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莊!”林雨生嘿嘿笑了兩聲,眉毛高高挑起,“你從外地回來啦!”
井莊是林雨生從小玩到大的夥伴,說起來他還算是井錦的親戚,隻不過他和林雨生的關係要更好一些。
“是啊!昨天剛到。”井莊跳上林雨生的小船,把船踩得晃了兩下,“總算回來了,待在那些全是補呃的地方,空氣都是臭的!”
“你那是偏見!”林雨生笑著剝開一顆蓮子高高地拋起,用嘴巴去接。
“給我剝一顆。”井莊大咧咧坐下,扯了扯領口散熱。
林雨生熟練地剝了一小把丟進井莊手裡,井莊又說:“一會兒去我家吃飯唄,本來昨天一回來就想去找你的,但是又下雨,今天剛好碰見,省得我一會兒去叫你了。”
兩人關係好,自從林雨生一個人生活後,井莊就時常拉著他回家吃飯,井莊家裡人都和善,怕林雨生不好意思,每次都給他盛得滿滿一大碗飯。
林雨生特彆感激,時常也去他家塘裡幫忙做事,那兩年兩人跟穿開襠褲似的,直到後來林雨生上了高中,井莊輟學在家乾活,兩人纔沒那麼多時間待在一起。
“我去不了了,家裡有人,等著我回去做飯呢!”林雨生有點害羞地抓了抓自己長長了一些的發茬。
“誰?”井莊立刻追問,林雨生家裡的情況他是再清楚不過的,阿媽待在靈廟,爺爺跟隨叔叔一家生活,就算吃飯也是林雨生過去叔叔家吃,怎麼會有人在家等林雨生?
這下林雨生更不好意思了,輕聲咳了幾下,就簡單說了仲陽夏的事兒。
當然他可冇好意思說自己是怎麼不光彩地把人留下的,隻說是自己喜歡的人腿受傷了,冇法行走,於是他把人帶回家照顧著。
井莊聽了,足足兩分鐘冇說一句話,一張臉好似更黑了幾分。
“怎……怎麼啦阿莊?”林雨生有點摸不著頭緒,覺得井莊的表情有點奇怪。
“是個男人?”井莊突然問。
“昂,是男人。”
井莊聲音立馬高了幾度,“補呃都是壞蛋,你彆被迷了心竅!”
“哎喲!”林雨生無奈地解釋:“他很好,阿莊,現在都什麼時代了,況且不論哪個民族都是有好人也有壞人的,不要一竿子打死嘛。”
“你傻!”井莊眉頭緊鎖,皺出幾道深深的褶子,“你冇走出去過,不知道人心險惡。況且,你說的那人不可能留下來,村裡不會允許的。”
納關族極少和外族人通婚,荷花塘更是冇有這樣的案例。
“我知道。”林雨生點頭,“他肯定是要回家的。”
井莊鬆了口氣,“你知道就好,早早地同他斷了。”
林雨生卻搖搖頭,“可是我以後要開中藥鋪子,我想開到鎮上去,要是掙到了錢,說不定還會開到縣裡,我可以跟他異地戀。”
“你瘋了?!”井莊一口氣又提到喉嚨,他一下站起來,小船因此微微晃動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啊。”林雨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鼻尖,“以後我的中藥鋪子步入正軌了,就有很多時間能去找他,他空了也能來找我。”
“我努力存錢,以後還可以在他那買房子。”
林雨生滿心歡喜地描繪著他和仲陽夏的未來,而一旁的井莊聽得呼吸不暢,額頭青筋直跳。
“你還想在他那兒定居?”井莊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笑話,“雨生,你腦袋裡到底在想些什麼?親人你不要了,家鄉你也不要了?”
林雨生搖著頭直歎氣,“阿莊,老一輩也就算了,你可是年輕人呀,是受過教育的,怎麼也跟他們一樣老封建?”
“這裡永遠是我的家鄉,就算我以後不長期待在這裡,也不會改變這一事實。我也會時常回來探望親人,因為現在交通很發達呀,你看鎮上不也有年輕人出去打工嗎?不都挺好的嗎?”
“那不一樣!”井莊有些著急地跺了下腳,腦袋裡卻扒拉不出什麼話語來說服林雨生,“我冇你讀書多,不像你這麼會說,但是雨生,外麵的世界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你以後萬一上當受騙,你該怎麼辦?”
“我不怕。”林雨生無所畏懼地攤開手,“我要愛情。”
“瘋了瘋了……”井莊原地轉了兩圈,一把扯爛了手邊挨著的荷葉。
林雨生看他那著急上火的樣子,心裡也是五味雜陳,“阿莊,你彆擔心,不要什麼都往最壞的地方想,也許結果是很好的呢?”
“不可能!”井莊立馬回道:“同性婚姻合法纔沒幾年,時不時就有相關的負麵新聞爆出,可見外麵對於兩個男人在一起這事兒接受度根本就不高,況且你認識他纔多久,你對他又瞭解多少呢?”
井莊逐漸理清了思路,說話也順暢了起來,“你不要憑一時的好感就昏了頭,不顧一切地付出自己的所有,你剛纔所說的那些計劃看似美好,實際上卻根本難以實現,你太天真了!”
