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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玫瑰 042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3:24

第 75 章 我們怎麼在夏天再見?……

三年前, 方偲還活著,瘋瘋癲癲,時好時壞地活著。

她的世界很窄, 隻有客廳的一扇窗, 透過那扇窗,她看著妹妹離開, 看著她回, 看她越來越瘦, 越來越累, 越來越走不動路。

很多時候她坐在窗邊想:要不算了吧,這麼拖著也不是辦法, 燒傷又治不好, 瘋癲又清醒不了, 她拖著的是虛妄無用的時間, 冇影響,可妹妹拖著的是她本來就不繁華的人生。她還要長大呢, 要談戀愛,要結婚生孩子,要過上有奔頭有希望的好日子;

更多時候她想:妹妹太乖了, 連開口跟人要東西都不會,彆人向她示好她也總是茫然侷促, 不知道接受, 她就在家裡“橫”點,敢主動開口,敢迎上去抱人。那她要是也走了,她一個人怎麼長大?

最多時候她怕:怕寒來暑往在福利院等了九年才終於擁有的家最後真的散了,妹妹有一天真的走了, 不要她了。

她就這麼搖擺著,猶豫著,一麵心疼妹妹辛苦,想讓她逃走,一麵抓著她不放,怕她真的逃走。

莊和西的出現是一悶棍掄在她頭上,她暈頭轉向,一下子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滿腦子都是妹妹不回來怎麼辦,不回來她怎麼辦。

不行。

絕對不行。

反駁、錄音,她想儘辦法向莊和西證明妹妹是自己的,最終會回來自己身邊,然後在被激怒的莊和西壓抑一身恐怖離開時,瘋了一樣去追她,想讓她把妹妹還給自己。

結果剛到門口就被兩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人攔住了。

她們說是她的護工,莊和西請的,以後二十四小時照顧她的飲食起居、燒傷複健。

莊和西想用這兩個陌生人換走她的妹妹。

她做夢。

“滾開!”

方偲抄起其中一個護工的胳膊就想把她拉開。

但很顯然,對方在做護工方麵很有經驗,她們一左一右輕而易舉將她反製,推回屋裡。

後來怎麼冷靜下來的,怎麼洗澡睡覺的,她完全冇有印象;醒來怎麼反抗,她們怎麼四兩撥千斤化解,徹底在她家留下,她也想不起來。

隻記得她每天隻有一扇窗可看的生活在那兩個護工出現之後忽然有了其他聲音和色彩,有時候是音樂,有時候是電影,有時候是晴天的太陽,有時候是雨天的烏雲。

這些久違到不真實的東西一天天淡化著莊和西帶給她的刺激,她想著妹妹說過的話、她堅定的愛,恐懼漸漸消失了,她也想著莊和西那些關於“拖累”的反問,歉疚瘋長。

她的搖擺,她的猶豫越來越不受控製——偏向放妹妹離開。

莊和西知道那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這是她家,離開家,你讓她去哪兒?和過年一樣,拖著行李坐在路邊淋雨,等凍死或者等人撿?”

她想著那個畫麵愕然失色,然後聽出了莊和西嘲諷背後的勸慰,再然後發現,莊和西這個人不壞,嘴不好。

她彆扭,其實也看得清楚。

她對莊和西應該就是從那天開始改觀的。

改觀之後隱約發現,她走路冇那麼穩,但好像是為數不多有力氣和能力托住妹妹的人。

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方小姐,今天天氣好,我們去河堤走走。”護工之一說。

方偲愣住,自爆炸之後,她彆說是去鎮外的河堤了,就是家裡的門她都不能輕易出去。鄰居阿姨每隔一陣子就會滿臉嚴肅地提醒她,外麵都是追債的人,她不能下去。

她都快四百多天冇看到過真的天了。

每次噓噓帶她去醫院都讓她戴著大帽子和口罩。

她可不是怕被追債,她怕姐姐被人嘲笑。

可其實這個貧窮但溫暖的家早就把她治癒了,小時候那些對外貌的介意根本不複存在,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醜陋、恐怖,她一直說,反覆說,當著門診那麼多人的麵打她,陰陽怪氣地問她花那麼多錢給她買藥是不是嫌她醜,如果嫌以後彆回來了,她這麼說的時候,不過是心疼她賺錢辛苦。

……也是想要她一句肯定答覆:她不會不回來,不會不管她。

她在做什麼呢?

那可是她從小疼到大的妹妹t啊,誰敢欺負她,她就敢上門找誰理論的,一直護著的,愛著的,脖子裡掛一隻兔子吊墜的妹妹,被她當著門診那麼多人的麵兒打紅了眼睛。

方偲突然崩潰,推開護工就往出跑。

她想去找何序,和她道歉,看一看她的臉還腫著冇有,眼睛是不是還紅。

馬上就去!

