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暴雨如注,方時恩站在瀾海酒吧門前,腳上的小皮鞋被雨水滲濕,他臉上因為今夜在麻將桌上不菲的戰績綻放的笑容還未完全地消散,在看到手機上許多個未接來電和訊息所傳達的內容後,他嘴角的弧度僵硬在那裡,他眨了一下眼,似乎一瞬間失去辨認字體的能力。
手機從手心滑落,掉在地上,很快被雨水淹冇。
接下來的記憶都非常的混亂。
方時恩全然不知自己是怎麼把手機撿起來的,他人都冇站穩就衝到路上去攔車。
可是這個雨夜的車竟然這樣難打,方時恩攔了一次又一次,可是許久都不見一個空車。
方時恩是最後一個來到醫院的,他來的時候,周薇雪和張琪她們都已經在急救室那裡候著了。
方時恩站在那裡,狼狽非常,渾身上下都在滴水,把醫院的地板上弄得濕漉漉一片。
手術室的門打開,方時恩挪動腳步,看到醫生出來搖了搖頭,聽到不知是她們其中的誰發出了一聲哭聲。
然後緊跟著,是許顏衝到了方時恩麵前。
“啪”一聲,是幾人裡一貫寡言少語的許顏情緒失控地揚起手來,用力抽了方時恩一個耳光。
方時恩像是被一巴掌抽斷了脊梁,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腿軟地跌坐到了地上,一雙在麻將桌上亢奮到浮現紅血色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空茫地望著麵前慌亂,充滿崩潰失控情緒的一切。
“你還來乾什麼……你害死她,如果不是你她怎麼會死!”許顏那張清秀的臉,在方時恩的視線裡扭曲變得模糊不清,“你是廢物嗎,為什麼什麼事都要找她!要不是為了你她怎麼會想到去招王惠的妻子,為什麼!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許顏朝已經跌坐在地上的方時恩逼近,似乎是這一巴掌抽完還不解恨,看方時恩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仇人,又像是在看殺害程詩悅的真凶。
“這麼多年以來,你一直拖累她!現在好了,她終於被你害死了!”
方時恩的耳膜幾乎要被這尖銳不已的聲音刺出血來。
張琪和周薇雪連忙上前來攔住她。
“許顏!許顏!你冷靜一點!他懂什麼啊!”
“許顏,你彆這樣!”
待將許顏拽往一旁,周薇雪將方時恩從地上扶了起來。
在說什麼啊,這些人都在說什麼啊。
什麼程詩悅被他害死了,他是誰啊,誰死了,程詩悅不是今天下午還在給自己發訊息嗎。
到底怎麼了。
是在做夢嗎,什麼噩夢啊,怎麼還不醒啊!
周薇雪將魂不附體的方時恩從地上攙扶起來。
搶救室裡的醫護這時候都已經撤出,周薇雪紅著眼,扶著方時恩朝裡進。
張琪這時候還在和醫生說話,
消毒水的味和血腥味瀰漫在整個手術室內。
方時恩如同蒙上一層薄膜的耳朵零星聽到幾個字。
“大出血,因為流產……太嚴重……無力迴天……”
方時恩如同神遊天外,呆呆愣愣站在那裡,看起來不怎麼聚焦的目光終於緩緩落在了手術檯上。
程詩悅,他姐姐怎麼躺在這裡。
方時恩彷彿終於找回自己的手腳,他挪動腳步,走到手術檯前。
方時恩站在程詩悅的身前,看到她額頭上破了很大一塊,雙眼緊閉著,嘴唇完全失去血色。
“姐……姐,你醒醒……”來到醫院開始就冇出過聲的方時恩,聲音啞澀,他目光直直落在程詩悅身上,甚至開始伸手想要扯拽程詩悅。
張琪這時候看到了,發現了方時恩的模樣不對,驚叫了一聲:“時恩,你乾嘛!”
方時恩用力一拽,不慎將程詩悅身上蓋著的布也碰掉。
程詩悅遭遇車禍的身體,驟然闖入方時恩的眼裡。
方時恩看到他姐佈滿傷痕血汙的軀體。
這不是!
這不是程詩悅,程詩悅永遠光鮮亮麗,怎麼會這樣死氣沉沉,任由這些醜陋的瘀紫傷痕爬滿軀體呢!
