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魚望天闕
光陰流轉,日月交替。
孤島上,寧陽在湖邊靜坐,恍若石雕。
風吹過,拂動他雪白的衣袂與未束的黑髮,卻吹不皺他平靜的心湖。
他在悟道。
天人之上,此方世界曾有過傳聞。
其核心在於武者通過自身修行,將體內的真氣循環與天地間的氣息循環達成初步的共鳴。
從而能夠借用部分天地真氣,壽元大增,威能無限。
寧陽體內的真氣,早已凝練到天人境的極致。
那是磅礴浩瀚的洪流,在他的經脈中形成完美的整體大循環,周而複始,生生不息。
他曾嘗試過,想要將體內的大循環,接入廣闊無垠的天地大循環,以身合道,從而踏出那傳說中的一步。
但他失敗了。
那感覺,就像是試圖將一條江河,直接彙入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江河雖大,但在大海麵前,依舊渺小得微不足道。
強行彙入的結果,隻會被狂暴的天地之力瞬間沖垮,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前路已斷。
但寧陽並未氣餒。
既然大道走不通,那便另辟蹊徑。
他想到了自己的劍道。
他的劍意,並非單一的一種,而是容納劍塚千卷劍法,由成千上萬道細微而又各自獨立的劍意,共同組成的一個包羅萬象的整體。
這個整體,可分可合。
分,則每一道細微的劍意,都能單獨成招,應對萬變;合,則萬千劍意歸一,化作一股無堅不摧的至強劍勢。
那麼,真氣的修行,是否也能如此?
大膽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形。
既然將整個身體的大循環接入天地太過艱難。
那如果……
將構成這個大循環的每一個基本單位。
也就是竅穴。
都先修煉出一個獨立的小循環呢?
讓每個竅穴,都成為微縮的、能夠自行呼吸吐納的“小天地”。
然後,再以這成百上千個“小天地”,去共同引動、共鳴那個真正的“大天地”。
就像無數條涓涓細流,最終彙成江河,再自然而然地融入大海。
這個想法,可謂是前無古人,驚世駭俗。
因為這徹底顛覆了自古以來所有武者的修行理念。
但寧陽卻覺得,這或許纔是最適合自己的路。
他的道,本就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心念至此,他不再猶豫,立刻開始嘗試。
他沉下心神,引導著體內一絲微弱到極致的真氣,小心翼翼地注入位於自己眉心祖竅的第一個竅穴之中。
然後,他以無與倫比的控製力,開始在這個小小的竅穴內,構建一個全新的、獨立的循環路徑。
這個過程,艱難而凶險,稍有不慎,便會損傷經脈,走火入魔。
但寧陽的神情,卻始終平靜。
一日,兩日,三日……
不知過了多久,在某個清晨。
始終平靜如鏡的小湖湖麵,突然毫無征兆地,泛起細微的漣漪。
漣漪的中心,並非湖心,而是湖邊的寧陽。
嗡。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從寧陽的身上,緩緩向外擴散開來。
那氣息並不強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充滿生命的氣息。
隨著這股氣息的擴散,湖邊的水麵,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地向外推出。
寧陽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抹明悟。
成功了。
他的眉心祖竅之內。
第一個小循環,已經成功構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小小的竅穴,彷彿活了過來。
正在以一種微弱但持續的頻率,自發地與外界天地間遊離的真氣,進行著交換與共鳴。
更重要的是,這個新生的小循環,與他體內原本的大循環,並未產生任何排斥。
反而像是一個被啟用的齒輪,開始隱隱帶動著整個大循環的運轉。
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一步,但卻證明瞭。
他的路,是對的!
就在寧陽準備一鼓作氣,開始嘗試第二個竅穴時。
一股股強橫至極的氣息,從島外遙遠的天際,迅速接近。
天人來了。
寧陽心中瞭然,卻連頭都未曾抬起。
他再次閉上雙眼,揮了揮手。
懸浮在他身側的玉竹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而他自己,則繼續沉浸心神,開始在第二個竅穴中,構建新的循環。
……
與此同時,孤島之外。
忘川江的江麵上,風雲彙聚。
三道身影,並肩立於一艘巨大的樓船船頭,身後,是密密麻麻的天源國武林高手。
這三人,正是天源國武道界的三根擎天玉柱。
三位天人強者!
龍王洞洞主,清龍天人。
廣和宗宗主,廣寧天人。
夢裡水川老祖,水川天人。
被寧陽劍意驚退的清龍天人,此刻臉色鐵青,眼中滿是忌憚與怒火。
而另外兩位,則是在接到訊息後,立刻結束閉關,聯袂而來。
他們凝視著那座被薄霧籠罩的孤島,神情凝重。
“水川兄,你同為劍修,可曾猜出那人的路數?”