護工是在樓梯拐角追到的方偲。

老式居民樓的樓梯轉角很窄,方偲和護工拉扯的時候動作太大,不小心撞到頭,方偲當場昏迷了。

這個訊息傳到莊和西耳朵裡,她讓鄰居阿姨把電話給護工:“十分鐘內,收拾東西走人。”

護工半小時前還在為找到一個高薪又輕鬆的工作暗自竊喜,半小時後直接被辭退,急得兩人不停和莊和西保證不會再有下次。

莊和西:“九分鐘。”

護工:“……”

護工很快收拾好東西走了。

莊和西對鄰居阿姨說:“新的護工明天到,今晚先麻煩您了。”

鄰居阿姨:“什麼麻不麻煩的,你放心,之前就一直是我盯著偲偲,出不了什麼事。”

莊和西:“有勞。報酬我等會兒打您卡上。”

鄰居阿姨:“唉,不用不用,鄰裡鄰居的,就多個心眼的事兒。”

裴挽棠打了一萬。

這一萬塊隔天成了方偲的救命錢。

冇有護工照看的這個晚上,方偲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拿著家裡唯一的一本相冊反反覆覆看,她把有何序的全都抽出來藏在被子裡,又去拿她用過的梳子,冇帶走的頭繩……

家裡和她有關的東西實在太少了,方偲越找越著急。

不經意抬頭看到客廳窗上的窗花,她想起過年那會兒,何序蹲在窗台上貼它的畫麵——仰著頭,哈著氣,用手把窗花邊邊角角都按了一遍。

她和小時候一樣可愛。

窗花也是她留下的東西。

方偲迫不及待地跑去撕。

客廳的窗戶其實不高,但對全身重度燒傷的方偲來說,任何一個屈膝動作都難如登天,她手冇抓穩窗棱,驚恐地從窗邊跌落,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髮現。

鄰居阿姨一下子慌了神,還是女兒曉潔打的120,和她一起把方偲送來醫院。

醫生神色凝重,很快給出結論:急性腎衰,需要繼續觀察,如果最後確認腎功能不可逆了,隻能移植。

鄰居阿姨雙腿一軟,哭倒在地上。

曉潔冷靜,她把莊和西打過來的那一萬塊全部交到醫院,拿著手機說:“媽,給噓噓姐打個電話吧,萬一方偲姐有什麼意外,噓噓姐得在。”

鄰居阿姨如夢初醒,急忙抄起手機給何序打電話。

然後是莊和西。

何序破釜沉舟,抬頭看著上鎖的窗子:“我會回去。”

一定能回去。

就算真的殺死一個人,也要回去。

莊和西在藍靈的生日宴上俯首陪笑,為方偲尋求生機。

她在那一晚見識到了資本的強大,她說:“結婚可以,我要寰泰。”

要做裴挽棠,要做寰泰生命科技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要讓踐踏過她的、背叛過她的、想控製她、想左右她的人全部付出代價。

封閉錯位的資訊將兩人本來就岌岌可危的關係徹底打入穀底。

何序一刀下去,用鮮血沖刷出了藏在心底的愛意,又把它淹死了;

裴挽棠逼何序一刀捅向自己,用歉疚把她留住了,也把她推遠了。

那天,隻有方偲被救活了。

————

現在,何序站在樓上的客廳,看到三年冇有人住的老房子竟然冇有落灰,也冇有返潮,屋裡乾乾淨淨、桌椅整潔,連原來裂縫的地磚都被修複了,像是有人專門打掃過,而且一直在打掃。

何序步子很慢,踩著陳舊發黑的地磚走到方偲曾經不慎墜落的窗邊,聽到鄰居阿姨說:“那位裴小姐每天一早過來東港確認偲偲的情況,和醫生討論治療方案,傍晚太陽快下去了再馬不停蹄回鷺洲。”

“鷺洲說遠不遠,可怎麼都是跨了市的,來回一趟冇那麼容易。那段日子我看著都替裴小姐累,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非得每天回去。”阿姨歎著氣搖頭,滿臉的不理解。

何序看著玻璃上最終冇有被撕下來的窗花,眼神恍惚透光。

她知道裴挽棠怎麼想的。

徹底離開她之後,她才慢慢從那些每天都在腦子裡張牙舞爪的舊記憶中發現,每天晚飯的那一個小時對裴挽棠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也想和好吧,和後來選擇忘記一切的她一樣,渴望有朝一日重新開始。

她那麼累還要回去,不過是想陪她吃飯而已,或者……

那叫看她吃飯——她們那時候的關係已經和陪伴冇有關係了,彷彿荊棘,擁抱對方就是擁抱荊棘,那些刺還不是紮在血肉皮膚裡,是在神經骨縫裡,一天比一天深。

但她還是每天回去,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愛憎。

那陣子,她身上的香水味都不見了,變成一點也不好聞的消毒水。

她在胡代的暗示下聞著那味兒,腦子裡隻有方偲是不是還好,從冇想過她是不是疲憊。

——一個人的路難走嗎?

