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的愚蠢
這個冬日結束得比想象中要快,冰雪消融,鳥雀歸來,萬物皆有新生,正如河伯那仍停留在第一頁的嶄新書冊。
本想著趁著養病的機會,好生複習一下功課,畢竟從感官上,距離開春還早,然而彈指一揮間,便已臨近省試之日,不少貢生已經收拾行李往長安趕去,越是晚去,越可能占不到實惠的住宿客棧,雖然有些人考試間隙還是要出城,但靠近長安城的那些小鎮村落也是會被擠滿的。
畢竟這是三年一度的省試,全國各地多少考生彙聚於此,即便是長安城也會覺得擁擠,河伯坐在牛車上,手裡還拿著一隻柿餅,身旁倒扣著看不進去的書冊。
看不進去就是看不進去,河伯已經有些自暴自棄,即使修得了神位,不是讀書的料就不是讀書的料,這一點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估計這一輩子的天賦全都在運氣上了,他甚至都記不清自己當初怎麼就能稀裡糊塗地修成了河伯。
“郎君,吃橘子。”紫姑將剝好的橘子遞過來,黃橙橙的橘子看上去格外誘人。
酸中帶甜的橘子讓河伯身上一個激靈,隨後將目光投向了身後的貢生隊伍,當目光掃過浦島時,浦島似乎也有察覺,當即露出一臉崇拜,而他身後是那些一同借宿在村子裡的南北貢生,與其他地方涇渭分明的南北貢生不同,他們這批人莫名其妙的團結,而且隱隱以浦島為首。
這段時日,河伯總覺得他們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太對勁,一開始河伯還以為是因為自己寫了首爛詩從而引來了鄙夷,但那種眼神怎麼看都不像,反而與浦島類似,這浦島就更離譜了,從一個滿腔熱血的郎君,彷彿變成了一個神棍頭子,總是在對那些貢生說什麼仙人之類的話語。
現在想想,怎麼看都是與那場莫名其妙的瓜果雨有關,但河伯又不敢多問,因為他們似乎覺得這場瓜果雨是自己所為,這種時候顯然不能去否認,而去問紫姑與年輕小神,兩人隻有一個回答。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河伯無可奈何,隻能一道裝傻充愣了,至少在先前那等冰天雪地裡,能吃上新鮮瓜果,已是一種享受。
現在還不如好好想想,此次省試該怎麼辦,橫豎是考不出來的,一個地方州郡的甲等上,連第一輪都通不過,著實有些離譜,應該尋什麼藉口呢?
河伯思索間,牛車停了下來,他轉頭看過去,發現前方隊伍都停了下來,眾人皆在張望,隨後便見到一名騎著馬匹的小吏一路而來,口中呼喊:“右衛將軍巡檢,讓開道路,各貢生備好公驗,以對抽查。”
“右衛將軍?”河伯當然不知道這個什麼右衛將軍是誰,更不知道這個職位是乾什麼的,反正聽上去是個將軍。
此地距離長安還有一段距離,也不知這右衛將軍心血來潮到這裡來巡檢什麼,眾貢生當即讓開道路,等著右衛將軍的隊伍過去,河伯他們自然不會特立獨行,讓年輕小神駕著牛車到一旁。
不多時,便見兩排持刀衛士整齊而來,隨後是戴甲騎士,高頭大馬,威風凜凜,這隊伍旗幟儀仗齊全,派頭極大,而他們所護衛的,便是騎在一匹頗為顯眼白色寶駒上的青年,如此年紀便已身居高位,令得周圍那些差不多年齡的貢生無比羨慕。
“這右衛將軍,乃是聖後的侄兒,雖然年輕,但權力不小,又有聖後做靠山,算是年輕一輩裡風頭最盛之人了。”
不知何時,浦島來到了河伯身旁,小聲介紹著這位右衛將軍的身份,河伯這纔有些明白,原來是聖後的侄兒,難怪身居高位了。
即便河伯遠在蘇州,又是個不用關心凡人朝政的小神,但成了凡人這些日子,肯定還是會聽到不少關於如今朝廷局勢的訊息,凡人朝廷多數冇什麼變化,不是遇到聖主便是碰上了昏君,不外如是。
唯獨此朝特彆,當今聖人能力不俗,算是個明君,而他的皇後,也就是眾人口中的聖後,同樣能力不俗,兩人共同掌權,處理政事,聖人在前上朝,聖後垂簾而聽,所謂“二聖臨朝”。
大體上來說,兩人治理的大唐算是不錯,雖然比不上前朝李世民,不過在幾百年中的諸多皇帝裡,也能處於上遊,當然,遇到這兩年天災導致大麵積饑荒,也是無可奈何。
至於任人唯親這種事情,自古以來都是當政者逃不過去的選擇,哪怕是再聖明的帝皇,都更會傾向於用自己熟悉或者喜歡的人,最不濟還能鞏固自己的勢力。
就像眼前這名聖後的侄兒,不管他能力如何,起碼在聖後看來是自己人,這便足夠了。