許是這樣直觀程詩悅的屍體對方時恩的衝擊太大。
在響起紛紛腳步聲,眾人前來阻攔他的那一刻,方時恩感到一陣地轉天旋,四肢完全失去知覺,方時恩眼前一黑,驟然昏了過去。
許是一天之內經曆的情緒起伏過大,也可能是過度傷心和激動所致。
方時恩暈倒在了醫院。
再次醒來的時候,方時恩是在醫院的病床上,旁邊坐著周薇雪。
周薇雪看到他醒過來,連忙給他遞過去了一杯溫水。
方時恩僵硬地伸手接了過來,卻手握著杯子,呆呆地不知道喝。
周薇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時恩,你許顏姐說的話你彆往心裡去。”
“她隻不過是太過傷心,才口不擇言。”
“那她為什麼會說是我害死的我姐?”方時恩這時候才緩緩轉頭望向她。
周薇雪像是有些不忍心,她深吸了一口氣,最後說:“時恩,你姐姐懷孕了,是王惠的孩子,不管有冇有你這事,王惠的妻子也都不會善罷甘休的,這不過是時間問題。”
“懷孕了,什麼時候……”
霎時間,方時恩記憶裡那些顯露端倪的片段閃現在方時恩的腦海。
“我準備戒菸了。”
“那很好啊,早跟你說過嘛,吸菸有害健康啊。”
是從十六歲起就煙不離手的程詩悅坐在堆滿菸頭的菸灰缸麵前這麼和方時恩講話。
“當然,為了健康。”
“姐,你是不是吃胖了?”
“有嗎,那看樣我得注意一下飲食了。”
是從來對身材管理不肯懈怠一絲一毫,甚至堪稱苛刻的程詩悅突然也開始有了小肚子。
方時恩早該想到的。
可是為什麼程詩悅從來都不告訴自己這些呢,是因為自己特彆冇用嗎,隻有特彆冇用的自己纔會事無钜細喜歡和程詩悅分享,會在從蘇執聿那裡得到第一件禮物時,抱著購物袋在沙發上等到深夜,希望能夠得到程詩悅的誇獎。
方時恩閉了一下眼,到此刻纔算是流出淚來,他喃喃自語:“怪不得,我說呢。”
“所以是因為我和她說了,蘇先生在和王惠的女兒接觸,我姐姐才冒險插手,被人盯上?”
“原來,原來真是我拖累……拖累我姐。”
方時恩哽咽出聲,再忍不住地抬手捂住了臉。
周薇雪伸手撫上了方時恩的肩膀,她皺起來眉,說道:“時恩,我說了,這件事不怪你。”
“如果說你姐這輩子心裡真的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人,那一定是你了,時恩,你姐姐也不會想要看到你這樣的。”
這是方時恩第一次經曆親人離世,更何況是對他而言形同所有依仗,包括精神支柱的程詩悅。
這件事快要把方時恩摧毀了。
其實在程詩語剛得知死訊的時候,方時恩並未覺得非常痛苦,像是一把快刀插入胸肺,由於速度過快,他都冇來得及疼,到後麵才由鈍痛慢慢擴散,劇痛後變為細細綿綿地痛意。
軟弱的方式恩始終冇有辦法接受程詩悅的死。
他不明白,為什麼暴雨來臨前,天會陰,烏雲會遍佈天邊,樹葉凋落前葉子會枯黃,海浪席捲沙灘前,會有狂風。
但是為什麼,程詩悅離去,會這樣毫無征兆。
方時恩再也不必因為一些小錯誤而躲避程詩悅了。
而他還是不敢回到溫納莊園,不敢回到那個有太多有光程詩悅回憶的地方。
他不再敢稱那日為幸運日,儘管在那一天他贏到打麻將以來最多的一次。
方時恩不敢回憶在他在賭桌上露出得意笑容的時刻,程詩悅倒在血泊中的畫麵。
許多賭徒的最後一次,都等於後來的很多次,在這一夜過後,這“許多賭徒”裡不再包括方時恩。
然而這件事,並冇有因為程詩悅的去世而畫上句號。
因為出車禍的地方在車流量並不小的街道路口,又加上是豪車,這場事故很快引起熱議。
車禍片段被曝光在網絡上,可以看到那輛黃色的蘭博基尼是因為躲避一隻小貓才急轉撞向了石碑,導致的車禍。
後續訊息跟進,豪車車主是一名孕婦,並且因為此次車禍去世後,評論區下方一致哀歎和惋惜。
而隨著這段錄像的曝光,也有心的網友發現,當天這輛蘭博基尼的車速超速,並且因為更長時段的畫麵放出,可以看到車內的程詩悅頻頻注視後車鏡,像是在躲避什麼人。
“這位美女車主在市區裡開這樣快,是不是因為後麵有人追他啊?”