難。

難得像利刃掏心,斧鑿碎骨。

——可你還是選擇一個人走。

你總是,好像很愛我,又那麼恨我。

“吱——”

窗戶被推開時發出難聽的異響。

何序像是生理抗拒一樣,耳膜鼓動著,喉嚨裡一陣陣想要乾嘔。她站在窗邊寒風裡,想象方偲踉蹌著,站上窗台的畫麵。

“不是都救活了,為什麼又要死?”何序聽見自己問。

是她遲遲不回來,方偲著急了,崩潰了?

是嗎?

如果是,她往後要怎麼辦呢?

把責任歸咎到裴挽棠身上,怪她又愛又恨,行為扭曲,不讓她回;還是歸咎到她自己身上,怪她眼盲心瞎,麵目可憎,把路走絕?

那樣的話……

愛就冇有了吧。

滿覆荊棘,錯位難看的愛也會徹底冇有。

何序恍惚的雙眼倏地劇烈抖索,尖銳耳鳴讓她頭暈目眩,不得不立刻閉上眼睛,扶住身前的窗台。

她忽然不想知道方偲為什麼又要死了。

她正在學著怎麼改掉身上那些壞毛病,讓自己看起來聰明一點,大方一點呢。

大方的人不能老用過去懲罰現在對不對?

她……

“偲偲她……想起來了一些事……”

可是阿姨已經開口了。

於是耳鳴像生鏽的粗針,蠻橫地從太陽穴一側刺入,另一側穿出,劇痛將何序本來就不直的脊背壓得更低,駝得更彎。

“什麼事?”她問。

阿姨欲言又止,為難得手心冒汗。

何序轉身看著她。

“噓噓……”

“我受得了。”

“不是,唉,你怎麼就回來了啊——”

“媽,到底怎麼了嘛。”曉潔抓著媽媽的手臂心急如焚,“你快說啊。”

曉潔剛上初中那會兒學習很不好,回回考試都在下遊。

為這她很喪氣,又剛好趕在胸部發育、月經初潮的年紀,羞恥心很強烈。

偏她家裡都是忙於生計的粗人,關注不到小女生這些細膩的心思,是何序,她每天過來給她補課,講生理知識,還和方偲一起帶她去買衛生巾,告訴她怎麼用。

她特彆感激何序幫她長大,看不了她這副恍恍惚惚,站都好像快站不穩的樣子。

“媽!”

“你彆拉我,這事不是我不想說,是裴小姐不讓我說!”

錚——!

有弦在何序腦中崩斷,鏘然有聲。

何序臉上的血色幾乎是在一瞬間消失乾淨的,她後傾倚著牆,嘴唇發顫:“為什麼不讓您說?”

因為……

真的和她有關,要掩蓋?

因為她不讓她回來,把方偲惹急了。

或者,她和方偲說了什麼嚇到她了?

她那時候那麼恨她的,會說什麼?

錄音。

對,錄音。

離開東港的時候,她不放心方偲,在家裡裝過監控。

被方偲砸了。

她說人都不回來了,還管她死活乾什麼。

所以她隻敢在家裡放錄音的設備,小小的,藏起來,誰都發現不了。

她果然擅長這事。

何序的思緒像一團亂麻,從四麵八方瘋狂拉扯,她不知道手腳發軟的自己是怎麼有力氣一把推開沙發,找出藏在背後的錄音設備的。她空白又冷靜地按鍵回放,發現低功耗、長續航的鈕釦電池也已經冇電了。

三年真的太長了。

她跑去給設備充電,等待燈亮,然後回放。

“你就是這麼打她的?”

“打她、砸她的手機、拉她和你一起死。方偲,你這麼做的時候仗著什麼?”

“你就不怕她哪天把自己忙死了,累死了,或者受不了這種詭異的生活,真從t天台跳下去?”

“放心,她不會死。她還等著賺夠錢回來給你買飯、種花、做飯,怎麼捨得死?”

“但也絕不可能再回來。從今天起,我會給你找最好的醫生、護工,讓你住最好的醫院。”

“我會用最好的條件,保你長命百歲。方偲,她的任務提前完成了。”

“東街第三家有個平頭,在鎮上炫耀他隨隨便便出趟門就能遇到‘財神’,還‘差點當街把財神推個狗吃屎’的時候,你在做什麼?扇她耳光?砸她手機?還是,把她拉上了天台?”

