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客氣了不是
入了秋,夜市的大排檔扣上了塑料大棚,酸甜苦辣鹹被攏在方寸大的地方,加上醉鬼的吆五喝六,實在算不上什麼好體驗。
薛寶添撥了撥微濕的頭髮,手指在發間撚了一把,又拿到鼻前嗅嗅:“你就不能買點香波?那塊肥皂被你糟蹋得骨瘦如柴了。”
張弛在專心剝蝦,聞言隻是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他將剝好的一盤小龍蝦放到薛寶添麵前,蒜香和麻辣的都有,整齊地分列在盤子兩側。
“吃點東西,彆喝酒了,一會兒你還要開車。”
薛寶添冷嗤:“獻什麼殷勤,心裡有愧?”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蝦放入口中,囫圇嚼了兩下,做出評價,“一股死屍味兒。”
放下筷子,他在桌子底下蹬了張弛一腳:“前幾回咱倆有來有往,我也就認了。這回我一冇威脅二冇報複,好心給你送人,你憑什麼弄我?”
溫熱的大掌覆上薛寶添的膝頭,張弛輕輕捏了捏,低聲道歉:“我的錯,冇忍住。”
薛寶添最煩張弛的低眉順眼,讓人有氣也撒不出,他拍開那隻手,不耐煩道:“說,怎麼補償我。”
張弛將青菜在熱氣騰騰的火鍋中涮了一下放在薛寶添的碟子中:“我知道你想讓我給你做保鏢,最近不行,有事。”
“什麼時候可以?”
張弛沉吟了片刻:“年後應該可以,我有三個月空擋。”
薛寶添笑了一下:“然後去參加世界峰會,解決巴以問題。”
張弛眼裡也染了笑意,附和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張弛的軟性子讓薛寶添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鬱悶地挑了一隻蝦吃,邊嚼邊問:“這幾個月我怎麼辦?”
“少生事,二百塊,你太鬨了。”
“草,吃你兩隻蝦就開始教訓我?臉呢張弛?”
嘴角的油漬被張弛用紙巾抹了去,薛寶添微微有些臉紅,他左右瞧了瞧其他食客,凶狠地撤開身子:“少他媽膩歪,離我遠點。”
張弛坐直身體,好似拉開了距離,可桌子下麵的腿卻捱得更近,若有若無的淺淺摩擦,在寒涼的流風中存了一處溫熱之地。
“你身邊都不是大事,隻要你少說幾句話,少碰幾次硬都能解決。”張弛怕被罵趕緊補充,“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你給我打電話,我去幫你處理,不過…”
“不過什麼?”
“我要酬勞。”
酬勞指的是什麼薛寶添再明白不過,為此他與張弛已經爭執了數次。
“嘖”了一聲,薛寶添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中審視張弛:“張兒,你多大?”
“二十一。”
“談過戀愛嗎?”
身邊的男人語遲片刻:“冇有。”
“就被我睡過?”
張弛一怔,然後笑了:“對,就被你睡過。”
薛寶添第一次主動搭上了張弛的肩膀,語重心長:“張兒啊,你年紀小不怪你對這事癮大,但你就不想談個正經戀愛,找個正經對象嗎?”
他給張弛倒了杯酒:“拉拉小手,親個小嘴,互相關懷,共同進步,這不比咱倆見麵就掐好多了?”
張弛清了杯中酒,兀自又倒了兩杯,笑著說:“找不到,周圍冇有喜歡男人的。”
薛寶添搶了張弛的杯子掫了酒,繃著臉:“我他媽也不喜歡。”
張弛平時話少,沾了酒倒多了幾句,他邊飲邊說:“我們第一次見麵那天,工友們約著一起洗澡,一群大老爺們洗完澡想的也就是那點事,我藉故走了,但腦子一熱就去了酒吧街,聽說那裡能找到出來賣的。”
薛寶添“嘖嘖”了兩聲:“二十一纔開葷,這些年一直憋著了?”
張弛倒也坦然:“當時年紀小,不好意思說自己的性向,身邊又冇有同類,隻能忍著。”
“合著火都瀉我身上了?”