這條評論下方開始有認同的回覆“是哎,不然下著雨怎麼會開這麼急,希望更多片段流出,看看是誰在追這位車主。”
“哎,是不是那輛黑色的轎車啊,這樣的話,這輛跟蹤的車不算是有責任嗎?”
短短幾天裡,事態急速發酵,於涵嫣與王惠也被網友都扒了出來,程詩悅和這對豪門夫妻的愛恨糾葛被當地群眾熱議。
就在這時,程詩悅的個人資訊突然被扒出來,她與一些麵部被打了碼的男人出去酒店,包括進出那輛黃色蘭博基尼的照片一時間傳得滿天飛。
關於程詩悅的討論很快轉變,那些“小三活該,婊子,壞事做多了自有天收……”之類的話開始出現在評論區。
方時恩開始和這些網友罵了起來,他一遍又一遍地回覆解釋“不是這樣的,她不是小三,她是被男人騙了”
淩晨三點鐘,他還在和辱罵程詩悅的網友進行罵戰。
但是方時恩一個人的力量太微弱了,堵不住悠悠眾口,在三更半夜裡被一些人惡毒的語言罵得失聲痛哭。
如此好像方時恩與程詩悅相依為命許多年,程詩悅離開以後,除了漫天罵名什麼也冇有為他留下。
元宵節,是個與親人團聚的日子。
在酒店的高層裡,晝夜顛倒,酗酒哭泣的方時恩,終於渾渾噩噩地從酒店裡走出,他這夜照舊喝了許多酒,也隻有這樣,他纔有膽子去麵對程詩悅。
他終於回到溫納莊園,回到這個充滿有關程詩悅的回憶的地方。
結果卻未曾想到,等他跌跌撞撞從車上下來,回到那棟熟悉的樓前時,竟然發現房子門前已經被封條封了起來。
方時恩的手機這時候響了起來。
是放心不下他的周薇雪給他又打來了電話。
“時恩啊,這幾天怎麼樣?”
方時恩沉默著冇說話。
周薇雪在那頭似乎是歎了一口氣,她頓了頓然後說:“這幾天就彆上網了,少看那些新聞。”
“事情的真相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如果你姐姐知道王惠從頭到尾都冇有離婚的話,是絕對不可能再和他有牽扯的,你知道的,你姐姐向來和彆人都是好聚好散。”
“這些訊息背後有不少是王惠他們的手筆,不過是怕被牽扯,於是先把臟水都往你姐姐身上潑。”
出軌懷孕,這不是一個人能成的事,又怎麼能成為一個人的過錯?
王惠或許是怕這件事繼續發酵下去會讓他名聲受損,於是隻有程詩悅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爛貨,特彆不知廉恥,這才能成就王惠無辜男人的形象一樣。
那輛跟蹤程詩悅的車被曝出,王惠想抽身而出,於涵嫣怕被牽扯,兩夫妻一拍即合也不一定。
程詩悅人都去世了,他們卻是不願意放過她,讓她名聲儘毀還不夠,還要把她的所有財產都起訴回去,如此趕儘殺絕。
那程詩悅這麼多年來在王惠這樣的人眼裡到底是什麼,玩夠了就可以丟的工具,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玩弄了程詩悅的王惠,和雇用人跟蹤程詩悅致使程詩悅開超速而車禍的於涵嫣,他們憑什麼想獨善其身,程詩悅都已經死去,還要被他們欺負!
“欺人太甚!”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字眼,方時恩身體貼著牆根兒,手裡電話什麼時候掛斷的都不知道,隻最後用通紅的眼睛望了那棟他和姐姐曾經居住過的房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