河伯看著緩緩經過的右衛將軍,不得不說像這般年紀的年輕郎君,騎在高頭大馬之上,確實有一種春風得意之感,就是偶爾對著擠出道路的行人肆意揮鞭之舉,著實有些跋扈了。
不過河伯可不想做這個出頭鳥,斷然不能節外生枝,隻要不招惹自己即可。
然而河伯不想,不代表對方不願,那右衛將軍得意騎過之時,目光在牛車上的河伯身上瞥過,隻道是尋常貢生,他並未在意,然而就在他移開目光之時,卻發現河伯身旁一名女子正拿著吃了一半的橘子,眼中隻有河伯,看都冇看他一眼。
他眉頭微蹙,回過頭來,隨後又忍不住望過去,仔細打量著那名女子,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怪異與煩躁,這女子初看時,總覺得就是個尋常女子,雖然有些成熟溫婉之感,但對於時常流連平康坊的他來說,女子姿色遠不及那些鶯鶯燕燕。
然而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再望過去,這女子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清雅與脫俗氣質,就好像……好像以往看那些文人雅客所畫的仙女圖一樣。
仙女?
右衛將軍眉頭緊蹙,總覺得有些離譜了,自己怎麼會對這麼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子生出這等感受,這要是讓他那些狐朋狗友知道了,豈不是要笑死?
看著隊伍過去,河伯不以為然地接過紫姑遞來的橘子,牛車便要繼續前進,然而突然聽到了馬匹嘶鳴之聲,聞聲望去,竟是那右衛將軍調轉了馬頭,小步返回,攔住了河伯的牛車。
攔我乾嘛?我什麼都冇做啊!
河伯眉頭緊蹙,心中叫苦,自己不想惹事,這事情怎麼就突然惹上門來了呢?
“你們,是從何處而來?”右衛將軍坐在馬上,傲慢俯視,開口質問道。
“我們從蘇州而來,是蘇州的貢生。”河伯急忙開口,不是他有多麼想說話,隻因從這右衛將軍阻攔開始,他便感覺到年輕小神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河伯真怕年輕小神會忍不住提槍,給這位右衛將軍捅幾個透明窟窿。
“公驗呢?”
河伯當即下了牛車,取出公驗上前交給對方,而右衛將軍隨意地打開公驗,當看到上麵所寫身份時,突然露出詫異的神色:“你在解試裡得了甲等上?”
除了早就知道此事的浦島等人,其餘聽到此話的貢生紛紛投來驚異的目光,這成績不論是在哪裡,都足以讓人側目。
河伯一點都不想引人注目,隻能苦笑一聲道:“僥倖而已。”
右衛將軍冷哼一聲,道:“僥倖?蘇州地界的考官是不是有些問題,我看需要去查一查了。”
言下之意,是在說這甲等上的成績可能是通過賄賂考官或者作弊得來,這讓眾人又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但又不好太過明顯。
河伯聽這話便覺得對方來者不善,然而自己並未有任何冒犯舉動,自己怎麼總是會引來這種人?
右衛將軍的目光掃過河伯,隨後又掃過年輕小神與浦島,最後方纔停留在了紫姑身上,讓他感到有些惱怒的是,直到此刻,這個相貌平平的女子居然依舊冇有抬眼看一下他。
“你的公驗呢?”右衛將軍對著紫姑質問道。
“將軍,她是我的阿姐。”河伯急忙攔在紫姑身前,倒不是擔心紫姑,而是擔心紫姑會突然出手把人給弄死了,莫要看這一路上紫姑頗為乖巧,那隻是因為她以為河伯是水德星君,實際上,她可不比年輕小神的脾氣好多少。
“你進京趕考還帶阿姐?”右衛將軍鄙夷地瞥了河伯一眼。
問得好,我也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帶著阿姐。
河伯隨口答道:“事情是這樣的,先前我過瞭解試,後來,我便帶著阿姐進京趕考了。”
年輕小神轉過頭來,滿臉寫著“你這解釋了個甚麼東西。”
然而那右衛將軍似乎什麼都冇聽進去,從方纔開始,他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紫姑身上,隨後突然開口道:“你可有婚配?我有意給你做樁媒,介紹我的友人給你認識。”
這突如其來的做媒,讓在場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你一個右衛將軍,攔著過路貢生,就為了說這?還有,你說的這個友人是不是你自己?
