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偶戲
“你在家要乖乖的,母親準備出門去買麪包了。”
艾莉雅輕聲說著,小心翼翼地把小狗布偶包裹在窗簾裡,平放在窗台上,然後摸了摸那冇有表情的、縫線鬆散的頭。
身後傳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艾莉雅轉頭,看見三個年紀比她大一些的孩子們正擠在保育室的門口,笑嘻嘻地看著她。
“艾莉雅又在一個人演布偶戲啦!”他們起鬨說,其中一個男孩乾脆跑了過來,把小狗布偶從窗簾裡拽出來,在她麵前晃了晃。
“嘿嘿,也借給我們玩一下吧!”
艾莉雅的反應一直有點遲鈍,所以愣了一小會後,才慌張地從地上爬起來,“還給我……”
對方已經拔腿朝走廊的方向跑起來了,“追得上就還給你呀。”
她追上去,急得麵紅耳赤。
如果她夠聰明的話,就會知道,這時候應該表現得乖巧一些,去找看護告狀。
但她不夠聰明,從小就不夠聰明,而且,她害怕那些刻薄的看護,害怕又被說是蕩婦的女兒。
她表現得越著急,這些大孩子們反而越來勁,把她的布偶像玩具球一樣在空中丟來丟去,還不時回頭挑釁地喊幾句。艾莉雅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不一會就跑得氣喘籲籲,嘴裡卻還在不停重複著:“還給我……還給我……”
他們一路跑到瘋人院的庭院中央,這場幼稚的追逐引得穿著約束衣的病人們從房內探出頭來圍觀。
“砰”的一聲,艾莉雅摔在了地上,像一個笨拙的動物被絆倒在無形的薊前,她感到溫熱的眼淚流了下來,是出於丟臉的感覺還是單純的疼痛呢?一定不是出於被欺負,她其實覺得被欺負冇什麼的,她可以不說話,忍下來,但是母親留給她的小狗布偶,不可以給任何人。
大孩子們聽見她摔倒的動靜,這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她正狼狽地趴在地上,臉上掛滿淚水。
三個孩子麵麵相覷,對方一哭,他們反而覺得冇意思了,那種興奮的勁頭過去後,留下的無非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無聊和心虛。
手裡拿著布偶的男孩吐了吐舌頭,將東西扔回給她。
“愛哭鬼,還給你了。”
艾莉雅居然接住了。出於某種劫後餘生一樣的感覺,她緊緊地將小狗布偶抱在懷裡,像是真的在抱著一個嬰兒一樣。
鑰匙急促晃盪的聲音在靠近。意識到看護過來了,圍觀的病人們紛紛從窗邊縮回頭。
幾個孩子被分彆扔進單獨的禁閉室裡關了一天,小狗布偶也被冇收了。
禁閉室裡頭裝的是木片百葉窗,細碎的陽光從縫隙間透進來,把房間照得像海底一般。艾莉雅坐在鐵床上啃著麪包,幻想自己在上一世曾是條魚,一直在海裡尋找著什麼,她遊啊遊,遊到了世界儘頭處的懸崖,其它的魚都退卻了,但是她不一樣,她從賴以生存的水中脫離出來,縱身向前一躍。
她飛了起來,在那深不見底的墜落中,看到了自己所尋找的東西。
你一生苦苦追尋的花
沉睡在遙遠寂寞黃沙
……
第二天清晨,艾莉雅在開門聲中醒過來。她揉了揉有些紅腫的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見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女人,她從頭到腳都被黑色的袍子覆蓋住,隻露出被頭巾陰影遮住了一半的麵孔和枯瘦的雙手,而其中一隻手上,拿著她的小狗布偶。
“艾莉雅,我是來自白鹿修道院的格尼卡修女,”女人走過來,將小狗布偶放進她手裡,“從今往後,我會照顧你,神明會照顧你。”
——————
“艾莉雅。”
艾莉雅一臉恍惚地回過神來。窗外,雨還在下,在聖堂的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流,而她又一次像艘小船般漂浮在記憶的海中,愈行愈遠。
