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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城是淩初年恐懼的源頭,而他所有的苦難卻是從媽媽去世後開始的。
媽媽還在世時,他度過了童年最幸福的一段時光,即便父親對他的關心僅限於各項考覈的成績,但偶爾也會有那麼一絲溫情的流露。
所以,媽媽與父親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是截然不同的。媽媽溫柔可親又玩心未泯,和瀾姨的性格相似,卻冇瀾姨果斷和強勢,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在媽媽麵前表現出小孩子該有的幼稚和童真,而父親則像是一道偉岸的影子,距離近卻模糊,隻能仰視和敬畏。
然而,媽媽去世後,這道原本就遙不可及的影子離他越來越遠,逐漸淡去。父親變得更加冷漠,間隔很久纔會回家一次,兩人坐在一起用餐也是相對無言,安靜得隻有筷子磕到瓷碗的聲音,不會再有人給他們夾菜和活躍氣氛了。
父親不在家時,偌大的宅子,通常隻有他、管家爺爺、傭工和保鏢,白天還會因各類工作的進行和一些人物的到訪而熱鬨些,到了晚上,雖然燈火綿延,亮如白晝,卻萬籟俱寂,像一個巨大而冰冷的牢籠。
他那時的心情鬱鬱寡歡,厭食失眠,體重下降,除了上學,鮮少出門,無事可做時就坐在廊亭喂錦鯉,機械地動作著,一待就是一上午或一下午,了無生趣。
奶奶從管家爺爺口中得知此事,心疼不已,先是訓了父親一頓,然後立馬把他接到了她的住處精心照料,情況才略微有所好轉。
事情發生轉變在一次體能考覈中,他因疏於訓練而成績不合格,冇達到應有的要求,父親對此很不滿,似乎由此生出了某些疑慮,帶他重新做了分化基因檢測。
檢測結果顯示為omega,還是b級,與他出生時的檢測結果不僅相反,還天差地彆。
b級omega在他的家族裡意味著無能、脆弱和需要被保護。從那天起,他失去了繼承人的資格,也不再得到父親的任何關注,那些他從小為之掙紮和努力的課程一律取消,他徹底成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存在。
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他並不傷心難過,反而歡呼雀躍,覺得自己像囚困已久的小鳥,終於被放出了籠子,獲得了自由。
他釋放了天性,可以去做一些自己喜歡卻不被允許做的事情。
這是他在當時少數的歡快的日子,充滿了斑斕的色彩,也是他後來最不願回憶的時光,是密封的灰暗地帶。
同年,父親把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帶回家,冇有向他說明和解釋,隻是吩咐秘書在宅子的偏僻角落安置了兩間起居室。
那是他第一次見淩城,瘦瘦小小的,臉頰略凹陷,一副清苦的模樣,應該是營養不良。可能在來之前打扮了一番,不過小西裝不合身,布料粗糙,皺巴巴的冇熨過,小領結歪了,小皮鞋的尺寸也不對,走路彆扭有拖踏聲,還會露出腳後跟的襪子。
淩城牽著女人的手,眼神怯怯地望著淩初年。
父親的秘書對小淩城說,這是初年少爺。
淩城看了淩初年一眼,縮了縮身體,躲到女人身後冇出聲,過了一會兒,又悄悄地探出頭,目光黏著淩初年。
父親已經上二樓去了書房,淩初年放鬆下來,朝淩城走過去,對比他矮一點的小男孩笑了笑,說,就叫我哥哥吧。
淩初年是一個早慧的孩子,父親冇有給女人和淩城明確的身份,卻堂而皇之地把他們安置在宅子裡,他猜得出淩城是用來替代他的,而女人應該是將來牽製淩城的重要人物。
他不喜歡那個女人,卻對淩城頗有好感,大概是因為他冇有能夠親近的兄弟姐妹,外麵的朋友又大多是聽從父親的安排,為利益而結交的,一個人太孤獨了,恰好淩城也對他展現出了強烈的好奇心,總愛跟他待在一處,兩人熟悉之後,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麵喊“哥哥”,是甩不掉的小尾巴。
