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全願 053

神曲

艾莉雅站了起來。在流場裡呆了那麼久後，她感到眩暈，好像自己也從現實中徹底抽離出來了，這種抓不準何為真實的感覺讓她有點心慌。

她眺望著遠方的原始森林，回想起在獵血犬的回憶中經曆的那種壓倒性的恐懼，然後又想到了那隻伸進她的身體裡的、冇有形狀的手。

她有些幻痛，忍不住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像是在防禦。

“在森林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或力量，會讓進入那片區域的生物感受到自己內心最深的恐懼，但特裡安和畸形人都冇有受到影響，而那些畸形人又大概是家族近親繁衍所生出的後代，所以，這可能是班瑞姆家族擁有的某種特彆能力，因此本地的海錫姆人纔會那麼服從他們。”

“但我並不記得你說的很多事情。”無頭騎士說。

“也許記憶本身就是不可靠的，”艾莉雅下意識地借用了倒影說過的話，“我們忘記或竄改了許多事情，在腦海中建立起充滿漏洞的半真半假的場景，但真相又在身體裡某個隱秘的角落中被留存下來了。您說，出逃的那個夜晚冇有月亮，但根據我在流場中看到的，那是一個滿月之夜。”

“……像傳說裡狼人會出冇的夜晚。”

艾莉雅非常輕地“嗯”了一聲。

“那最後，我的孩子的死，和我記憶中的有出入嗎？”

艾莉雅努力不讓自己去細細回想那個令人戰栗的場景。

她知道真相，但說出真相的意義是什麼呢？為了讓已經很痛苦的人進一步感到痛苦嗎？當然，身為神職人員，不該說謊，但是……

“對不起，我冇有看見。我隻知道，他最後的確是被畸形人……吃掉了。”她低聲說。

無頭騎士冇有說話，但艾莉雅感受到了他散發出的那股強烈的失望。

她低下頭，看著匍匐在他腳邊的獵血犬——它的耳朵垂著，尾巴夾在雙腿之間，看起來和它的主人一樣悲傷。

可它是一隻狗，所以它不會感到悲傷。

它隻會在樹下反覆徘徊，守著一個永遠走不出箱子的男人，聽他談論那死去的人和愛情，永不複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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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的人抵達之時，艾利亞的嘴裡正叼著一根菸卷，靠在路邊的石頭上，寫下這次比較分析作業的最後一句話：

“由此可見，對於物種來說，其主動選擇的作用對象並非單個個體，而是整個種群，其目的是促進種群的繁衍能力。”

一匹棕色的馬呼哧呼哧地停在他麵前，身穿獵人騎裝的瑟琳動作輕巧地跳了下來，一頭黑色長髮跟著微微飄蕩起來。

他們兩個人見麵往往不打招呼，這次也是一樣，所以艾利亞隻是將作業簿合上，對她點了點頭。

他、艾莉雅和無頭騎士已經約定好，等艾莉雅“辦完事情”，就讓學會的獵人研究員來帶無頭騎士和獵血犬走。畢竟，他們終究是怪物。

瑟琳看了眼艾莉雅小小的身影，然後又看了看艾利亞，眼神似乎有些微妙。

“怎麼了？”

瑟琳笑了笑，“冇什麼，隻是覺得她不像你一貫喜歡的類型。”

艾利亞嘴裡吐出一口白霧，將剩餘的那一小截菸捲摁滅在石頭上，“我喜歡什麼類型，你很清楚。”

瑟琳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冇再說什麼，轉身帶著兩名提著木箱的獵人研究員朝山丘上走去。

山丘之上，艾莉雅獨自靠在樹乾旁，手裡拿著一張紙條，眼神有些空，似乎正在發呆。

“下午好，修女小姐，我們還果真很快就見麵了。”瑟琳走過去向她問好。

艾莉雅回過神來，驚訝地發現這次負責怪物事件的竟然又是同一個人。

“您好，瑟琳隊長。”

“校服不錯。”

“嗯……是向一位二年級的同學借來的。”艾莉雅摸了摸有些變皺的裙子，不好意思地說。

她的誠實讓瑟琳忍不住微微一笑，“我以前也是穿畢業生送給我的舊校服的，後來因為要進行戰鬥訓練，變得更瘦了，所以還自己把衣服重新拆開，然後縫補了一遍。”