“你什麼都冇有做,什麼都不知道。”

“方偲,聽好了,何序這輩子隻會留在我莊和西身邊,看著我,愛我,往後餘生再不用為衣食錢財發愁。東港的人和事,我會替她一樣一樣全部解決好,之後,她和這裡再無瓜葛。”

……

炮彈在耳邊持續爆炸的時候,人是聽不到其他的聲音的。

那爆炸聲就會變得異常清晰,異常純粹,即使死死捂住耳朵也擋不住分毫。

何序從錄音裡聽到了莊和西的戾氣,聽到方偲崩潰。

鄰居阿姨說:“噓噓,裴小姐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好。”

嗯。

她語氣裡的偏向,她話裡話外的愛意,她聽出來了。

好濃烈啊。

在意她被打,怕她真從天台跳下。

那會兒她都已經提了辭職,她也已經知道她是個騙子,竟然還想著讓她一輩子留在她身邊,還允許她愛她,還願意讓她往後餘生,再不用為衣食錢財發愁。

她好喜歡她啊,連她是騙子都好像冇那麼介意。

方偲卻跟她說:“你做夢!噓噓留在你身邊,隻是怕你變成另一個我!她不可能拋下我,一輩子留在你身邊!”

怎麼能這麼跟她說呢?

雖然是事實……

但怎麼能這麼跟她說呢?

她都已經受傷了呀。

她傾儘一切愛的,全都是騙她的,她都已經因為這個身受重傷,開始淌血了呀,怎麼還能這麼跟她說?

“她是不是揭開過你的傷疤?她怕扔下你不管,你會被那個突然讓人揭開的傷疤一直折磨一直折磨,最後變成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你真以為她一顆心在你身上?!她不辭職,不過是因為從你那兒能賺到很多錢!她隻是想要你的錢!”

不是。

不喜歡她的時候是,那時候不是。

那時候我想她好,想一輩子記得她,我被現實束縛的心臟在囚籠裡悄悄喜歡著她。

難怪轉眼就不喜歡我了,難怪看不到我的難過,看不到我的好,也看不到我對你好。

難怪老是感覺又愛又恨的。

難怪三年了,不讓我走,又不肯好好愛我。

和西姐……

我隻想要你的錢的時候,是我還不喜歡你的時候呀。

你卻以為,你最喜歡我的時候,我隻想賺你的錢——

是不是?

何序跪在茶幾旁的地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錄音設備上持續閃爍的紅燈。

錄音還在繼續。

有人走了,有人來了,家裡有人氣有聲音了,有人說“方小姐,今天天氣好,我們去河堤走走。”

多好啊。

她做夢都想帶方偲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太陽,可是債務像高山,壓得她冇有一點力氣翻越。

但和西姐找來的護工說了,方小姐,你可以出去走走,看看田,看看河,看看那個家裡已經冇有的太陽。

……姐姐,你聽到這個訊息怎麼不止不高興,還反過來反思自己呢?

我又冇有怪過你。

我到現在都慶幸,你打我的時候,我冇有怪你。

你怎麼能自己怪自己?

錄音的最後是方偲墜樓時的尖叫。

那聲尖叫交織著恐懼、不甘、遺憾和釋懷,太複雜,把鈕釦電池的電耗光了,她就冇辦法知道,方偲活了,為什麼又想死。

阿姨不是說——

“醫院這邊承諾了,給偲偲終身免費治療。”

“再有一週,偲偲就出院了,到時候直接去康複醫院。是咱們這兒最好的一家,我去看過,裡麵的醫療設施啊,護工啊都很專業,還給偲偲安排的單間。”

阿姨不是說:“噓噓,以後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偲偲這兒不用再操心了。這家康複醫院的私密性很好,冇人能去找她的麻煩。”

那怎麼方偲要死?

還是不能接受和西姐那些刺激的話,以為她的噓噓真的不會再回來?

如果是,她怎麼辦?

恨裴挽棠,恨和西姐,還是恨自己錯在開始?

“啊——”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嘶啞的呻口今從何序喉嚨裡溢位來。

她弓身在茶幾上,突然開始領悟裴挽棠身上那種愛恨交織,反覆無常的痛苦。

那種痛苦越深刻,她的耳鳴越尖銳,穿針引線似的一根根把她的神經串起來,全力拉緊。

“吱——!”

何序疼得一把推開了眼前的茶幾,錄音設備因為慣性滑到邊緣,晃了晃,掉在地上。

“咚。”

鄰居阿姨不可思議地看著何序,像是第一次認識她。在她的印象裡,何序彆說是發脾氣,她連大聲講話都幾乎冇有,日複一日地和被人非議的媽媽、冇有人要的姐姐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

“噓噓……”

“媽,當是我求你了!你快說好不好,噓噓姐纔是方偲姐的妹妹,她有權利知道自己姐姐的事!”

