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執聿對待方時恩的態度,比起來情人或者伴侶,更像是一位享受寵物陪伴,但卻愛心很有限隻顧自己感受的飼主。
可能因為對寵物掉毛,寵物糞便,以及可能會在家裡對傢俱搞破壞之類的事情感到麻煩,但是又貪戀一些在壓力大的時刻,撫摸過寵物皮毛的舒適感,而選擇性地飼養,於是大部分時間選擇將寵物寄養在外。
不知道會不會有這樣的不合格的主人,如果有,極大可能會遭受一些人良心上的道德譴責。
但是蘇執聿對方時恩做這樣的事,是不會被任何人譴責的。
開學已經兩個周,這樣規律的,讓方時恩覺得冇有時間喘息的生活持續了半個月。
即使方時恩記性不好,這樣的事情重複多了,也會讓方時恩清楚地意識到,他的眼淚和祈求在蘇執聿這裡是全無效用的。
他不知道蘇執聿對待彆人是什麼樣子,但是蘇執聿對他從始至終都是這樣獨裁又心腸冷硬。
這天是星期天,上週的星期天晚上,蘇執聿曾提出送他去學校,因為週一有課,但是方時恩寧願週一早上提早起來,也不願意多在學校待一分一秒。
依照慣例,這個周的星期天,應該也是在家裡安睡,但是不巧的是,蘇執聿週一早上有一趟飛機要飛,去往外地做工廠的實地考察。
蘇執聿第二天一早冇有時間再去送方時恩回學校,因此需要星期天晚上就開車送方時恩回去。
路上的時候,蘇執聿以為方時恩會再鬨,但是方時恩一路坐在副駕駛上,隻是低著頭,不斷地揪自己手上的倒刺,沉默著冇有說話。
蘇執聿冇有多想,畢竟已經開學半個月了,方時恩到底是成年人,理應適應了些。
但是看方時恩跟霜打的茄子一樣,在把方時恩送到學校前,蘇執聿開車拐了彎,把車開到一家商超,買了兩提水果,回到學校,一路把他送回宿舍。
蘇執聿把東西放在方時恩的桌上,看到坐在床上,望著自己的方時恩,蘇執聿黑沉沉的眸子停在他身上。
方時恩坐在床邊,柔軟的髮絲順著他耷拉著的腦袋垂著,像是在看著自己並起來的膝蓋。
蘇執聿沉默了一瞬,又說:“彆總是這副樣子,我下週又會來接你。”
蘇執聿抬眼看了一眼,確定宿舍的門已經關上。
他朝前走了兩步,伸手撫摸上方時恩的臉頰,微微用力將他的臉抬了起來:“下週五我快到的時候會給你打電話,叫你的時候,你再下來,不要提前在那裡等,知道了嗎?”
因為上次方時恩的兩條腿上被蚊子咬的都是包,被他自己不小心抓爛許多處,配上身上星星點點的其他痕跡,搞得方時恩剝掉衣服,像個破爛娃娃一樣。
方時恩因為臉被抬起來,被迫對上蘇執聿的視線,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撞見蘇執聿漆黑不見一絲雜質的眸子,方時恩很快像是閃躲什麼似的,垂下來眼睫,他吸了一下鼻子,小聲說:“知道了。”
終於確定方時恩冇有再次想要落淚的跡象後,蘇執聿鬆了手,朝後退了一步,跟方時恩說:“我走了,你在學校守規矩一點。”
蘇執聿說完這句,就推開了方時恩宿舍的門,離開了。
方時恩這時候望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他看到蘇執聿從宿舍樓走出來,身材挺拔,走路背影像是某個T台秀上拉來的模特,他很快消失在學校內的那段路裡,回到停在街對麵的車裡,冇什麼留戀地開車駛出方時恩的視野之外。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方時恩的手機鬨鈴“滴滴滴”地響起來,再有一會兒學校就要熄燈了。
方時恩這時候拖起來沉重的步伐,往衛生間裡走,他脫掉衣服,看到衛生間的鏡子裡麵自己的身體,痕跡是昨天新鮮留下來的,鎖骨的位置有連成片的一片深紅,往下腰部能看到一些大手抓出來的瘀青指痕,旁的一些吻痕更是不必說,肋骨下方有一塊已經泛起來青紫。
方時恩看著自己,眨了眨眼,眼神很是呆滯,像是感覺鏡子裡麵的人很陌生,但是好像又很熟悉,好像自己一直以來就應該是這樣子的。
儘管方時恩不是很聰明,但是這段時間過去,從未從蘇執聿這裡得到過半點兒溫情的方時恩也清楚地明白了。
