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章
紀元614年,冬末。
玄鳳共和國天光未亮,監牢裡卻早已凝結著冰一樣的黑暗。厚重的石牆上,寒霜未化,牢窗下的積雪被北風打成一道道鋸齒狀的冰痕。這座城市裡的春天遲遲未來,翟沁雪就像一隻被遺忘的老貓,縮在角落裡發著抖。她的囚衣又薄又臟,早就不知經曆過多少個不眠的夜。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寒意和窒息,那張臉,蒼白得彷彿連血色都被抽乾。
獄中黑暗寂靜,遠處隻有幾聲獄卒的打呼、偶爾的咳嗽。她的雙膝緊貼胸前,手臂死死環住自己,像是在緊抓最後一點溫度,也像在抓住什麼快要溜走的東西。她額頭貼在膝蓋,髮絲淩亂,臉龐枯槁,眼窩裡卻還偶爾閃過一絲她不甘心承認的光——那是舊日王者餘威的殘影,但更多時候,隻剩下悔恨與恐懼。
這些日子,她腦中不斷浮現一個個曆史場景。每當夜深人靜,心底總會冒出那些讀過的書、聽過的戲、過去朝會上大臣奉承時朗聲誦讀的典故——
西楚霸王「項羽」烏江自刎,死得壯烈,留下一聲「力拔山兮氣蓋世」千古流芳。
田橫被劉邦逼迫,寧死不屈,帶著五百部下一同赴死,成了後世氣節的楷模。
還有那些亂世王侯、亡國之君,明知道無力迴天,最終都選擇一死了之。哪怕敗了,也死得痛快,留下「雖敗猶榮」的傳說。
「我呢?」
每到這時,翟沁雪就會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我難道還不如他們嗎?我不是也當過王、殺伐決斷、令萬人臣服的君主嗎?我為什麼不敢像他們一樣灑脫結束自己?」
但現實是殘酷的。她記得每一次想要自殺的念頭——有過無數次。用陶碗碎片劃腕時,手哆嗦得差點失手割破靜脈;想用衣帶上吊,剛打好結,就腿軟得蹲在地上哭。她怕痛,怕死,怕血。更多時候,她怕的是,死後的世界,會更冷更黑,甚至連這點苟活都冇了。
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會想起魏王豹——楚漢爭霸的那個最可笑、最被人鄙夷的亡國之君。劉邦軍壓境,魏豹自知必死,本有機會自刎留名,卻一拖再拖,最後還是下不去手,反被人俘虜,從王甘願為奴。」世人皆笑他:「連死都不敢,還敢自稱為王!」
「我跟魏王豹有什麼兩樣?」
「我連個自刎的勇氣都冇有!」
「我是不是連條狗都不如?狗知道痛會嚎叫,我連死都不敢嚎一聲!」
這些自問自答,像刀子一樣一遍一遍剖開她的驕傲。她想起自己過去的狠辣,想起那個指揮千軍萬馬、俯瞰萬民的主上,想起蘇雅、許皓宇、張哲、劉盟……一個個都曾在她腳下跪拜,聽她一句話決人生死。那時的自己有多威風,現在就有多丟人。
「如果有種一點……」她喃喃自語,聲音哽咽得像個小女孩,「如果我能像項羽那樣痛快地一死了之,哪怕留個肮臟名聲,也算乾脆!我偏偏不敢,偏偏就是個孬種……」
淚水一滴滴滑下臉龐,沾濕囚衣。她的手指已經冇了知覺,卻還是死死抓著自己的手臂,不讓自己哭出聲。因為她怕獄卒聽見、怕外人看見——連哭,都不敢大聲。
「膽小鬼……我是膽小鬼……」這句話在腦海裡打轉,越來越大聲,最後竟成了嘶吼,「你是膽小鬼!你連死都不敢!你丟人現眼!你還敢說自己是王?」
她想起自己在牢裡的一舉一動,想起自己一次次準備自殺,一次次在最後一刻退縮。她不敢死,不敢痛,不敢承認自己已經不是那個主上——她甚至不敢承認自己就是個膽小的、無用的女人。
如果這時有人在場,一定不會相信這個瘦弱哭泣的女人,曾經是權傾天下、殺伐果斷的翟女王。她像個孩子一樣哭著罵自己,淚水把臉上的汙垢衝成一道道痕跡。
「有本事就死一死啊!」她對自己吼,「有種就像項羽一樣乾脆啊!有本事像田橫那樣,彆給自己留活路!結果你呢?你就是個膽小鬼……」
夜深如水,房間裡隻剩下她啜泣的聲音和越來越強烈的自我厭惡。春天還冇來,外麵積雪還在消融,而她的心卻在羞恥、恐懼、悔恨裡一層層凍結。
這一夜,翟沁雪終於承認——
「我是膽小鬼。」
「我連死都不敢,還敢說自己是王?」
————這就是她最大的恥辱,也是人生最後的牢籠。
紀元614年,冬末。鳳京監牢內。
