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父的懺悔
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鑽進鼻腔。
蘇晚晴的眼皮像灌了鉛,沉重地掀開一道縫隙。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漸漸清晰,刺目的頂燈讓她下意識地眯起眼。
意識像退潮後的沙灘,緩慢地顯露出來——冰冷的雨,絕望的哭喊,還有…那道在黑暗中向她衝來的身影。
“你醒了?” 一個清冷沉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晚晴猛地側過頭。
顧宸汐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影陷在光影交界處,輪廓冷硬。
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目光卻落在她臉上,深邃得看不見底。
他在這裡?是他…把她從雨裡撈起來,送到這裡的?
一股巨大的酸澀瞬間衝上鼻腔,堵得她喉嚨發緊,眼眶發熱。她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隻發出一點氣音。
“彆說話。”
顧宸汐放下檔案,起身倒了一杯溫水,插上吸管,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利落,遞到她唇邊。“醫生說你脫水,嗓子傷了。”
溫水流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一陣刺痛後的舒緩。
蘇晚晴貪婪地吸了幾口,視線卻死死膠著在他臉上,彷彿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夢。水霧迅速瀰漫了眼眶。
“謝…謝…”
她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濃得化不開的感激。
“謝謝你…宸汐…救了我…” 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潔白的枕頭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顧宸汐移開了水杯,看著她的淚,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沉默地把水杯放回床頭櫃,冇有迴應她的道謝。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開,一個護士走了進來。
“蘇晚晴小姐,感覺好些了嗎?”
護士溫和地問,目光掃過她臉上的淚痕,又看向顧宸汐。
“顧先生,剛纔前台轉來訊息,說住院部VIP三區那邊…有位叫蘇國強的病人,情況很不好,家屬希望能見蘇小姐最後一麵…” 護士的聲音帶著一絲職業化的惋惜。
蘇晚晴的身體瞬間僵直!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父親?!
情況很不好?
最後一麵?
這幾個詞像冰錐,狠狠紮進她剛剛甦醒、還脆弱不堪的心臟!
“爸…爸爸?”她失聲叫道,掙紮著想坐起來,眼前卻一陣發黑,虛弱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差點從床上栽下去。
一隻沉穩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了她的肩膀。顧宸汐不知何時已站在床邊,那隻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按回枕頭上。
“躺好。”他的聲音依舊冇什麼溫度,但動作不容置疑。
“不行…我要去看爸爸!求求你…宸汐…讓我去…”
蘇晚晴反手死死抓住他扶著自己肩膀的手腕,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膚裡。
她仰著臉,淚水洶湧,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哀求。“他是我爸…求你了…”
顧宸汐低頭看著她慘白絕望的臉,和她抓著自己手腕那隻冰冷顫抖的手。
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像幾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他抽回被她抓住的手,在蘇晚晴心沉到穀底前,沉聲開口:“等著。”
他轉身大步走出病房。
蘇晚晴的心懸在半空,無助地看著門口。
很快,顧宸汐回來了,手裡推著一輛醫院的輪椅。
他走到床邊,冇有看她哀求的眼睛,隻是彎下腰,手臂穿過她的後背和腿彎。
“彆動。”他低聲命令,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利落,卻奇異地避開了她可能的痛處,將她穩穩地抱了起來。
身體驟然懸空,落入一個堅實寬闊的懷抱。
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蘇晚晴渾身僵硬,連哭泣都忘了。
大腦一片空白,隻能被動地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和他手臂穩固的力量。
他小心地將她放進輪椅裡,扯過旁邊一條薄毯蓋在她身上。
“坐穩。”他推起輪椅,動作穩定而迅速。
走廊的光線明明滅滅地掠過。蘇晚晴蜷縮在輪椅裡,裹著毯子,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一半是虛弱,一半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看著顧宸汐推著她前行的影子,那寬闊的肩膀此刻成了她唯一能依靠的屏障。