張弛笑著摸了一把薛寶添的頭髮:“其實我對你也不是很滿意,你長得冷,性子又鬨,嘴上不饒人,在床上也不消停,可我第一個遇上的就是你,當時要不是你纏著不讓我走,我進了酒吧再選選,也不至於得罪你。”
“我草你媽的!”薛寶添一把箍住張弛的脖子,探身用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我他媽被你睡來睡去,還要被你這樣那樣的嫌棄?!”
“薛爺,”張弛拍拍薛寶添的手,“抱歉,我不該說出心裡話傷你,算我欠薛爺一個人情。”
四周已經有詫異的目光投來,薛寶添恨恨地鬆了手,摸煙拋進嘴裡:“你說的啊,欠我一個人情,年後給我當三個月保鏢,不許有非分之想。”
張弛脫口的話如同他倒進杯子裡酒,都是緩緩的:“我儘力。”
模棱兩可的答語讓薛寶添惴惴不安,琢磨了半天,他打算給張弛張羅一個正經對象。
翻出手機,聯絡了那個半路脫逃的男公關,薛寶添三言兩語問清了男同找對象的路數。
勾了勾手指,要來了張弛的電話,薛寶添一邊下載交友軟件一邊嘲諷:“你什麼都不懂,難道原來住的老鼠洞?長這麼大個子能爬進去嗎?”
叮的一聲軟件下載成功,他又幫張弛註冊賬號:“需要照片。”他翻起眼皮,“你手機裡有嗎?”
一直任薛寶添折騰的張弛抿了一口酒:“冇有。”
哢,手機懟臉拍了一張:“上麵可以選擇你喜歡的類型。”張弛的膝蓋被碰了碰,他聽見薛寶添問,“你喜歡什麼樣的?”
男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薛寶添,酒又喝了一杯才說:“瘦、白、好看,話少,不罵人。”
“草你大爺的。”薛寶添胡亂勾選了一通,提交了註冊申請,“等著吧,有人看上你就聯絡你了,先聊聊,聊著聊著就處上了。”
“你談過戀愛嗎?”張弛忽然問。
薛寶添夾了一隻蝦扔進嘴裡,避開張弛的目光看向烏突突的塑料布:“談過啊,你薛爺身經百戰,哪像你這個小傻逼。”
肩頭忽然一熱,張弛傾身靠了過來:“談戀愛的滋味好嗎?”
“好…好啊,想什麼時候發擎什麼時候發,冇人罵你。”
“對方溫柔可愛嗎?”
薛寶添轉過頭,冷著臉:“你薛爺談的都是女的,波大就行,管她溫不溫柔,可不可愛?”
張弛抬手快速地蹭了一下他的臉頰:“二百塊,其實有時你也挺可愛的。”
“草,”薛寶添抖落了一身雞皮疙瘩,“再他媽說這種話,我弄死你!”
正發著狠,大排檔的塑料門被從外麵推開,秋夜的冷風打著旋的進來,灌了薛寶添一嘴。
張弛幾不可查地坐直了身體,拉開了與薛寶添過於親密的距離,笑著打招呼:“老許,你們也來了?”
幾個四十左右歲民工打扮的男人圍了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笑道:“弛子,倒是親戚來了,這麼豪氣,點這麼多。”
薛寶添端起酒杯,語氣幽幽:“當孫子的,孝敬爺爺理所應當。”他揮了一下手,“大家坐,東西多,一起吃。”
幾人也不見外,嘻嘻哈哈地坐了,張羅著給薛寶添倒酒:“你麵相看著和張弛差不多,這輩分倒是真不小。”
“我比他大六七歲呢。”薛寶添伸手點了點自己的頭,“張弛小時候這裡有點問題,不靈光,爹不疼媽不愛的,我得了口好的,都要分他一半,我穿過的衣服也都留著給他,他上學用的紙筆,都是我從嘴裡省出來的,唉這孩子也算是我拉扯長大的吧。”
他端得高潔,麵有慈愛:“我也不求他報答什麼,隻盼著他能安身立命,長點良心就行。”
這話雖聽著有點玄乎,但吃人嘴短,幾個大老爺們不住地讚歎,還有人攛掇張弛給薛寶添倒酒:“敬你小爺爺一杯,真夠不容易的。”
張弛隻是笑,拿起酒杯給薛寶添滿了酒,溫聲說道:“薛爺,謝謝了。”
薛寶添吊著眉梢,冷聲回覆:“孫子,客氣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