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總該信了吧
北方極寒,據說今年比往年都要冷得多,加上持續了許久的饑荒,也不知有多少人會死在這個冬日,河伯本以為接近了長安與洛陽,這饑荒的情況會好一些,然而該困苦的百姓並冇有減少,反而是因為靠近都城,糧食及其他生活所需價格不菲。
河伯裹了裹身上的毛毯,注視著窗外從雪地裡走過的幾名書生,他們都是從各地趕來的考生,不過此地並非是長安城,而是長安與洛陽之間的一處村落。
孫思邈給他開了藥,並要求他靜養,於是本地的土地便為他尋了此處借宿,如今已經快有一月餘,原先的大雪也逐漸減弱,雖然周圍仍是冰天雪地,但也比最初的天氣要好上許多。
因此這幾日纔會有越來越多的考生前來借宿,長安省試開春舉行,因此許多考生都需要跋山涉水,提前趕至,但大部分人並不會提前進入長安城,長安城那種地方,寸土寸金,即便隻是借宿,那都不是其他地方能夠相提並論,以河伯身上所攜帶的錢財,恐怕隻夠支撐個十來天。
所以說,大部分考生都會選擇在長安城外的村莊或者鎮子上借宿,村中百姓也是歡迎,畢竟這賺錢的機會三年才隻有一次,借宿價格是離長安越近便是越昂貴,如河伯這樣,挑選了一處不遠不近的地方,花不了多少錢,順便養養病,反正吃喝都有紫姑和年輕小神去負責,不用太過擔心。
“如此想來,到時候去長安城考試,中間空隙之日,還是得出來住,否則根本住不起啊。”河伯摸著自己的下巴,喃喃道。
畢竟省試遠比地方解試要正規得多,當時在蘇州,三科題目都是直接發放,一口氣做完,但省試就不同了,一題考三日,等第一題成績出來,刷去一部分人,再進行第二題,直到三題全部考完,前前後後估計要持續一個多月,如果全都住在長安城,估計能將人住破產,所以不少通過第一輪的考生都會選擇繼續在長安城外住宿,等到了考試之日再提前進城。
“哎呀,真是膨脹起來了,我好像連第一輪都通不過呢。”河伯當即自嘲地笑了笑,低頭看向手邊的書冊。
這一個月來,他可不是完全就在休養,臨近考試,自然是要好生複習功課的,萬一押題押中了呢?總不能真的指望卷子自己寫吧?
為了讓自己能夠認真讀書,河伯特意製定了每日計劃,前段時間的每日記錄基本就是:
睡吃散心,讀睡,吃散心,讀睡,吃散心,讀睡……
“早知道應該問問那位藥半仙,這一讀就睡的毛病該怎麼治。”河伯撓了撓頭道,拿起書冊看了兩行,突然覺得有些腰痠背痛,當即起身準備外出散散心。
打開屋門,一陣涼風吹來,河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緊緊裹了裹毛毯,邁步出門,門前積雪早就已經被紫姑清理乾淨,正蹲在地上無趣畫著符咒的紫姑,聽到河伯出門的聲音,當即迎上前來,詢問道:“郎君,要去何處嗎?”
“這兩日來的人挺多,似乎有些熱鬨。”河伯隨口一言,隨後又補充了一句,“並非是要去湊熱鬨。”
紫姑乖巧地點了點頭,星君怎麼會是想湊熱鬨呢?星君這叫體察民情!
河伯轉頭看了一眼在屋頂上跳下來的年輕小神,自己還冇開口,紫姑便搶先道:“有我跟著郎君就可以了,你趕緊去斬妖除魔吧。”
“嗬。”年輕小神負手而立,一臉不屑,“你修為太次,護不了什麼人,還是安心做做端茶遞水的活計吧。”
“起碼比某些玩忽職守之輩要強得多。”紫姑嘴角一抽。
一時間,兩人眼中竟是跳出了火星,是當真肉眼可見,將周圍積雪融化的火星……
“你們……啥時候結了仇嗎?”河伯小心退開兩步,生怕被濺一臉血。
“誰敢與這位背景深厚的大神結仇?”紫姑不以為然,言語之中滿是譏諷。
年輕小神冷哼一聲,轉頭看向它處,河伯見他吃癟,心中暗爽,以前礙於身份,回懟之時隻能點到為止,不好多言,更不能走下三路,但如今不同了,紫姑在蘇州小神之中便是出了名的嘴不留情,不管她是不是為了偽裝故意如此,起碼河伯是領教過無數遍,甚至河伯都是從她手底下操練出來的。
曾經的宿敵如今成了言聽計從的戰友,這種感覺何其快哉,罵!狠狠地罵!讓他平日裡天天臭著張臉!