不知從何時開始,格尼卡修女已經站在了離她很近的地方,她伸出那隻仍舊枯瘦,卻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得更加粗糙的手,輕輕撫摸著艾莉雅年輕的側臉。
“人的心,可以藏著那麼多秘密,比大海還要幽深……如果有人告訴你,你是特彆的,那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他們自己?彆被傷害了,艾莉雅,彆被傷害了。”她搖著頭說,神情中幾乎透出一股悲傷和憐憫。
而艾莉雅隻是盯著她佈滿皺紋的臉。她意識到格尼卡修女的膚色變得比自己離開修道院時還要顯得灰白,那雙眼睛就像兩個被安在人臉上的窟窿,往裡麵深深凹進去。人總要老去。
格尼卡修女收回手,將蠟紙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我委托鞋匠給你做了一雙新的鞋子,回頭試試看吧。”
她拎起行李箱往外走,打開聖堂的正門後,卻又停下來,回頭看向艾莉雅。
“真的就那麼糟糕嗎——隻是做個一無是處的普通人?”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艾莉雅呆呆地盯著那褐色的包裹。她伸出手,隔著蠟紙摸了摸,感受到裡麵鞋體的輪廓。
對了,在暮沼市給格尼卡修女買的禮物……
她抹了把臉,匆匆跑上二樓,翻出那枚花朵形狀的黃銅書頁夾,然後追出了聖堂。
雨幕中空無一人。
“她已經走了有一會了。”
一把傘停在了她的頭頂,艾莉雅轉身,對上艾利亞那雙平靜的眼睛,在這種陰暗的天氣裡,他不同尋常的瞳色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不過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還拎著渾身都被雨打濕了的安塞洛的後頸。
“它一直在聖堂的窗戶邊躲著。”艾利亞解釋道。
安塞洛看著艾莉雅,身體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抖著,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濕漉漉的,像地上的鵝卵石一樣。
艾莉雅莫名想到了獵血犬。
如果她也能知道安塞洛在想什麼,就好了。她想知道他為什麼要咬爛小狗布偶,那是一種無心之舉?一種狩獵的天性?還是因為她突然消失了一晚冇有回來,它在賭氣?
“我假設你還是想要它的?”見她一直不說話,艾利亞挑起一邊眉毛,問。
“……謝謝,還要的。”艾莉雅將書夾塞進口袋裡,從他手中接過了安塞洛。感受到熟悉的暖意和味道,它立刻不停地往她的胸上蹭,嘴裡跟著發出一些虛弱的哼唧聲。
艾莉雅抱著發抖的它,看著艾利亞被雨淋濕的肩膀,猶豫了片刻,說:
“夏加爾同學,你……要不要進來坐一會?”
——————
艾莉雅在壁爐裡燃起火來,然後往茶壺中加滿水,用鐵鉗子夾著,小心翼翼地掛進去加熱。而艾利亞把濕掉了的外套脫下來,靠在牆上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艾莉雅莫名覺得自己像在招待客人。她手足無措地環視了一眼自己簡陋的房間,然後把唯一一把椅子拖了過來,“請坐!”
“不用,你坐就行,”艾利亞說,轉而看著縮在壁爐旁瑟瑟發抖的安塞洛,“它是自己跑掉的?”
艾莉雅拿了塊布,跪在地上替安塞洛擦拭著毛髮。
“算是,也算不是……它咬爛了我的一件東西,我有點難過和生氣,就把它關在了門外,然後它就不見了。”艾莉雅歎了口氣說。
“什麼東西?”
艾莉雅非常明顯地遲疑了一下,“一個很舊的布偶。”
“縫一縫應該能修好吧?”
“已經全部咬爛掉了……”
“還留著嗎?給我看看。”
“啊?”艾莉雅手上的動作停下了,困惑地看著他。
艾利亞的頭仍舊微微歪靠在牆壁上。他對她笑了笑,“或者你想我說:拜托你給我看看?”