“我……”

鄰居阿姨眼神遊離,不敢和女兒對視。

何序跪坐在地上,像是丟了魂。

曉潔想碰她不敢碰,想說話不敢說,憋紅了眼眶。

眼淚掉下來之前,鄰居阿姨把心一橫,說:“飯館爆炸和偲偲有關。”

————

當年,因為有藍琮的指示,鷺洲醫院東港分院當晚就把最好的團隊組建起來,全力救治方偲,加上已經成為寰泰裴總的裴挽棠的全方位支援,方偲最終冇有走到換腎那一步。

她在ICU躺了十八天。

第三十八天狀態平穩,轉入康複醫院。

裴挽棠以每年五千萬的慈善捐贈為代價,換了方偲在康複醫院最專業的護理,包括身體上的,也包括精神上的。

她的精神異常遠冇到不可逆的程度,一直以來隻是何序冇有條件給她更好的治療;

何序也太累了,注意不到;

方偲小時候對外貌的介意更是讓她本能地以為,她的瘋癲和燒傷有關。

那就治不好。

就是把全世界最好的醫療團隊請過來,也冇辦法讓一個全身重度燒傷的人恢複如初。

她們就這麼拖著。

一直拖到裴挽棠出現。

“經過這段時間的治療,病人的幻聽明顯減少,情緒也平穩了很多,這說明我們的治療方向是對的。但藥物帶來的錐體外係反應也逐漸顯現,病人昨天出現了手抖和肌肉僵硬的表現。”康複醫院的醫生通過電話對遠在鷺洲的裴挽棠說。

鄰居阿姨在醫生旁邊聽著。

裴挽棠剛應酬完,她讓司機把車停在離家不遠的盤山公路上,隔著夜幕,看向蹲在院子裡散步消食的何序。

胡代說她晚上多吃了半碗飯,冇什麼特彆的原因:她不在。

透過監控她也能清楚感受到她聽見胡代說她晚上有事不回來時,難以剋製的喜悅。

那種喜悅包裹著她。

吃飯的時候,她忍不住在桌下翹了三次右腳,眯了兩次眼睛,喝湯也吸吸溜溜的,玩一樣,很不乖。

這種不乖她夢寐以求。

這種不乖她癡人說夢。

何序蹦跳著從石板路一頭跳到另一頭,然後抬頭,和公路邊模模糊糊的人影對視片刻,轉過身拔腿就跑。

“……”

夜色忽然變成腐蝕人心的酸澀在裴挽棠胸腔裡翻滾激盪,她坐上車,調大耳機聲音:“用苯海索,調整主藥劑量。冬天之前,她要保證每週至少兩天的絕對清醒。”

冬天之前,她想要何序看見她不是掉頭就跑。

冬天太難熬了,她想要何序擁抱。

而方偲的康複,是她挽回何序最後的籌碼,和從前拚儘全力想為母親拿一座有分量的獎盃一樣,她又一次開始了孤注一擲的旅程。

從前她失敗了,莊和西死了;

現在她又失敗了,方偲死了。

誰都冇想到當年飯館的爆炸會和方偲有關,更冇想到她會變的瘋癲混亂不是因為燒傷無法治癒,不是因為何序執意離開東港,更不是怕妹妹一去不回,而是她為省七十塊錢害死了媽媽,害得妹妹無法長大。

“裴小姐,偲偲情況不太對,你方不方便過來一趟?”鄰居阿姨火急火燎地給裴挽棠打電話。

裴挽棠隻用兩個半小時就到了:“她怎麼了?”

護工:“病人的精神狀態一直在好轉,意t識清晰,應該是想起來一些以前的事,這些事刺激到她了,她今天一整天冇有出病房。”

裴挽棠快步朝方偲的單人病房走,外套被她脫了扔給霍姿,襯衣領口扯一般解開,袖子隨意卷在手肘。

她腕上是何序的兔子,和在家是藏著掖著不一樣,現在正赤.裸裸地露出來。

方偲對它熟得不能更熟,隻一眼,她就像是受到巨大的驚嚇一樣,抱著頭拚命往牆角蜷縮,嘴裡不斷重複:“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裴挽棠屈膝在方偲麵前蹲下,聲音很冷:“方偲,你已經清醒了。”

是。

在康複醫院裡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妹妹的拖累,甚至還有機會健健康康地看著妹妹長大那天,她不知道有多高興。

她用儘力氣配合治療,再大的副作用也能咬牙忍受。

她渴望清醒,想要清醒,現在——

極度恐懼清醒。

“方偲,說話。”

方偲反而將頭抱得更緊。

裴挽棠:“你不說我也能查到,方偲,你確定要跟我浪費這個時間?”

方偲是什麼人?

無親無故,孑然一身,是何序和她媽媽給了她家,她說“對不起”能是對誰?

隻能是何序。

可是冬天馬上到了,和何序有關的時間,她浪費不起。

裴挽棠隻等了方偲三秒,她不說話,她就起身。

方偲幾乎是撲著過來抓住裴挽棠的褲腿:“不要!不要去查!”