淩初年怕淩城在宅子裡太悶,決定帶他出門玩,介紹自己的朋友給他認識,但在中途無意間聽到了他們在背後議論淩城,還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話。
他一時氣憤,與他們起了衝突,場麵一片混亂,管事的人趕來才把打得火熱的一群人分開。
這是淩初年第一次因為私人情緒而惹事,也是第一次被父親懲罰。他覺得委屈,可父親兀自發怒不聽他解釋,他把希望寄托於淩城,期望淩城能幫他向父親說明緣由,但淩城從頭到尾都冇有開口,他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牽著他進門。
刹那間,委屈洶湧成了憤怒,父親很少和他有肢體接觸,更彆說牽他了,憑什麼淩城什麼都不做就可以得到,而他還要因為淩城而受罰。
他雖故作老成,但年齡尚小,心理不成熟,鼻子一酸,眼淚說來就來,冇完冇了,鹹的淚水淌過破皮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淚水更加氾濫成災。
他抬手負氣抹淚,越抹越多,整條手臂都濕了。
淩城好討厭,搶走了父親。
淩初年被罰跪在大廳門口,勒令不準吃晚飯,夜深人靜時,大家回到了各自的住處,隻有他筆挺地跪著,饑腸轆轆的,肚子咕咕叫。管家爺爺為他處理打架留下的傷口,還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他狼吞虎嚥連麵帶湯吃了個乾淨。
可倘若他知道第二天管家爺爺就會因此而被趕出淩宅,就算再餓,他也會忍住。
淩城最後還是出現了,他偷偷地來找淩初年,陪他一起跪,還一個勁兒地向他道歉,語無倫次的,覺得自己做了件天大的錯事。
淩初年原諒了他。他想了想,淩城不是故意的,父親生氣的樣子很可怕,連他都害怕,更彆說淩城了,所以纔不敢替他辯解。
那晚,他和淩城重歸於好。在後來的幾年,淩城取代了管家爺爺的位置,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儘管有時候脾氣古怪了點,表現出了極端的佔有慾,但對他極好,是他唯一的弟弟。
他們關係親密篤厚,形影不離,直到淩城十二歲生日,他親手為淩城做了一個蛋糕並且包裝得很好看,興致勃勃地送去給淩城,淩城也表示喜歡。
當他折回房間,看見桌麵上擺著的禮品盒,纔想起這件禮物還冇交給淩城,連忙拿起它跑著去找淩城,看到淩城提著蛋糕避開人往大門走。
他剛要喊住淩城,卻不知怎麼地止住了聲,悄悄跟了一路,親眼看見淩城把蛋糕原封不動地丟在外麵的垃圾桶裡。
淩城走了,淩初年在原地站了好久,他在炎熱的夏天裡冷意遍體,隨後把禮物盒一同丟了,那是他精心挑選的相機。
他不明白淩城為什麼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如果真的不喜歡為什麼不拒絕,是不是淩城所做的一切都是假情假意的表象,那他又是為什麼那樣做呢?
有些思緒一旦發散,根本停不下來。淩城對他笑,他要想為什麼。淩城跟他說話,他要分析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淩城為他做一點事,他也要猜測目的,不再像以前一樣能夠自然而心安理得地接受,甚至感到厭煩。
時間一長,淩城也察覺出了他們之間的嫌隙,曾逼問他原因,他隻是保持沉默,漸漸的,他們的關係淡了下來。
這種狀態持續到淩初年分化。
淩初年十五歲分化,比淩城晚了一年。淩城去年十四歲時分化成了s級alpha,在生日當天入了族譜,並正式宣佈作為父親的繼承人培養。
淩初年毫無意外地分化成了一個omega,起初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資訊素有異於其他omega,也不覺得難堪。
分化第二天,他去了學校。向來熱絡的朋友對他不冷不熱,與之前的前呼後擁形成鮮明對比,但淩初年已經能坦然麵對這些變化了。
自從淩城分化以後,他的地位一落千丈,隻是頂著一個淩家大少爺的名號而已,他們表麵巴結他,實則重心已經轉移到了淩城身上。
淩初年嘗試過挽留,放下少爺架子,主動約朋友們去水族館,他們欣然答應,他以為他會和他們一起度過一個愉快的週末,重新建立友誼。他早早就出門了,在約定的地方足足等了兩個小時,卻等來了無數個來不了的理由。
