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門鬆動
那聲被暴雨吞噬的呼喊,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顧宸汐冰封的外殼。
他眼睜睜看著蘇晚晴像斷線的木偶,毫無生氣地栽倒在冰冷的泥水裡。
雨水無情地沖刷著她蒼白的臉,長髮黏在額角,狼狽又脆弱。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晚晴!”
一聲嘶吼衝破喉嚨,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那聲音裡蘊含的驚懼。
厚重的大門被他猛地拉開,冰冷的雨點和狂風瞬間灌入溫暖的室內。
他一步跨入傾盆大雨中,昂貴的皮鞋踩進渾濁的積水也毫不在意。
幾步衝到那個倒下的身影旁。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褲腿。
手有些發顫地伸向她的頸側,指尖觸到一片冰涼,但微弱的脈搏還在跳動。
這個發現讓他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湧的複雜情緒。
“蘇晚晴!醒醒!”他用力拍打她冰涼的臉頰,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冇有迴應。她雙眼緊閉,嘴唇凍得發紫,身體在雨中無意識地微微抽搐。
顧宸汐不再猶豫。他猛地俯身,手臂穿過她的腋下和腿彎,用力將她從冰冷的泥水裡撈了起來。
她的身體輕得驚人,冰冷濕透的衣服緊貼著他的胸膛,那刺骨的寒意彷彿能凍傷他的心臟。
他抱著她,大步衝向停在幾步之遙的車子。
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濺。雨點密集地砸在他的頭上、肩上,視線一片模糊,但他抱著她的手臂卻穩如磐石。
拉開車門,小心翼翼地將她濕透冰冷的身軀放進副駕駛繫上安全帶,扯過車後座的薄毯胡亂地裹住她。
引擎發出一聲暴躁的轟鳴,車子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公寓區,輪胎碾過積水,激起巨大的水幕。
雨刮器瘋狂地左右搖擺,勉強在擋風玻璃上劃開一片模糊的視野。城市的霓虹在暴雨中扭曲成光怪陸離的色塊。
顧宸汐緊握著方向盤,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抿著唇,下頜繃成一條冷硬的線,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被暴雨籠罩的道路。
車速很快,每一次變道都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副駕駛上,蘇晚晴毫無知覺地歪著頭,濕漉漉的髮絲貼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毯子下,她的身體仍在微微顫抖。
腳下油門又深踩了一分。焦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她跪在雨裡絕望哭喊的畫麵,閃過她暈倒時那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模樣。
刺耳的刹車聲劃破雨夜。車子一個急刹停在醫院急診通道門口。顧宸汐甚至等不及車完全停穩,便推開車門衝了下去。
“醫生!護士!”他一把拉開副駕駛的門,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威壓。雨水立刻將他淋得半濕。
“快!這裡!人暈倒了!淋了很久的雨!”他對著聞聲趕來的醫護人員吼道,同時小心翼翼地將蘇晚晴從車裡抱出來。
急診室的燈光慘白而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瞬間充斥鼻腔。
護士迅速推來移動擔架床。顧宸汐小心翼翼地將蘇晚晴放上去,毯子滑落,露出她濕透冰冷、毫無知覺的身體。
“病人什麼情況?多久了?有基礎病史嗎?” 一個戴著口罩的醫生快步上前,語速飛快地詢問,同時檢查蘇晚晴的瞳孔和脈搏。
“在暴雨裡跪了很久,情緒激動,突然暈倒。”
顧宸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強迫自己冷靜,“大概…二十多分鐘前。冇有…冇有基礎病史。”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是…送她來的人。”
“體溫過低,意識喪失。快!推進去!準備升溫毯,監測生命體征!”醫生果斷下令。護士們立刻推著擔架床向搶救室跑去,輪子發出急促的滾動聲。
顧宸汐下意識地想跟進去,卻被護士禮貌而堅定地攔在了搶救室門外。
“先生,請您在外麵等候。”冰冷的門在他麵前“砰”地一聲關上,紅色的“搶救中”燈刺眼地亮起。
顧宸汐僵立在原地,冰冷的濕衣服貼在身上,帶來一陣陣寒意,卻遠不及心底那片空茫的冷。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彷彿又看到了那扇隔絕著他和她的公寓落地窗。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急診室走廊的燈光慘白,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麵殘留著雨水的痕跡。
眼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焦灼、憤怒、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埋的恐懼。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
腦海裡全是她暈倒前那張絕望到極致的臉,和她聲嘶力竭的懺悔。
那些被他刻意冰封的、屬於過去的溫情,此刻卻帶著尖銳的痛楚,反覆衝擊著他堅硬的壁壘。
心門,在冰冷的雨夜和這扇緊閉的搶救室門外,裂開了一道細微卻無法忽視的縫隙。
畢竟那是他從大學時期就一直深愛的並結婚三年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一個護士走了出來。
“醫生?”顧宸汐立刻站直身體,迎了上去,聲音繃緊。
“病人送來得還算及時。”
護士摘下口罩,語氣緩和了些,“淋雨太久導致失溫,情緒劇烈波動引發昏厥,還有些輕微脫水。目前體溫在緩慢回升,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了,但還在昏迷中。需要留院觀察,防止併發症。”
顧宸汐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分。“她…什麼時候能醒?”
“這個說不準,看病人自身恢複情況。我們已經用了藥,讓她好好休息一下也好。”護士看了他一眼,“你是她家屬?”
顧宸汐沉默了一瞬,喉結滾動。“…前夫。”這兩個字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滯澀感。
護士瞭然地點頭,冇有多問:“明白了。病人轉到觀察病房了,403。你可以去看看,但儘量彆打擾她休息。她需要保暖和安靜。”
“謝謝。”顧宸汐低聲道。
他跟著指示牌,腳步有些沉重地走向403病房。
推開門,單人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微弱的滴答聲。
蘇晚晴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臉上戴著吸氧麵罩,露出的半張臉依舊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濕漉漉的頭髮已經被護士簡單擦過,但依舊淩亂地散在枕頭上。吊瓶裡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地流入她纖細的手腕。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鋒芒和驕傲,脆弱得像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與記憶中那個明豔張揚、精明強乾氣場強大的蘇氏女總裁,判若兩人。
顧宸汐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
他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看著病床上那個安靜得過分的身影。
心底那片被攪起的驚濤駭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滯重感。
他緩步走到床邊,垂眸看著她。她的呼吸很輕,很淺,彷彿隨時會中斷。
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唇色依舊發白。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她冰冷臉頰的瞬間,猛地停住了。
最終,那隻手隻是替她輕輕掖了掖被角,動作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僵硬和遲疑。
他退後一步,無聲地走到病房的玻璃窗前。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裡。
他就這樣沉默地站著,像一尊守護在黑暗邊緣的雕像。
高大的背影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拉得很長,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和掙紮。
心門上的那道裂縫,在寂靜的病房裡,在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中,無聲地蔓延著。
冰冷的雨夜似乎並未過去,它隻是暫時被隔絕在窗外,而窗內,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他心底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