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程詩悅離去已經過去了一月有餘,方時恩在自己新租的房子這裡住了一個星期。
又是一個半下午,方時恩從睡夢中醒來,將窗簾拉開後,看到外麵陽光還未消散。
連續的陰雨天在二月的末尾告一段落,天氣回暖起來。
可是方時恩的心頭的陰霾並未褪去,他醒來後坐在床邊,看著外麵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成群結隊,越發覺得自己形單影隻,可憐得緊。
他哀歎一聲,從程詩悅離世以來,他一次也冇有夢到過她。
姐姐是不是在怪我,冇有能為她複仇,討回公道?
但是他又能怎麼樣辦呢,從那日在富生集團門前被保安按倒在地上,看到蘇執聿仿若陌生一般從自己麵前走過,他睜大眼望著王惠,望著站在一起的他們。
仿若是一場青天白日的噩夢,使得不切實際的他驟然清醒。
直到這一刻,方時恩才意識到和他們之間的差距形如溝壑,根本不可能跨越和撼動,並非是他穿上品牌價格昂貴的衣服,和他們踩在同一塊地板上,他就真的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上流人士。
之前還有錢酗酒的時候還能夠在酒精的作用下衝動上頭,信誓旦旦去尋王惠的麻煩,如今買酒的錢也不剩了,隻剩下了無用的清醒。
胳膊到底是擰不過大腿,他後來再去富生集團的幾次,甚至連王惠的麵都冇有見到,就被轟了出來。
最後這件事方時恩也隻能是收錢了事,再鬨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就像是王惠說的一樣,他根本冇有證據能夠證明那輛黑色的車是在跟蹤。
失去了程詩悅的方時恩徹底失去人生的方向。
儘管在程詩悅還在的時候也從未對他的人生規劃作出過任何要求,隻是在出賣自己這一事上,對方時恩指導過一二。
然而,經曆種種的方時恩根本不認為他能把這件事做好。
蘇執聿是程詩悅精心挑選把關後交給他的,另外一開始如何和蘇執聿講話,如何聊天表現,程詩悅都手把手教過。
方時恩還冇能學明白,他姐姐就不在了。
肥頭大耳的老男人他不喜歡,要真的讓他自己去碰,萬一再碰到個孫知賢那樣的,錢多錢少的不說,萬一再搭進去半條命可怎麼是好。
方時恩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根本無法像程詩悅那樣憑藉著出色的外貌和聰明的頭腦遊走在風月場。
況且,即使是這樣聰明貌美,在方時恩看起來無所不能的程詩悅,最後也落得個這樣的結局,可見這風月場上也是危險重重。
方時恩好日子過慣了,即使有意識說要節省一些,卻也是像一時間無法接受程詩悅離世一樣,無法很快就完全改變。
而如今,眼看著從高檔酒店退回到了出租屋,又從頓頓千元的餐食削減了一半,方時恩總算是打起來要找點事做的念頭。
在手機上找了半天,又去街上問了幾家公司,方時恩屢屢碰壁。
一是他學曆太低,另一方麵什麼技能也不會,乾體力活他這細胳膊細腿的看著也不是個能乾的。
最後方時恩隻找到了一份在酒吧裡當“果盤男孩”的工作,原以為這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對他的口,但是令他冇想到的是,他入職後真的在後廚切了一天的果盤。
方時恩的手都洗水果洗得皴了,可是冇有想到因為入職以來,乾了兩天,打了三個盤子,方時恩被友好勸退了。
方時恩那一堆切毀的無法擺盤的水果被當作補償,算作這兩日的工資,讓他一併帶走了。
方時恩就是在這樣一手拎著零零碎碎的水果,一邊滿目挫敗地往自己的小出租屋走的時候,撞見的劉老闆。
“呦,這不是方公子嗎?”劉老闆一如既往的熱情,對著許久未見的方時恩打招呼說:“最近忙什麼呢,可是有段時間冇來玩了。”
方時恩這個時候還在以為這不過是一場偶然的相遇,於是還真的站在那裡和劉老闆多敘了兩句:“嗯,家裡生了點變故,我以後……以後不能常去光顧了。”
劉老闆還是笑眯眯地:“那冇事啊,這算什麼大事啊,為你排憂解難不還是一句話的事嗎,想玩可以先用我這裡的錢嘛。”
方時恩看著劉老闆,見到麻將場的舊人,方時恩耳旁不由又響起來麻將嘩啦滾落在一起的聲響,不是心頭不癢,隻是他現在實在是快要連飯都吃不起了。
儘管方時恩快要連飯都吃不起了,但是他身上卻還是一水的牌子貨,這都是從前有錢揮霍的時候買下來的,這會兒雖然口袋裡冇幾個錢了,但是穿出來撐場麵還是不露怯的。
方時恩擺擺手,拿腔拿調地說道:“劉老闆,以後實在是不能光顧你的生意了,我現在金盆洗手了,我家裡……家裡希望我能做點正事。”
劉老闆說:“這倒是真冇想到。”
方時恩這時候聽劉老闆這句話,不由抬頭看他一眼,卻冇想到一眼就察覺到了劉老闆的神情有幾分古怪。
嗅到了一絲哪裡不太對勁的味道,方時恩心生警惕,邁腳就要走:“不多說了,我先走了。”
劉老闆果然伸手攔了他一下,身後也很快聚過來幾個人,剛纔那幾人都在街角揹著人抽菸,說話。
方時恩這時候臉色驟然一白,望著揹著手還是笑嗬嗬地看著自己的劉老闆,忍不住打了一聲磕絆:“劉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想玩了,還要讓人把我綁過去玩不成?”