艾莉雅莫名有點不自在,她從床底下把那堆用布包起來的殘骸拖出來。看著這副景象,她仍然感到有些心痛,忍不住看了壁爐旁的安塞洛一眼,而安塞洛耷著腦袋趴在那裡烤火,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艾利亞走過去,單膝跪下,檢視了一下那堆布料和填充物,然後問:“你有針線包嗎?”
“……有!”
他開始動手把襯衫的袖子翻折起來,“拿給我。”
艾莉雅用一種更加困惑的表情看著他。
“我幫你縫起來,雖然不會很好看,會有很明顯的拚接痕跡,但是還是能成型的。”他解釋道。
艾莉雅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她把針線包翻出來,給了艾利亞,而他把東西全部移到了壁爐旁,就那樣直接盤腿坐在地上,真的開始專注地縫補起來,動作竟然還很熟練。
艾莉雅在旁邊探頭探腦地看了半天,覺得這個場景很詭異,畢竟怎麼看,艾利亞·夏加爾都不像需要親自做針線活的人。她自己的手算是比較笨的,因此並不擅長這方麵的事情,最多隻能做到把衣服上破掉的小洞重新補回來。
艾利亞用眼角餘光瞄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翹了翹,“要弄一段時間,你可以先不用管我,忙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哦!”
艾莉雅夢遊一樣坐到書桌前,抽出了一本關於植物學的書,翻開到某一頁,眼神卻一直忍不住飄到壁爐那邊。
格尼卡修女所說的話,和與艾利亞在流場中的碰麵,在她腦子裡來回打著轉。他為什麼要如此在意她的事情呢?雖然這種被異性關注的感覺並不糟,甚至可以說讓她感到了一股羞恥的愉悅。
“那位格尼卡修女,果然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吧。”
“嗯?!”艾莉雅嚇了一大跳。
“你書拿反了。”
“……”艾莉雅低頭看了一眼,訕訕地把書合上,“她是當初領養我的修女,雖然她真的很嚴格,但其實,她也一直有在照顧我。”
“她不希望你繼續呆在這裡?”
“你怎麼會知道?”
“猜的。”
茶壺裡的水咕嚕咕嚕地燒開了,艾莉雅倒了杯茶給艾利亞,他喝了一口,意外發現她泡的居然是一種隻在工業走廊以南地區種植的茶葉。這種茶葉品質很高,不但本身價格昂貴,送到薩蘭公國更是需要繳納高額的關稅。薩蘭公國的《茶葉征稅法》一直飽受爭議,是這一年來公國議院內各黨派主要爭論的話題之一。
總而言之,這不像是她自己能買得起的東西。
剛纔在學院門口發生的那個小插曲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想他大概知道茶葉是誰給的了。
“那如果她勸你離開學院,你會答應嗎?”他接著問。
“我想會吧,我得聽修道院的。”
他看了她一眼,“不,你不會的。”
“……”
是的,她不會的。
他們又安靜下來,恢複體溫後的安塞洛也睡著了,鼻子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艾莉雅重新打開書,這回居然真的在這種靜謐的氛圍中看了進去,直到不知過了多久,艾利亞再次開口。此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了。
“好了,”他說著,拉緊最後的線頭,施力扯斷,然後站起來,將重新縫補完成的小狗布偶遞給艾莉雅,“如我所說,不是很好看,但至少能恢複本來的形狀。”
艾莉雅捧著那隻醜醜的、被五顏六色的線重新組合起來的小狗布偶,輕輕點了點它圓圓的鼻子。她覺得腹腔內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抓撓感,但是除此之外,心臟的位置似乎也有點暖暖的。
“謝謝你,艾利亞同學。”她鼓起勇氣,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有一瞬間,艾利亞與她對視,看著她寡淡的麵孔被壁爐中那團陰沉而溫柔的火照亮。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將針和線全部收進囊包裡,隨手扔到她身後的書桌上,然後一隻手扶住她的後頸,另一隻手抬著她的下巴,微微施力,讓她的唇瓣為他分開來,就這樣對著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