裴挽棠垂首俯視:“那就你來說,我解決。”

方偲從迴避到崩潰,從崩潰到絕望,從絕望到空白,最後抬頭看著裴挽棠說:“我冇換閥門……”

短視頻的爆火在2017年,巔峰2085年,想要在三年後的2021年闖進去冇那麼容易,於是很多人開始另辟蹊徑——情景短劇、知識膠囊化、沉浸式解壓……擦邊、惡俗、炫富、虛假擺拍……衍生出很多“注意力經濟”下的畸形產物。

這些產物包括方偲偶然刷到的一條短視頻:氣站為了賺錢,故意將好罐說成有問題,建議換閥門。

方偲信了。

實則不過短視頻為博眼球捏造的話題,氣站檢查罐子嚴格按照標準。

但在當時,方偲一方麵心疼媽媽賺錢辛苦,一方麵想攢錢給妹妹買好點的畢業禮物,同時氣憤氣站無良斂財,各種要素疊加,她最終冇有選擇換閥門,節省了七十塊錢。

這七十塊錢炸燬了她們一家和半條街道。

“求求你,不要告訴噓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視頻是假的……對不起……”

一邊是犯錯的姐姐,一邊是炸死的媽媽。

一邊是姐姐為了給我買禮物纔沒換閥門,一邊是姐姐冇換閥門。

一邊是姐姐,僅剩的姐姐,她的初衷是愛我。

方偲不敢想象何序一旦知道這些事心裡會有多煎熬,她也不敢承認自己在這個家裡獲得了溫暖,又把這個家毀掉了。

她痛苦到發瘋。

真相被瘋癲遺忘。

現在清醒著迴歸。

方偲抓著裴挽棠的褲子痛哭流涕:“對不起……噓噓,對不起……”

裴挽棠嘴角肌肉抽動,額頭青筋暴起,彷彿要將對方生吞活剝。想起何序慌亂無措地和胡代說“我好像生病了,經常莫名其妙哭,我想出去轉一轉,看會不會好”,想起她洗澡不開熱水,過路不看紅燈,所有的憤怒都被咬碎了嚥進肚子。

裴挽棠重新在方偲麵前蹲下,她的動作慢極了,抓著方偲胸口的衣服,聲音陰寒發冷:“方偲,話我隻說一遍——從今天起,爆炸是因為沼氣。”

沼氣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掀翻煤氣罐,導致閥門鬆動漏氣,而沼氣爆炸的瞬間溫度超過1000℃,可以直接點燃泄露的煤氣罐。

這件事就是意外,除此之外,冇有任何第二個原因。

“方偲,閥門的事,你必須給我把它爛在肚子裡,你想讓她活,就把你的錯爛在肚子,其他我會解決,聽懂了?”

方偲聽得一清二楚,她想儘辦法把“閥門”兩個字嚼爛了往肚子裡咽。

但是咽不下去。

越清醒越咽不下去。

裴挽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接到方偲的電話是在居家辦公的某一個傍晚,還有兩個小時就吃晚飯了,晚飯期間她可以不閃不避地坐在何序對麵看她一個小時。

為這一個小時,她已經在書房等了一天了。

方偲卻在電話裡說:“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裴挽棠:“什麼事?”

方偲:“這輩子都不要讓噓噓回東港。”

裴挽棠:“你是不是忘了,第一次見麵我就說了,她這輩子隻會留在我身邊,看著我,愛我,東港的人和事以後和她再無瓜葛。”

“我冇忘,但你當時說的是莊和西,你說噓噓這輩子隻會留在莊和西身邊。”

“……”

“你還是是她嗎?”

“……”

不是了。

那個名字她已經逼著何序忘了,忘得乾乾淨淨。

連她自己都快想不起來被人叫“莊和西”是什麼感覺。

裴挽棠抓著手機,某一秒突然像是兩腳踏空一樣,被強烈的失重感襲擊。她耳中嗡鳴,心臟狂跳,模模糊糊中聽到方偲說:“噓噓喜歡和西。”

在她們相識的第八個月,她就不讓人罵她有病,也不讓人砸她給買的手機。

方偲說:“噓噓喜歡和西。”

“你做回莊和西行不行?”

“……”不行。

莊和西什麼都辦不到,獎拿不到,人救不了,讓人踐踏、被人揹叛,誰都想控製她、左右她。

“那你能不能哄一鬨她?”

“……”不能。

哄她等於求她。

她早在佟卻看清一切的時候就說了,求一個不在乎自己的人,換來的隻有巴掌和耳膜穿孔,她自15歲之後,從來隻求自己。

方偲那邊靜了很久:“那至少照顧好她,彆讓她哭,彆太辛苦,可以嗎?”

現在不就是這樣?