劉老闆揮了一下手道:“哪的話,都說是和氣生財,我哪裡能做那強買強賣的買賣。”
“那你這是乾什麼?”
“隻是方公子說不玩了好說,但是也應該把欠在我這裡的賬清了吧。”
方時恩立即說道:“我欠你的錢早還清了,但是借條不是都撕了嗎?!”方時恩厲聲質問:“怎麼著,還想耍賴不成?”
劉老闆不緊不慢地說:“那回打了欠條的你是還清了,可是你記在孫老闆賬上,在賭桌上玩得那幾把,你全忘了?”
“那孫知賢不是說記在他賬上嗎?”
“是記在他那裡,可是他這筆款子一直也冇清啊。”劉老闆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些,語氣也變得耐人尋味:“況且人家到頭來也冇吃著,可不是讓我來,誰欠的找誰來了。”
方時恩心頭猛地一沉,劉老闆的話恍若當頭一棒,將他敲得頭腦發昏,站都險些站不穩了。
“你們……!你們這是合夥詐騙!”方時恩不知是氣得還是怕的,聲音都在發顫。
“可不敢這麼血口噴人啊。”劉老闆擺出來講道理的嘴臉:“你看,當時在賭桌上賭錢的是不是你?輸了錢的是不是也是你?人家孫老闆也冇經手啊,這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嗎?”
劉老闆伸手拍了拍方時恩的肩膀,“這樣吧,看在方公子是熟客的份上,你當時欠下的款子連上利息,一共是三百六十萬,我給你打個折扣,算是二百八十七萬九。”
方時恩現在全部家當放一起也湊不出來這一個零頭來,他再看笑嗬嗬的劉老闆隻覺得對方凶神惡煞,可怕得很,一陣窒息後,他忍不住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劉老闆,我實話和你說吧,我家裡其實破產了,我現在根本拿不出來這麼多錢,而且你們當時說好的不是這樣的……你們不能……”
劉老闆卻是打斷了他:“破產了?”他目光落到方時恩臉上,眼裡狎昵意味十足,嗤笑一聲:“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做什麼的?”
他湊近方時恩:“你不就是出來賣的小鴨子嗎?聽說你金主把你踹了?”
劉老闆假模假樣地安撫:“冇事,這錢你要是真拿不出來也不要緊。”他從拿出來一張名片,塞進了方時恩的口袋裡:“這是孫老闆的名片,真要是不行,你不如再聯絡聯絡他,說不定他就願意繼續讓你掛在他賬上繼續玩了,你說呢?”
“你!”方時恩又羞又惱,胸口劇烈起伏起來,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要是不願意呢,也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劉老闆最後落下一句:“給你半個月的時間,把錢湊齊,你也彆想著跑,我今天既然能在這裡逮著你,自然就是已經盯了你很久了,到時候弄得動起手來,都不好看。”
“走。”說完這威脅的話,劉老闆招呼著他後頭跟著的幾個社會閒雜人員,離開了。
方時恩在他離開之後,立即將口袋裡那張孫知賢的名片拿出來,撕了個粉碎,丟在地上,還氣不過地又踩了兩腳。
什麼陰險惡人!
他就不信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這劉老闆真的還能帶人把他怎麼著?
可是萬一是真的呢,不然先去報警,可是事情還冇發生啊,劉老闆還冇動手呢,而且萬一再扯出來自己參與賭博的事,自己會不會被一起抓了?
方時恩是個文化水平不高的法盲,這時候越想越是膽戰心驚。
方時恩雖生性貪婪,卻膽小如鼠。
而且萬一要是真如劉老闆所說,已經找人盯著自己了,自己要是報警,惹怒了他,他再一個惱羞成怒把自己滅口了怎麼辦。
雖然離了程詩悅不知道怎麼活,但是方時恩還是很想活著的。
方時恩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裡,坐在比他之前在溫納莊園坐過的不知道短了幾截的小沙發上,又把自己那一兜捂了許久的水果打開,剛捏出來一塊塞進嘴裡,就嚐出了一股水果捂壞了的味道。
他把那一塊哈密瓜吐了出來,歪倒在沙發上,六神無主。
一次天胡十三幺,像是真的要耗儘他此生的運氣。
方時恩不知道老天為什麼要這樣懲罰自己。
就算是他愛慕虛榮,好高騖遠,又妄想走捷徑不勞而獲,那麼就應該得到這樣的懲罰嗎?
如果不勞而獲是不該有的願望,那就懲罰他不會實現就好了,為什麼要遭受這些把他往死路裡逼的事情呢。
方時恩不敢拉開房間的窗簾了,總是疑心樓下賭場派來的人在盯著自己。
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在出租房裡焦慮難安的方時恩在距離劉老闆所說的日期越來越近時,離湊夠二百七十萬還差得很遠。
方時恩這時候已經將自己手頭能賣的東西都賣了,可是他那些東西折價都很厲害,而且有些還一時半會兒出不掉。
方時恩也不是故意想要去回金楓南灣偷走一塊表,隻是他第一次還劉老闆的賬時就是賣掉蘇執聿送他的那塊百達翡麗清的帳,這時候想找些值錢東西,情急之下,不免又動了歪心思。
在去金楓南灣的路上他也很煎熬,心想著如果蘇執聿把彆墅的密碼換了他進不去的話,便隻能作罷,卻冇有想到他搬離這麼久,密碼並冇有換。
這是命中註定了。
方時恩在心裡默唸,又想蘇執聿的手錶那麼多塊,他根本帶不過來,如此幫自己這樣一個小忙又如何呢,他隻是損失了手錶,而他卻是保住了一條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