蘇執聿對自己可以說是冇有一點兒感情的,如果說他但凡對自己有一點兒感情,在床上方時恩哭喊著說疼,說不要這樣弄自己,很不舒服的時候,他也會停止,又或者是,哪怕緩和一瞬繼續讓做他哭叫的事。
方時恩看自己渾身上下,幾乎冇有半點兒被好好疼惜的意思,隻能看得到,一些洶湧的,肆意的,完全不加剋製的慾望。
就算是兒童對待自己喜歡的玩具,也不會這樣的還不珍惜。
他成為蘇執聿不用時擱置,放在外麵寄養,用時拿下來,收容慾望的器具。
方時恩站在溫水下洗澡,身上的一些很細小的傷口,都泛著癢癢麻麻的疼,他蒼白著臉,失魂落魄地洗澡。
等出來的時候,突然聽到敲門的聲音。
“方時恩,睡了冇。”
是住在他錯對門的,初開始拿走自己的炸雞柳的人,名字叫陸霄。
兩週的時間,因為住的位置確實很近,加上每天早上他們兩個都會打上照麵,陸霄又是個性格開朗的自來熟,一來二去兩人就熟絡了起來。
一個班級裡,男生本來就少,一共十來個。
上星期開始,陸霄就會在上課的時候提前幫方時恩搶座,給他占位置,兩人坐在一起。
“一開始的時候你總耷拉著臉不理彆的同學,我還以為你很高冷,難以接近呢。”
陸霄故意這樣打趣,但他心裡其實不是這樣認為的,因為他住的位置距離方時恩太近,方時恩開學連續哭了三個晚上,每天上課都跟株消耗乾了水分的小樹苗似的來上課。
很多時候,陸霄看到方時恩,都會聯想到他鄉下爺爺家裡養的母羊剛誕下的伸不直腿,不會獨立站立行走的小羊羔。
又膽怯又懦弱,摔一跟頭,能在那裡咩咩叫很久,卻不願意站起來。
方時恩這時候聽到陸霄的聲音,連忙換上一件長袖,把釦子又到最上麵一顆,對著鏡子很警惕地檢查,不要讓身上的痕跡暴露給陸霄看到。
陸霄是這個班級裡為數不多,願意和方時恩講話的人,是他在這個難以融入的集體裡,唯一的寄托。
他不能冒一點兒風險,因為被蘇執聿冷臉指責過很多次不檢點,方時恩不想也在陸霄麵前,表現得很不檢點。
方時恩開開門的時候,看見陸霄手裡提著一個外賣袋。
“怎麼了?”方時恩問。
陸霄不請自來,高舉起來手裡的外賣,壓低了聲音說“快點,宵夜,剛到的熱乎的,麻辣小龍蝦!”
方時恩往後退一步,看著熱情滿滿的陸霄,遲疑說:“可是快熄燈了。”
話音落下,已經進屋的陸霄將自己另一隻手提著的迷你小檯燈提溜到了桌麵上,“這還能難得住哥們?”
因為方時恩剛洗過澡,房間裡還瀰漫著一股沐浴露的味道。
陸霄冇什麼遮掩地說:“兄弟,你屋裡真香。”
這時候熄燈時間真的到了,房間裡驟然陷入一片黑暗,還好陸霄提前打開了燈。
方時恩這時候不怎麼自在地聳了聳肩,走到桌前也坐下,跟陸霄說其實自己也不喜歡這個沐浴露的味道,但是之前買的,剩的冇用完。
陸霄這時候一邊拆外賣包裝,一邊眼睛又瞥到了方時恩書桌上擺著的兩大兜水果,他大驚小怪地說:“這家商超可是這裡最貴的一家超市,裡麵水果都是進口水果。”
方時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以為意地說:“你想吃就拿,不用客氣。”
“你這過得也太奢侈了。”陸霄對著他豎豎大拇指,不怎麼客氣地起身去裡麵拆了一盒車厘子,連洗也不洗,就拋到嘴裡吃了兩個。
他把水果拿到桌前,繼續從外賣袋裡拿出來一次性手套,給方時恩也丟過去一雙。
“哢”一聲,裝著小龍蝦的盒子被打開,一股麻辣鮮香的味道瞬間充斥在整間宿舍。
方時恩其實也很少吃這種玩意兒,很小的時候偶然嘗過一隻,被辣腫的嘴後,就冇再吃過。
方時恩一點兒遲疑,想起來蘇執聿的話,於是說:“可是這東西有點不衛生。”
“得了,少爺。”陸霄把一次性手套已經戴好,率先剝了一隻,吸了個滿嘴紅油後,跟方時恩說:“大不了拉一次肚子,當是減肥了。”
方時恩說:“你又不胖。”
陸霄順杆兒爬得厲害,突然對著方時恩又展露起來自己手臂胳膊上的肌肉:“那是,我可注意身材呢,你看我練的。”
方時恩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光線確實昏暗還是怎麼,一點兒冇瞅見陸霄練的肌肉在哪裡,仔細盯了半晌兒纔看到小小一團。
但是方時恩儘管得到過一些價值連城,數額不菲的衣服和裝飾品,但是他此生所擁有的好東西其實屈指可數,幾乎接近於零,到了現在了,纔算是擁有這麼一個,好朋友。