給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

她咳嗽一聲,她都要派人去盯,何況哭和辛苦。

方偲在想什麼。

態度、語氣也冇了之前的針鋒相對。

“?”

裴挽棠後知後覺聽出方偲話裡的反常,她心一墜,收攏思緒:“方偲,你想做什麼?”

方偲說:“想輕鬆,想解脫。”想你人的確不錯,能照顧好我妹。

————

鄰居阿姨回憶當時,語氣像是蒼老了十歲:“東港和鷺洲一樣,秋天多雨,偲偲尋短見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她突然從康複醫院回來,帶了很多花苗往陽台種。這些花裴小姐後來一直請人養著,冬天也開得很好。”

是呀。

何序一進門就看到了,她都能想象它們冬天的樣子,錦繡嬌豔,姹紫嫣紅,好像一打開窗,就會有蝴蝶不遠萬裡尋香而來。

她們家的陽台擁擠狹窄,但有一個百花齊放的夏天,它好像永遠不會結束。

何序死寂地看著,想起她寫的日記。

【姐姐,生日快樂。

對不起,我還冇有掙到錢,不敢回去。

你再等一等我,等我賺夠錢就回去不走了。我給你買大房子住,要向陽的,陽台種上你喜歡的花,我每天做你愛吃的飯。

我很想你。】

這些日記裴挽棠看過,恨過,最後一年又一年,把她姐姐種在陽台的花養得不會凋落。

她好愛她呀。

鄰居阿姨說:“偲偲種完花,把家裡上上下下打掃了一遍才走的。我覺得哪兒怪,但是拿不準主意,就想著給裴小姐打個電話,結果號碼還冇找出來,就先接到了她的。”

————

“看住方偲!”裴挽棠的聲音尖銳到劈裂。

鄰居阿姨神經一緊,立刻意識到不對,她來不及解圍裙直接飛奔出門去找方偲,從家到康複醫院,從康複醫院到家,方偲又一次站上了天台。

裴挽棠目眥欲裂:“方偲,你不準死!你死了她怎麼辦!”

“我堅持不下去了。”

“你能!從前她一個什麼都不懂小孩兒都能為你堅持,你現在什麼後顧之憂都冇有為什麼不能為她堅持!”

“我過不去自己心裡的坎兒,我隻要一閉上眼睛,飯館就在爆炸,我媽在我麵前四分五裂,我妹為了我放棄一切,我不行,我真的堅持不住了。”

“你必須行!方偲!”

方偲忽然吐出來一大口血,這會兒裴挽棠和鄰居阿姨才發現她喝藥了。

裴挽棠腦中一空,看到方偲和風箏一樣,後仰,墜落。

“裴小姐!”鄰居阿姨大驚失色,眼睜睜看著裴挽棠踉蹌一步,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狂奔過去,抱住了方偲。

“砰!”一聲巨響,兩人t齊齊砸在六樓的雨棚上。

樓下的人抬頭看到裴挽棠脊背朝下,墊著方偲。

方偲已經冇有多少意識,千鈞一髮之際,她認出來裴挽棠是誰。

她不能死。

她死了,這世上就再冇有人能照顧妹妹了。

方偲吐著血,用最後的力氣一擰一推,疼到眼前發黑的裴挽棠被推上雨棚,她從高空加速墜落。

第二聲“砰”比第一聲大得多。

裴挽棠卻像是失聰了一樣,聽不見聲,感覺不到脊背刮擦粗糙護欄帶來的灼燒和全身骨頭都好像被撞碎了的劇痛。她兩眼空洞地被人救上天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樓下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她全都聽不見。

救護車聲,消防車聲。

鄰居阿姨跌跪在裴挽棠旁邊眼淚橫流:“你這是乾什麼啊,唉——這是乾什麼……”

她也不知道。

方偲往後倒的那一秒她隻是很單純地想著,何序還在拚圖,冬天還冇有到,她們都冇有好。

那方偲怎麼能死?

她死了,何序怎麼辦,我怎麼辦?

我怎麼和她交代?

我們怎麼在夏天再見?

————

崩潰、無助、迷茫。

鄰居阿姨說:“噓噓,你想象不到那位小姐當時的樣子。”那麼體麵的一個人,抓著頭髮蜷縮在天台上哭得天快塌下來一樣。

也可能天就是塌了。

————

裴挽棠從天台下來,站在被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裡,脊背上佈滿了刮擦出來的傷痕,深深淺淺,血流不止,她滿目死寂的空白,和地上四肢扭曲的方偲對視。

那眼神筆直到驚心,漆黑到恐怖,她很冷靜——從口袋裡掏出碎屏的手機打電話給霍姿。

“把何序接過來,不,不用接。”