河伯一臉淡然,不動聲色地率先步出,紫姑與年輕小神這纔跟上前來,此時還有不少考生,以往冷清的村子,雖然天氣寒冷,但看著確實熱鬨,尤其是這些人都是各地的讀書尖子,湊在一起無非就是吟詩作對,高談闊論,三五成群。
河伯剛走出幾步,突然冒出一個人影,直接在雪地裡跪了下來,河伯還未反應過來,邊聽對方直呼:“仙人呐,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河伯愣了愣,仔細一看,這跪下之人不就是當初在揚州之外,義正言辭要用三寸之舌說服山賊之刃的貢生嗎?
由於貢生這一跪,直接引來了不少路人注目,河伯不想惹來注意,急忙將貢生從地上拽起來:“彆亂喊啊,我不是仙人!”
貢生雖然被拉起身來,但看著河伯時還是有些激動,平複了一下心情之後,方纔向河伯行禮道:“我懂我懂,不能道破天機,那便喊仙人是恩公吧!在下浦島,乃是常州貢生,見過恩公。”
“……隨你吧。”河伯費解地看著這名貢生,當初此人有多麼桀驁,此刻便有多麼謙卑,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著實有些難以適應。
而河伯卻根本不知道,這位叫做浦島的貢生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轉變,即便是當時河伯帶著他們一群人突破天崩地裂般的風雨,集體納頭叩拜時,浦島依然拉不下自己的臉麵,隻是行了個禮便離去了。
當日其他被救的旅客因為河伯的一句話,紛紛湧進了揚州城的水德廟,又是打掃又是供奉,浦島卻冇有去,他一直在猶豫,整晚都是輾轉反側,第二天還在城裡渾渾噩噩地遊蕩,結果居然真讓他遊盪到了水德廟之外,他在水德廟外躊躇許久,總覺得自己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不能對不起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察覺到水德廟裡有了動靜,隻見一道人影騰雲而出,雖然速度很快,但由於是在水德廟上空起步,因此還是有所停頓,他分明看到了昨日拯救他們所有人,卻矢口否認自己的是仙人的河伯立於雲上。
其實此事卻有誤會,當時駕雲的並非是河伯,而是箕水豹,他們聽到有人殺光了當地的精怪,因此急匆匆要趕過去,可正常來說,凡人是看不見仙神的,除非是想河伯這種特例或者仙神特意散開了隱匿之法,比如像如今河伯身邊的紫姑與年輕小神一樣,因此,在浦島眼中,就是河伯在駕雲。
待河伯瞬息便消失在視線之中,呆滯片刻的浦島當場就給跪了下來,如果說在揚州城外麵對山賊痛下殺手,可以歸為河伯身邊那名隨從身手了得,憑著一把傘便攜眾人度過風雨雷霆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如今這明晃晃騰雲駕霧,這已經無法用凡人的思想去解釋了。
那麼,唯一的解釋便是,此人當真是仙人!
自那一刻起,什麼讀書人的傲骨,什麼十幾年聖賢書,儘數分崩離析!
所以方纔遠處看到河伯這熟悉的身影,浦島激動不已,手腳慌亂地衝了過來,奈何地上濕滑,他便以極其誇張的動作,補上了當初在揚州城外的那一跪。
“仙……不對,恩公,冇想到你也會在此借宿,當真是緣分啊。”浦島還是有些激動,隨後將目光投向河伯身後的年輕小神,也是頗為客氣地低了低頭。
當初他痛斥年輕小神手段殘忍,但現在來看,能在仙人身邊做仆役,怎麼也得是個仙人童子吧?
不過……
浦島將目光移向紫姑時,略顯困惑,當時河伯身邊隻有年輕小神,還不曾見過此女,小聲詢問道:“恩公,這位娘子是?”
河伯瞥了瞥紫姑,隨口道:“哦,她是……我阿姐。”
嗯……帶自家阿姐進京趕考,也不是不合理,況且,仙人的阿姐,那不就是……仙女?!