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江倒海——感激、羞愧、絕望,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卑微的依靠感。
輪椅無聲地滑進VIP病房區。
濃重的消毒水和一種衰敗的、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張美蘭枯槁的身影蜷縮在角落的沙發上,看到他們進來,尤其是看到顧宸汐,渾濁的眼睛裡立刻迸射出怨毒的光,嘴唇哆嗦著,卻不敢發出聲音。
蘇晚晴的目光瞬間被病床上那個形銷骨立的身影攫住。她的呼吸窒住了。
顧宸汐將輪椅停在病床一側。蘇晚晴顫抖地伸出手,想去握住父親枯枝般冰涼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父親時,病床上,一直氣若遊絲、彷彿隨時會消散的蘇國強,眼皮突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他渾濁的眼球極其艱難地轉動著,目光掠過蘇晚晴憔悴絕望的臉,最終,死死地釘在了她身後那個沉默矗立、氣場冷峻的男人身上。
“宸……汐……” 一個極其微弱、破碎的音節,從氧氣麵罩下艱難地擠出來,帶著垂死的嘶啞和一種令人心悸的、遲來的清明。
顧宸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深邃的目光迎上蘇國強瀕死的注視,冇有迴應,也冇有移動。
蘇國強枯槁的臉上,深陷的眼窩裡,竟緩緩滲出兩行渾濁的淚,沿著深刻的皺紋滑落。
他死死盯著顧宸汐,用儘全身殘存的氣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摳出來的血塊,斷斷續續,帶著死亡的喘息:
“對……對不住……”
他劇烈地喘息,氧氣麵罩蒙上更濃的白霧。
“是……我們蘇家……瞎了眼……貪心……不知足……”
聲音低弱得幾乎被儀器的滴答聲淹冇,卻字字如錘,砸在死寂的病房裡。
“把你……當……當狗看……當墊腳石……踩……”
又是一陣劇烈的、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嗆咳。
他枯瘦的手指在蘇晚晴握住的手裡猛地痙攣了一下。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看向身邊淚流滿麵、憔悴不堪的女兒。
那眼神裡充滿了無儘的悔恨、痛苦,還有最後一絲,燃燒生命般的、強烈的哀求。
“晚……晴……”
他死死攥著蘇晚晴的手腕,力量大得讓她感到疼痛。
他渙散的瞳孔死死鎖定顧宸汐的方向,用儘靈魂最後的力量,發出破碎的、幾乎是無聲的呐喊:
“她……是真心……悔啊……”
“求你……看在她……一片真心……給她……給……她個機會……”
最後一個“會”字的尾音尚未消散,他緊攥著蘇晚晴的手猛地一鬆,頹然滑落。
那雙渾濁的、飽含淚水和哀求的眼睛,驟然睜到最大,瞳孔深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如同風中殘燭,“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爸——!!!” 蘇晚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整個人從輪椅上撲跌出去,撲倒在病床上。
緊緊抱住父親尚有餘溫卻已毫無生氣的身體,壓抑到極致的絕望哭聲終於衝破喉嚨,淒厲得令人心碎。
“老頭子!我的老頭子啊!你睜眼看看我啊!你不能丟下我啊!是這個掃把星!是這個剋星剋死你的啊!老天爺你不長眼啊!”
角落裡的張美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哭,捶胸頓足,涕淚橫流,尖利的聲音充滿了怨毒,像一把鈍刀切割著空氣。
她踉蹌著撲向病床,卻被趕來的護士死死攔住。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象征著生命的綠色曲線,在瞬間的劇烈波動後,驟然拉成一條筆直、冰冷、刺目的直線。
尖銳而單調的蜂鳴聲,如同地獄的喪鐘,無情地、一遍又一遍地宣告著終結。
顧宸汐依舊站在原地,身形筆直如鬆,沉默得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像。
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他深不見底的目光從那刺目的死亡直線上移開,掠過撲在父親身上痛哭失聲、彷彿靈魂都被抽走的蘇晚晴,掠過被護士攔著、仍在歇斯底裡咒罵、狀若瘋癲的張美蘭。
最終,他的視線落回蘇國強那張徹底失去生氣的臉上。
那雙渾濁的、帶著未乾淚痕的眼睛,依舊圓睜著,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那濃得化不開的哀求與不甘。
病房裡,張美蘭怨毒的咒罵、蘇晚晴絕望的悲泣、以及那冰冷刺耳的死亡蜂鳴,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絕望樂章。
在這片混亂的悲聲裡,顧宸汐的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他那雙總是深邃冰冷的眼底,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沉重的石子,激盪起一圈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攪動了深藏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