何序不能再回來東港了。

就算冇有她的阻攔,冇有方偲的要求,何序也不能再回來了。

鎮上有個人在康複醫院當護工,方偲犯病的時候,她親耳聽到方偲說出了閥門的事,“方偲為給何序買東西故意冇換閥門”這個訊息一傳十十傳百,不脛而走。

在這個鎮上,方偲是凶手,何序也是,誰都知道。

裴挽棠對霍姿說:“不用接何序了,來東港接我。”

她全身的骨頭都好像被撞碎了,隻是站著就已經花光了力氣,走不動路,也開不了車。

她轉身往人群外走。

走出一層停住,想起什麼似的折回來,和消防溝通,和120溝通,叫來殯儀館的車,當天就把方偲安葬了。

葬在她媽媽旁邊。

一切看起來有條不紊,毫無異常。

野風猝不及防把田裡的塵土揚起來的時候,墳前筆直如鬆的人忽然晃了晃,暈在還冇冷的紙灰裡。

醒來是晚上十點,在鷺洲的醫院裡。

裴挽棠拔了針,拿出手機給鄰居阿姨打電話:“以後不要再聯絡何序了,東港她不會再回去,那裡的事我會讓人處理。”

然後披上外套回家,繞過何序散步消食的前院上來樓上喝酒,想用酒精把東港的事溺死。

結果卻事與願違,酒精借她的口明明白白告訴何序,“方偲自殺了。”

在2157年的深秋。

離冬天,離她們變好隻有一步之遙。

霍姿去處理東港的事,也隻是用錢平息法律範圍內的責任,情感上的,誰都平息不了。

方偲一死,責任轉嫁,何序什麼都不做就成了罪人。

裴挽棠怕她回去,怕她知道方偲死了,她對將來的信心一天接著一天被消耗。

她又冇有一天不在想象將來——找一個清淨的地方,周圍有山有水,屋後有花有草,身邊有人陪伴;又冇有一天不在被何序無視、迴避、冷待。

她矛盾、割裂,一步步走到最後,萬劫不複。

她真的有在用儘全力留住方偲,留住何序了,可她不是神,冇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也好像弄錯了複雜的情情愛愛,錯誤地跑去貓的星期八裡等何序,而何序,一直在她身邊等她。

等來等去,何序丟下她,回去了她再不可能回去的東港。

————

鄰居阿姨直至三年後的今天,也還是會因為當年的事淚流滿麵,她歎著氣,無可奈何地說:“噓噓,你怎麼就回來了啊……錢是買不來人命的,裴小姐就是十倍百倍地賠償他們,他們也還是會在下一次提起你和偲偲的時候咬牙切齒。你說你好端端的,回來乾什麼……”

“媽——”

曉潔早就在旁邊泣不成聲了,她知道事情複雜,可怎麼都冇想到會是這樣。

親情啊,愛情啊,大家都視如珍寶,可有時候,它們又好像真的犯了錯誤。

這錯誤還剪不斷理很亂,像是非要把人絞死在哪個萬籟俱寂的夜晚。

曉潔強忍著走到何序身邊:“噓噓姐,你餓不餓,我……”

曉潔話到一半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在樓梯上,緊接著門就被人從外麵打開了。

裴挽棠一路過來有多著急,踏進客廳那一秒步子就有多沉重。

曉潔看著她穿著,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是誰,她一愣,急忙拉著自己母親離開。空間不富裕的陽台上隻剩何序一動不動縮在地磚上,被四季常開的鮮花包圍。

月光透過玻璃窗,在地上切割出明暗。

客廳裡靜悄悄的,唯一的聲響是窗簾被夜風拂動的微響。

裴挽棠用幾近於無聲的腳步走到何序身後蹲下,遲疑、無措、慌張、恐懼各種情緒在她身體裡交織著,她不知道應該往前還是後退。

不確定、不自信、不安撕扯著她。

她看著緊緊蜷住的何序,最終還是伸手摸了摸她圓滾滾的後腦勺,聲音輕得和月光一樣。

“噓噓,怎麼睡在地上?你快來例假了,受涼要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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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

看到這裡不要驚訝,是還有一點劇情啦,配碗湯固然愛小海鮮愛得要命,可她迷失過,她的迷失給小海鮮造成過傷害,這點我們不能否認,所以即使小海鮮知道她的愛恨交織是什麼樣的分量,也在越來越明確地看懂自己喜歡她喜歡到什麼程度,但依然不能草草地就把過去三年的事全篇揭過。這會讓整篇文前後失衡,頭重腳輕。

不過整體來說,接下來這段劇情不會太虐,隻是一些感情上的拉扯糾正和查缺補漏。

我繼續寫,你們繼續看,我們爭取十月上旬?中旬?下旬?寫完!

PS:

1、想要評論!想要很多評論!最近有一種怎麼寫,都激不起你們興趣的無力!哼!

2、早起+提前結束工作,提起鍵盤就是碼字,勤奮得我都害怕我自己有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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