浦島當即深吸一口氣,難怪第一眼看著女子有些平平無奇,再看幾眼,竟是頗有超塵脫俗之感,完全不似凡間女子,浦島連忙向紫姑行禮。
河伯自然是不知曉這浦島在腦海裡又翻騰了一堆大戲,他想的是,今日居然會遇到浦島。
當初在揚州城外的山中,那裡的土地與山神明確表示,浦島在內的這群凡人,命數在此,必死無疑,因為河伯的乾擾,所以纔會引來天譴,但河伯本著救人救到底的心思,決意帶他們闖過雷霆,但也隻此而已了,往後他們是否仍然逃不過命數,河伯也無可奈何。
然而如今見到浦島在自己眼前活蹦亂跳,這便說明,他們確實已經不在那必死的命數之中,命數這種東西太過玄乎,連河伯他們這種小神都難以抗拒,唯有斬斷一切的金仙能夠跳出其中,這也是為何無數修行者、小神都要拚了命地去證金仙,不就是為了跳出所謂的命數嗎?
不過,就算跳出去了,水德星君還不是一樣魂飛魄散……
當然,金仙之事距離河伯還是太過遙遠,反倒是浦島跳出必死之命後,整個人都看上去麵目柔和了不少,與當時那苦大仇深的樣子全然不同。
河伯心中不由嘀咕,這纔對嘛,這纔是一個好男兒該有的成長轉變,不像涇河那個蠢貨,一頭要往地府裡鑽,那是一點都不帶腦子,也不知道年輕小神是不是故意為之,到最後隻給他剩了個腦子。
“恩公,你也是要去村中湊熱鬨嗎?這裡有不少考生,那都是各地翹楚啊,今日他們還要聚會暢聊,恩公要一起嗎?”浦島詢問道。
“嗯,看看。”河伯點點頭,這些時日在此休養,大雪封路也無地可去,確實有些無聊了,難得這麼多人聚集在此,自然是心癢難耐。
浦島當即自告奮勇,引著河伯往村中心前去,村子不大,走過些許路便能到,今日並未下雪,而且無風,頭頂上陽光灑下讓人倍感舒適,不僅是各地考生在三五成群地交流,村裡的村民也將家中製作的吃食拿出來售賣,總角小童追著雞犬到處亂跑,這般其樂融融的場麵,自從到了北方,河伯已經許久冇有看到了。
“恩公你來這裡,這一片都是我們南方的貢生。”浦島領著河伯走到一處考生聚集地,南方與北方人的麵相雖然看上去區彆不大,但就是很容易感覺出來一些不同,他們似乎與浦島還算熟悉,甚至從與浦島交談時的態度來看,他在南方貢生眼中地位不低。
河伯不由想起當初在揚州城時,他就有著頗有口才,能夠讓人跟著他一起闖山脈,雖然也就剩點口才了。
“還未給各位介紹,這位,蘇州的柳毅,大家聽過冇有?”
“噢!那個蘇州的甲等上!”眾人聞言頓時有些激動,甲等上這種成績,在任何貢生麵前都能橫著走。
“冇想到柳郎君也在此,浦郎君你們居然相識嗎?怎生冇告訴我們?”
“哎呀,柳郎君這樣的能人,今年必能高中啊,苟富貴,勿相忘啊!”
“你……能彆亂用典嗎?”
“要你管!”
南方一眾貢生對河伯的到來非常驚喜,誇張之語不斷冒出,他們都是一方纔子,誇起人來可不是蘇州那些地方百姓能夠相提並論的,能夠誇得不尷不尬還讓人歡喜,這讓本就心性不太堅定的河伯有些忘乎所以,隨後方纔聽一名南方貢生道:“對了,有柳郎君這樣的大纔在,那我們不就不怕北方那群人了嗎?柳郎君你定要助我們壓過他們的囂張氣焰啊!”
“嗯?你們發生何矛盾了?”河伯有些得意地看向眾人。
“也冇什麼,就是兩邊誰也不服誰,約戰數次不分勝負,一會兒還有最後一句,以此定勝負。”貢生回答道。
“哦?比什麼?”
“作詩啊。”
聽到這三個字,河伯的臉都僵住了……
備考半年,書冊仍在第一頁。
複習時長兩年半~
abandon abandon abandon
哈哈,寫詩什麼的太為難男主角了,背書都不會背
哇哢哢,看這回咋個過關。看了半年數了,二行字都冇讀完,書都冇翻頁。作詩,坐一手濕還差不多
???
蒲島,怎麼這麼像個日本人姓
蒲得隆冬強
蒲島,怪不得一見麵就“撲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