“我知道很難。”林雨生也皺起了眉頭,正聲道:“可是我喜歡他。”
“阿媽說,人要有愛情纔會活得更快樂,愛貫穿每個人的一生,遇見那個愛的人,我自然是要全力以赴。”
井莊一屁股坐下,咬著牙不斷地撕扯著手中的荷葉,汁液把他的指甲染綠,好似中了毒,不,井莊心想,中毒的是林雨生。
他太瞭解林雨生了,林雨生天真固執,一條道走到黑也不懂得回頭,他最聽阿媽的話,可是他阿媽更是一個唯愛至上的女人,因此她也把自己的思想教給了林雨生。
她讓林雨生錯誤地以為,真愛可迎萬難,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倘若遇見了,要去擁有,要去得到,可是她卻冇告訴林雨生這條路上的風險。
或許她自己的這條路是好走的,但不代表她的孩子也能順利。
快到吃飯的時間,林雨生先回家了,他手裡拎著幾條魚,想遞給井莊兩條,“阿莊,這魚很鮮呢,拿兩條回去給嬸子們吃唄。”
井莊臉色依舊不怎麼好,但到底還是從他手中把魚接了過來,“我今天說的,你自己好好想想,不要做糊塗事兒。”
心裡知道井莊也是為自己好,林雨生便冇有再反駁,點頭回答:“我知道的。”
兩人挺長時間冇有見麵,再見,就因為這事鬨得有些不愉快,林雨生心裡有些鬱悶。
不過這些情緒在看見仲陽夏坐在家門口抽菸時瞬間煙消雲散。
“餓了冇?”林雨生快速走了過去,抬手展示著自己手裡的魚,“我給你做魚吃,你想喝湯還是吃肉啊?”
仲陽夏吐出一口煙,盯著林雨生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看了兩眼,“清蒸吧。”
“好!”林雨生拎著魚鑽進廚房,仲陽夏自己跛著腳往外走了一些,把曬在竹竿上的衣服收了。
晃眼之間,他看見遠處小路的儘頭,站著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
離得遠,所以對方的神情模糊,仲陽夏冇在對方身上浪費表情,把衣服搭在腕間轉身回屋。
*
晚上林雨生給仲陽夏換完了藥,難得的冇什麼興致,洗了手就窩在仲陽夏身邊發呆。
“仲陽夏……”林雨生輕聲呼喚,“你困不困?”
仲陽夏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嘖”了一聲之後,翻身麵向林雨生,伸手往他領口裡鑽。
“不是!”林雨生趕緊阻止了仲陽夏的動作,急忙解釋:“不是要這個。”
仲陽夏動作一頓,猛地把手收回,淡聲道:“那你要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林雨生說:“我在手機裡搜尋了Z市,好大好繁華,你在那樣的地方長大,怪不得不會喜歡我們這裡。”
仲陽夏眉頭一皺,覺得林雨生莫名其妙,“說這個乾嘛?”
“冇怎麼。”林雨生搖搖頭,突然想起在黑暗中仲陽夏也看不清,於是停止,“就是感慨兩句。”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仲陽夏的聲音才響起,“還行吧,你們這至少風景很好。”
此話一出,林雨生頓時滿血複活,連忙接話:“是吧是吧?我們這不僅風景好,食材也很綠色健康,物價也非常便宜……”
巴拉巴拉……林雨生細數了一大堆從荷花塘到鎮上乃至縣份上的優點,嘰裡咕嚕地一刻不停,彷彿催眠曲,成功給仲陽夏整困了。
“仲陽夏?”發覺仲陽夏呼吸平穩,林雨生小聲地說:“我有點想我阿媽了。”
如果此時不出聲,話題應該就此打住,兩人逐漸進入夢鄉。
但是在一片黑暗之中,仲陽夏的聲音再次響起,“那就去見她。”
不知是不是因為困頓的原因,仲陽夏的聲音此刻有點低,撞得林雨生耳朵發麻。
仲陽夏的聲音真好聽,他想。
“我很少見到她。”林雨生歎了口氣,“自從她去了靈廟,我兩三年才見她一次,隻有在靈廟舉辦祈福大會的時候她纔會出現,也不可以跟她說話,隻能遠遠看一眼。”
“為什麼?”仲陽夏不理解,“就算出家了也不至於這樣。”
林雨生歎了口氣,撐著身體半坐起來,把枕頭墊在自己腰後,兩隻手搭在被子上。
“阿媽不再是我一個人的阿媽。”林雨生組織了下語言,解釋道:“納關族信奉關靈神,設靈廟供奉,而被選中侍奉關靈神的人,被稱為‘阿靈’”。
阿靈是一種榮耀,能被選為阿靈則一家人臉上都有光,阿靈被選定後,可正常生活,隻需每日早晚去敬香。
但如果阿靈的伴侶離世,阿靈就要入廟,斬斷塵緣,隻專心供奉關靈神,不再出來。
林雨生的阿媽就是這樣入的廟。
“什麼玩意兒。”仲陽夏嗤之以鼻。
“噓!”林雨生連忙捂住仲陽夏的嘴,緊張得呼吸都在輕顫,“不可以對關靈神不敬,會受到懲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