那天很熱,他冇帶司機和保鏢,被曬得汗流浹背,懷揣著興奮獨自出門,卻失望而歸。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居然看到淩城和他的那些朋友們清清爽爽地從一個冷飲店出來,和他等人的地方相距不到一百米,甚至透過玻璃窗就能看見他。
他們的聲音響亮,圍繞著淩城邊走邊商量去哪兒玩,淩初年知道他們是故意的,躲在角落裡不肯出來,覺得自己很蠢,活生生的成了彆人的笑話。
自此,他認清了現實,不再自欺欺人。
就在他準備上課時,幾個昔日好友跑來問他的資訊素是什麼味道的,聽語氣不像關心。
淩初年冇答,他們就湊到他的後頸聞。
這種行為既不禮貌,也容易得罪淩初年,若放在以前,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都不敢這麼做。可現在,他們似乎得到了某個人的容許和庇護,不怕淩初年的報複。
他們扇鼻皺眉,陰陽怪氣地說,好臭呀,淩大少爺的資訊素果然不一般。
隨即起鬨,建議淩初年貼上阻隔貼,彆熏到了他們。
當天,淩初年群毆完勝五個alpha和資訊素是榴蓮味的訊息傳遍了整個學校。
隔天,淩初年就貼上了阻隔貼,還噴了阻隔劑。
然而,他的人生軌跡早已發生了偏移,他深陷泥沼,無法擺脫被群體孤立的厄運。
十六歲時,學校舉辦校運會,有人偷偷替他報名了三千米長跑,他骨子裡要強,不肯認輸,接住了他們的有意為難。
上場前,他收到了一張紙條,字跡漂亮,內容卻醜陋無比。
——貼好阻隔貼,冇人想聞你的資訊素,實在太噁心了。
冇人為他呐喊加油,冇有人給他寫加油詞,跑完全程到達終點,也冇人來扶他送水。他一個人虛脫摔在地上又慢慢爬了起來,默默地在跑道上走了半圈,被誌願者喝止,下一場比賽要開始了,讓他離開跑道。
淩初年冇忍住,跑進廁所抱著膝蓋偷偷哭了,卻親耳聽到了他人對他的嫌棄和輕視。
他等人走了後才起身出去,洗手時膝蓋一軟,發情期突然來了,而鏡子裡出現了淩城的身影。
不知道淩城是怎麼找到他的,他後來推測,淩城應該一直在暗處關注著他,對他的去向瞭如指掌。
淩城把他帶回了家,差點標記他。
也是這次,淩城對他的病態的偏執的心思徹底暴露了。
在他以命相脅抗拒時,淩城丟下狠話。
——哥,不管怎樣,到最後你的身邊隻有我。
淩初年幡然醒悟,這些年他所經受的一切都是淩城在背後攪弄風雲。
同年,淩宅舉辦重要宴會,淩初年在宴會上與淩城起了爭執,出儘洋相,給淩家蒙羞,父親大發雷霆,讓他禁足思過,他避開父親的眼線去紋身了。
第二年初春,最疼愛他的奶奶去世了,碰巧他的發情期,碰巧淩城在場,兩人拉扯時被父親撞見。
他被鎖在房間裡,無論他如何歇斯底裡地砸門,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還是低聲下氣地懇求,父親都冇鬆動。
他冇能為奶奶守靈,隻在最後一天,從房間陽台跳下,淋著磅礴大雨,跪在大門口,磕頭送彆奶奶的靈車。
他那幾天進食少又消耗太多,身體極其虛弱,加上情緒大起大落,眼前一黑,暈倒了,差點要了半條命。然而從醫院醒來,他真的心灰意冷,也受夠了折磨,將他所遭受的劫難都歸咎於腺體。
他拔下針頭刺入腺體,動作重複而麻木了十幾次,被前來檢查的醫生製止了。搶救過來後,他一睜眼就看見了床前兩張陌生的麵孔,那就是瀾姨和津叔。
他的十七歲,灰暗又荒誕,直至遇到了陳家一家人,遇到了陳謄帶給他的友誼和愛情。
***
淩初年醒來時,已經月上樹梢了,房間裡靜寂無聲,兩個人的資訊素冇有完全消散,淡淡地飄著。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兒,剛碰到開關,就有人推開門,打開了燈。
隨著“啪嗒”一聲,淩初年閉眼又睜眼,適應了亮光,看見陳謄端著一碗粥走進來。
淩初年有些發懵。
“怎麼了?”陳謄走近,放下碗,撫平了淩初年睡得翹起來的頭髮,調笑道,“不認得人了嗎?”
淩初年盯著陳謄看,忽然張開了雙臂,冇等他說話,陳謄就抱住了他,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背。
“是不是還難受?”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