跟那些酒肉朋友,麻將場的麻友,和隻能用金錢和酒水維持聯絡的小肖,不同。
陸霄不用方時恩付出任何,就會願意幫方時恩在課堂上占位置。
因此,方時恩很是珍惜,於是在這個時候絞儘腦汁想要從自己貧瘠的詞彙裡搜刮出來一些能夠恭維到陸霄的話,可是冇等他想到,陸霄就已經又換了話題。
他說:“哎,下週開始就要有實操課了吧。”
方時恩說:“是嗎,我不知道。”
“你冇看課程表嗎,也不知道明天我做出來的東西會是一副什麼鬼樣子。”陸霄嘀咕出聲,而後又好奇地問方時恩:“對了,你為什麼選了烘焙這個專業啊。”
方時恩停頓了一瞬,而後說:“不是我自己選的,是……是我哥,幫我選的。”
“哦。”陸霄露出來瞭然的表情,又突然壓低了聲音,“今天送你來的就是你哥吧。”
因為心虛怕陸霄看出來什麼,摸不準陸霄對同性戀的態度,於是方時恩蚊子哼哼一樣“嗯”了一聲。
陸霄卻冇怎麼在意,繼續說:“你跟你哥長得一點兒也不像。”
方時恩連忙解釋說:“不是親哥。”
他湊近方時恩,“我今天遠遠看見他,以為哪來的電視劇演精英總裁的明星呢,氣質真是冇得說,這些水果也是他給你買的吧,他對你真不錯。”
方時恩沉默下來,冇有接話。
陸霄這個時候也被麻辣小龍蝦辣到,轉身在方時恩的桌子下麵找到汽水,打開灌了一大口,然後大喘氣說:“真過癮!”
又催促方時恩:“你怎麼不吃啊。”他把自己剛剝開的一隻蝦塞到了方時恩手裡。
方時恩這時候想到陸霄剛纔的問題,於是也問他:“你是自己選的烘焙嗎?”
陸霄點點頭說:“是啊。”他跟方時恩分享說:“我家裡開蛋糕店的,我從小成績就不好,唸書不行,我媽給我送這裡來了,算是學個手藝,以後繼承她的店鋪也行。”
“不過雖然我唸書不行,但是我姐姐很厲害,她現在在A大讀研究生。”陸霄語氣驕傲,跟方時恩說。
“我也有個姐姐,也很厲害。”方時恩脫口而出,下一秒突然又意識到什麼,驟然噤聲了,那些大量的汙言穢語,辱罵的字眼閃現過他的腦海,是程詩悅去世後,那些網上新聞下方對她的評論。
在方時恩眼裡無所不能的程詩悅,原來在世人眼裡是這麼不堪的存在,原來這個世界上不是隻簡單地劃分有錢人和窮人,有錢人也要分三六九等,像程詩悅這樣走捷徑不勞而獲,即使獲得金錢,也是受人鄙夷的。
陸霄冇有說話,好像是在等方時恩介紹自己的姐姐是如何厲害,方時恩過了一會兒,才聲音低下來說:“但是她不在了。”
陸霄是善解人意的,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岔開了話題,收拾起來被他弄得一團糟的桌麵,歎氣說:“你怎麼不吃啊,知道你不喜歡,我自己吃我下次就不點這麼多了。”
方時恩吃了兩三個感覺嘴裡已經辣得不行了,這時候說:“不是不喜歡,隻是太辣了。”
陸霄站起來去水壺旁邊倒水,“早說呀,我給倒點水,你涮涮吃。”
陸霄把小龍蝦剝了幾個放到了清水裡涮,方時恩看到陸霄氤氳在迷你燈泡裡的臉,一張少年氣的俊朗帥氣,方時恩都能看清他側臉上的絨毛。
陸霄專心致誌給方時恩涮起來小龍蝦,又給他擺放好。
方時恩這時候很突兀地突然伸手,裝作很不經意間,碰了一下陸霄的胳膊。
感覺到熱騰騰的觸感,他才又收回。
粗神經又熱情的陸霄根本冇有察覺到,乾枯的樹苗方時恩因為這段時期的壓抑生活,在這一刻,心裡在恍惚以為陸霄這個人,會不會可能是自己心存絕望時,生出來的陪伴自己的幻覺。
陸霄一直是個自來熟的話癆,在方時恩沉著一張小臉,在走神兒然後又暗自鬆了一口氣之後,聽到陸霄又注意到什麼似的說:“你戴的這是什麼,看起來像是女士的……”
週五,蘇執聿如約來接方時恩。
因為蘇執聿有囑咐過,方時恩這一次冇有再被蚊子咬。
坐上車後,蘇執聿調轉方向,在一個紅綠燈的路口,眼神不經意間瞥過方時恩,便注意到方時恩手上的戒指冇了。
從買下來這個戒指後,方時恩就一直表現得很愛不釋手,成天戴著,可能除去戒指價格本身,方時恩本身就很喜歡這種又大又閃,亮晶晶的東西。
“怎麼把戒指摘了?”路燈亮起,蘇執聿駛過路口,手搭在方向盤上,目不斜視,突然問:“是有人笑話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