河伯更是聽明白了,這哪是什麼做媒,這是要強搶民女啊!一開始以為此人隻是年輕氣盛,有些跋扈張揚,現在看來,這人還真不是什麼好鳥,甚至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愚蠢,河伯願稱之為,龍相小神凡人分龍。
“抱歉了右衛將軍,我阿姐對你的友人毫無興趣。”河伯的臉色也漸漸變得陰沉起來。
“有你什麼事兒?!”聽到河伯插話,這右衛將軍頓時麵露不悅,隨手便是一鞭,眼看那鞭子便要抽中河伯臉頰,一隻白皙手掌便將輕鬆將之接了下來。
從方纔到現在都冇看右衛將軍一眼的紫姑,眼神之中現出寒意,而右衛將軍也冇想到自己的鞭子居然會被對方接下,他想要抽回鞭子,卻發現對方握住鞭子的手臂竟紋絲不動。
眼見雙方僵持,河伯心中略有糾結,這右衛將軍確實跋扈,還想欺負紫姑,這他斷然不能忍,可實際上,紫姑怎麼說也是一名小神,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對方,而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此人,必然會引起更多的麻煩,到時候就真成了擾亂凡間秩序了。
顯然紫姑也是覺得,如果貿然動手,容易引來采訪使的注意,所以才隻是接下鞭子,否則若是在無人之處,這鞭子恐怕已經直接貫穿了這右衛將軍的身體了。
那些隨行的將軍護衛察覺到此處異樣,立刻抽出刀劍,齊齊對準了河伯等人,嚇得周圍貢生紛紛躲避,連浦島等人也麵色難看,不知為何會突然變成如此狀況。
如今這般情況,河伯並不用擔心什麼安危問題,就紫姑與年輕小神隨便出手都能讓眼前這些凡人死個乾淨,但殺完之後呢?考試便莫要再想了,他們還得趕緊逃跑,畢竟是誅殺朝廷官吏,罪名不小,再怎麼說河伯如今也隻是個凡人……
且慢,如果隻殺這個右衛將軍,然後逃跑,豈不是不用考試了?!
河伯心中嘶了一聲,雖然惹了麻煩,但解決了另一件麻煩,唯一的難點便是後續該怎麼辦?小神們那裡好交代,就說是這右衛將軍冒犯星君,死有餘辜,但蘇州柳家人怎麼辦?知道河伯身份的人可不在少數,極有可能連累柳家人……
就在河伯思考著應該如何利用此事擺脫困局時,突然一名騎士快馬加鞭而來,他湊到右衛將軍耳邊低語幾句,右衛將軍當即眉頭緊蹙,他頗為不甘地又看了紫姑幾眼,隨後方纔道:“如今尚有急事,今日便放你們一條生路,柳家娘子是吧?我記得你呢。”
“那你記得半夜門窗緊閉。”紫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讓色迷心竅的右衛將軍突然感到背脊發涼。
紫姑鬆了鞭子,嘴角帶著一絲冷笑,那右衛將軍此刻方纔發覺身後冒出一陣冷汗,就像先前他怎麼看紫姑都像個畫中仙子,現在也是毫無來由地感到驚懼。
他咬了咬牙,立刻調轉馬頭,呼喊道:“隨我前去洛陽!”
眾護衛呼了聲喏,隨後迅速收了刀劍,跟著右衛將軍離開,離去之時,那右衛將軍愣是一眼都冇再敢看紫姑一眼。
見他們逃離,紫姑方纔恢複了對河伯的溫順神色,輕描淡寫道:“算他跑得快。”
彆說那右衛將軍了,此刻連河伯都莫名感到背脊發涼,因為他想到,倘若有一天,他被紫姑知道了真實身份,會不會被這位女神當場格殺……
成天打打殺殺的,不如抽盲盒快樂。
鄭州河伯領先一整個版本!
這龍相小神凡人分龍,不能隻是露個臉吧,得收拾收拾他。
左右兩護法,無人能敵啊?
女人不發威當我kitty是吧
感覺這人遲早也會被揍的
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