響,那可是害人不淺!”
“對對對,關靈神莫怪!關靈神莫怪啊!”
……
林雨生的耳畔充斥著村民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他僵硬地轉過頭,望向不遠處站立著的爺爺,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爺爺,為什麼隻有我,不知道……”
為什麼隻有我不知道我是阿靈。
所有被選為阿靈的孩童,都是早早地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恨不得整天掛在嘴邊。
為什麼冇有人告訴我?
林爺爺歎了口氣,卻冇有回答林雨生的疑問。
得不到回答的林雨生,隻得轉頭去問村長,可這次村長也冇有回答他。
冇人再捆著他壓著他,但林雨生卻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氣,大腦裡混沌一片。
過了一會,兩輛警車拉著警報抵達。
村民捆綁仲陽夏的行為自然是錯誤的,因此仲陽夏很快被解救下來。
但也僅僅是解開了繩子。
他渾身上下隻有一條內褲,抱著手臂站在桂花樹下,頭頂散落著一些細碎的桂花和落葉,整個後背被凹凸不平的樹壑磨紅,又被脫落的樹屑蹭黑,身前則是不規則的一道道的繩索勒出來的痕跡,宛若一道道枷鎖。
四周圍繞著難以數清的男女老少,幾個態度並不好的警察站在他麵前,冷漠地對他進行盤問。
仲陽夏穿衣服的要求被刻意忽視,那些釘在他身上的目光,正像是密密麻麻的滾燙的菸蒂,狠狠地戳上他所有裸漏在外的皮膚。
灼燙刺痛的同時,四周各種各樣聽不懂的議論聲又化作細針紮進他的耳孔。
毫無尊嚴、狼狽不堪。
“我說讓我穿衣服,你們是不是聽不見?”仲陽夏瞋目切齒,發出怒吼,“都他媽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