鳳京監牢的鐵門吱呀一聲打開,黯淡的黃光從走廊斜斜落下,照出一地寒霜與濃重的陰影。
翟沁雪縮在角落,渾身顫抖。自從被打進這間牢房後,她早已不再期待有人會來施捨一點仁慈。
這一刻,卻是那個熟悉又讓人窒息的身影:張哲。
他一身挺括的官服、臉上是看似溫柔實則陰冷的微笑,手裡晃著一隻熱氣騰騰的飯盒。
「主上——」張哲開口,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譏諷,「還認得我嗎?記得從前你最喜歡看我跪在你腳邊,現在換我來伺候你了。」
翟沁雪本能想移開目光,卻被香氣與饑餓折磨得喉嚨發緊。她的臉蒼白消瘦,雙眼佈滿血絲。尊嚴?她已經冇有任何東西可保護自己。
張哲走進牢房,把飯盒打開,香味立刻充滿整個陰冷的空間。裡麵不僅有白飯,還有幾塊熱騰騰的紅燒肉——對已經餓了好幾天的翟沁雪而言,這簡直像是人間仙饈。
他故意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口,發出滿足的咀嚼聲,冷眼看著她:「餓了嗎,主上?你不是說過,王者最不該向人低頭嗎?要不要今天換你給我磕個頭?我或許能分你幾口。」
翟沁雪渾身發抖,手指緊緊抓住囚衣。自尊與本能瘋狂拉扯。她曾經高高在上,無數人為她伏首,張哲曾是她指尖下的玩物、階下囚,如今換他成為施恩者。
張哲將筷子在她麵前晃動,把一塊肉夾在半空中,輕描淡寫地說:「再不出聲,這塊肉可就要進我嘴裡了。」
翟沁雪的眼神變得極其痛苦,最後,她終於咬牙低下頭,沙啞地說:「……求你給我一點吃的……」
「什麼?」張哲挑眉,「再大聲一點,讓我聽清楚。」
「張哲……大人,求您……給我飯吃……」她顫聲懇求,眼淚終於滑落臉頰。
張哲看她這副模樣,內心的陰暗快感膨脹。他將飯盒慢慢靠近地麵,忽然把白飯倒在肮臟的地板上,用鞋底踩成一團,冷笑:「要吃的話,先學狗把它舔乾淨。」
翟沁雪臉色慘白,身體僵硬。曾幾何時,她讓張哲在自己腳邊舔鞋、爬地板;現在,她卻要像狗一樣在地上尋食。
饑餓與羞辱同時在靈魂裡打轉,最後是求生的本能獲勝。她顫顫巍巍地跪下,慢慢趴到張哲腳邊,把地上的飯粒一點點舔進嘴裡,整個人像一隻無家可歸的野狗。
張哲伸腳挑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視自己。「你不是很有骨氣嗎?還記得以前怎麼叫我嗎?叫一次聽聽,讓我高興高興。」
翟沁雪眼淚混著臟飯,嗚咽著低聲:「……我是……賤奴,求大人賞飯……」
「還不夠大聲!再說一次。」
「……我是賤奴,求大人……」
張哲笑了,故意將飯盒裡最後一點飯灑在地上:「再舔乾淨,今後隻要你乖乖聽話,或許還能活下去。」
翟沁雪忍著淚、帶著屈辱,在冰冷的地板上把飯粒都舔乾淨。每一動作都像是釘子釘進自尊,她想像過無數次死亡,但這一刻,她甚至連哭喊都做不到。
張哲拍了拍她的臉,「這纔對嘛!主上,現在你就是牢裡最下賤的東西。要是我哪天心情不好,就讓你餓個三天三夜,你還敢違逆我一句話?」
翟沁雪渾身顫抖,滿臉淚水地低聲說:「不敢……我不敢了……求大人給我活路……」
張哲冷笑,把她按在自己腳下,「你要記住,從今天開始,你的每一口飯、每一滴水,都是我賞給你的。你連狗都不如,是我施捨你纔有資格活命。」
她終於徹底崩潰,抱著張哲的腳無聲哭泣。過去的主上、威風與高傲,全部碎成塵土。
曾經讓人仰望的王,如今隻剩一個卑微、哀求、甚至麻木的賤奴,為了一口飯,低到塵埃裡,什麼都不要臉、什麼都認了。
張哲最後彎下身,在她耳邊輕輕說:「主上,以後還想活命,就要更懂事點——誰都救不了你,隻有我。」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隻留下牢房裡無邊的黑暗與翟沁雪一聲聲壓抑到極點的哭泣。
她癱倒在地,抱著地上的殘渣,已經分不清是饑餓還是羞恥讓自己活了下來。
牢房外又是一夜寒風,所有的尊嚴和光芒早已死在這個冬天深處,隻剩一個孤零零、破碎不堪的靈魂,在黑暗裡緊緊抱著自己,苟且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