廣寧天人聲音雄渾,開口問道。
一身青衫,仙風道骨的水川天人,緩緩搖頭,目光銳利如劍:“那日清龍兄所言,萬千劍意共存一體,聞所未聞。”
“此等人物,絕非無名之輩,但遍數天下,也想不出究竟是何方神聖。”
清龍天人冷哼一聲:“管他是誰!今日我三人聯手,定要將他從島上趕出去!我天源國的臉麵,不容他人如此踐踏!”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運足真氣,聲音如同滾雷般傳遍四野。
“島上的人聽著!限你十息之內,速速離島!否則,休怪我等不客氣了!”
聲浪滾滾,震得江麵都泛起滔天的波浪。
然而,十息過去。
島上依舊一片死寂,毫無迴應。
清龍天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準備登島!”
他一聲令下,身後數百名武林高手立刻齊聲應諾。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陣微風,拂過江麵。
水川天人雙眼猛地一眯。
“劍氣!”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快到極致的流光,便已從島嶼深處的迷霧中,撕裂長空,爆射而出。
那是一柄劍。
跟傳言無差,通體溫潤如玉。
它就那麼孤零零地飛來,冇有驚天的威勢,冇有華麗的光彩,卻帶著一種斬斷萬物,無物不破的決絕意境。
“攔住它!”
清龍天人怒吼一聲,雙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條由真氣凝聚而成的水龍虛影,咆哮著迎向玉竹劍。
廣寧天人與水川天人也同時出手,一個祭出古樸大印,當頭砸出;另一個則並指如劍,一道淩厲無匹的劍氣,直刺而去。
三位天人聯手,數百高手合力。
然而,那柄飛來的玉竹劍,隻是輕輕一顫。
嗤啦。
水龍被從中剖開,化作漫天水汽。
轟。
大印哀鳴著倒飛而回,光芒黯淡。
水川天人發出的劍氣,更是如同冰雪遇上了烙鐵,瞬間消融。
噗!噗!噗!
所有人都如遭重擊,齊齊噴出一口鮮血,氣息萎靡。
三位天人更是蹬蹬蹬連退數步,臉色一片慘白,眼中充滿無儘的駭然。
一劍。
僅僅一劍。
就破了他們所有人的聯手合擊!
而那柄玉竹劍,在做完這一切之後,隻是在空中輕巧地一個盤旋,便又化作流光,原路返回,消失在島嶼的迷霧中。
從始至終,島上的人,都未曾露麵。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江麵。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座孤島,彷彿在看一個神話。
“這……這怎麼可能……”
廣寧天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清龍天人更是麵如死灰,他終於明白,那日對方根本冇有動用全力,否則自己絕無可能逃掉。
而水川天人,這位天源國的劍道第一人。
此刻的內心,卻掀起了比任何人都要猛烈的驚濤駭浪。
他死死地盯著孤島的方向,身體因為極度的震撼而微微顫抖。
“禦劍六裡。”
彆人隻看到那一劍的威力,但他卻看到了更深層次的東西。
這座孤島不算大,從西岸到東岸,有近九裡的距離。
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距離那片小湖,至少有六裡之遙。
六裡。
這是何等恐怖的距離。
他水川天人,同樣可以凝聚劍氣,隔空傷敵,甚至能將一道劍氣打出十裡之外。
但是,那隻是單純地將力量投射出去。
一旦離體,便再難控製。
而剛纔那一劍,輕巧盤旋,靈動如意,分明是被人精準操控的飛劍。
隔著六裡之遙,禦劍殺敵,破三位天人聯手之勢。
這已經完全超出水川天人,乃至所有武者的認知範疇。
除非……
讓人頭皮發麻的念頭,浮現在水川天人的腦海中。
除非那個人,並非單純依靠自身真氣禦劍,而是利用充斥於天地之間的無儘真氣,作為控製飛劍的媒介!
以天地為己用。
正是傳說中,天人之上的境界,才能擁有的手段。
這個驚世駭俗的猜測,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在天下武者的最高層之間傳遞開來。
所有人都意識到。
那位占據孤島的神秘強者,或許正在衝擊斷絕數千年的通天路。
而且,他即將有所成就。
一時間,天下所有頂尖強者的目光,都彙聚到小小的孤島之上。
他們這些在天人境中苦苦掙紮的池中之魚,彷彿第一次,看到了那高懸於天際的……天闕宮門。
儘管,主角並不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