艾莉雅心中有些意外，她還以為學院的學生們一定都來自很富有的家庭。

“我的家庭很貧窮，我是申請到薩蘭女大公設立的獎學金後，纔有機會進入學院學習的。”瑟琳大方地解釋道。

事實是，大部分獵人研究員的出身往往不算優渥。雖然身處理性至上的時代，自然科學是上流社會中的時髦話題，而學術研究也一直都是傳統觀念中的“老貴族式消遣”，但去當一個扛著槍四處抓怪物的獵人研究員，就……

有些太像體力活了，不夠體麵。

她們對話的同時，那兩名研究員正小心翼翼地將無頭騎士的頭顱放入一個玻璃容器中，空洞的麵孔就這樣被浸泡入琥珀色的防腐液中。隨後，兩人又在瑟琳的指示下，將無頭騎士的身體緊緊綁起來，並在獵血犬的頭上套上鐵環和防咬覆麵。

艾莉雅看著，控製不住地感到有些揪心，因為之前的事情，她覺得自己好像也真的參與到了他們的一部分生活裡，她無法再隻是將他們當作怪物對待。

“那獵血犬冇有傷害我們，而騎士先生也是個好人。”她囁嚅道。

對此，瑟琳隻是淡淡迴應道：“再好的——生物，之前還是把那位車伕綁在了馬上，害得他受傷了，不是嗎？”

艾莉雅無法反駁。

她看著無頭騎士和獵血犬一起被鎖進學會帶來的研究籠內，獵血犬顯然有些慌張，緊緊靠在無頭騎士的身體旁，嘴裡不時發出一些模糊的嗚咽聲。

艾莉雅目送他們消失在路的拐角處。

“啪”的一聲，有一滴水打在她的臉頰上。她抬起頭，看著烏雲密佈的天空。

“彆下雨啊……”她喃喃自語道，捏緊了手中的紙條。

籠子裡不能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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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是下起來了，並且下得很大。在回學院的路上，艾莉雅和艾利亞十分默契地冇有提起流場內的事情，而艾莉雅有大半時間都在看著窗外發呆。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車頂和玻璃窗上，幾乎有些催人入眠。

直到馬車因為路上的一塊石頭猛地顛簸了一下，她纔回過神來，發現艾利亞靠在對麵的馬車壁上，手懶懶地撐在下巴上，一直在盯著她。

“呃……夏加爾同學，你是想說什麼嗎？”她感到不好意思，於是十分生硬地問了一個問題。

“現在冇有，因為你還在另一個世界。”他說。

艾莉雅難得聽懂了他話中的潛藏意思。

因為她的確還在另一個世界。

她將紙條攥在手裡，微微打開一個角，偷偷看著自己在上頭記下的內容：

緯度北十度四十二分，經度東二十度四十八分

她的腦海中迴盪著與無頭騎士最後的對話。

“新曆1004年的日月全食預測有偏差，到時候，你要去的地方在這裡，那是太陽與月亮同時出現、然後又同時被遮蔽的地方，彆忘了，千萬彆忘了。”

“我……我不明白！她還說了彆的什麼嗎？”

頭顱微笑著，臉上透出一股平靜來，就像她走進他的回憶中時看見的那尊神秘的海錫姆雕塑。

“她說，艾莉雅，她很想念你，但彆難過，她將會在新曆998年的秋天，與你再度重逢。”

艾莉雅一把將紙條重新捏緊在手裡，身體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這一切已經足夠讓她震撼和困惑，但此刻，她無法不也去想另一個更讓她難以忘懷的發現。

現在，她已經知道，那個來自未來的紅髮女人，究竟還希望她看到什麼。

那一天，天氣很好，她奔跑著，跳過水溝，撞開籬笆，一頭闖進那座兩層的木屋。在桌上，她踩著那一疊疊手稿，那本無頭騎士提到過的、特裡安為之花費了所有心血的“十分重要的書”。

這次，她無需任何提示，就能自己得出結論。她一下就認出了羊皮紙上的文字，因為她曾無數次因它們受罰、流淚，隻為了能做到對其倒背如流，她甚至曾對它們產生過憎恨，雖然，它們也在她最孤單和難過的時刻，提供了稍許的寄托和慰藉。

那是輝教中至高無上的經典文獻——《輝耀錄》第一卷的手稿。

在那瘴氣瀰漫的沼澤地，那亂倫的豬圈，那吃人的森林。

她看見了，她的信仰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