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源者不棄 第五十一章 古鎮暗流與遲雪的未解之謎

冷凍貨車的車廂內，寒氣刺骨，魚腥味混雜著柴油味，令人作嘔。劉臻蜷縮在冰冷的貨箱縫隙中，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晃動。傷口在低溫下麻木，但神經卻緊繃如弦。對麵的“灰隼”閉目養神，呼吸平穩，彷彿隻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運輸，但那偶爾睜開掃過車廂縫隙觀察外界的銳利眼神，提醒著劉臻此刻仍在逃亡途中。

旅程漫長而沉悶。中途貨車停靠了兩次，似乎是例行檢查站，但司機應對自如，並未掀起波瀾。“灰隼”始終保持著絕對的安靜和警惕。

直到傍晚時分，貨車終於減速，駛離了主乾道，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許久後，徹底停下。

“到了。”“灰隼”睜開眼，低聲說道。他示意劉臻從車廂尾部一個隱蔽的透氣隔板鑽出。

車外是一個偏僻的鄉村岔路口，四周是連綿的丘陵和竹林，遠處隱約可見幾處零星的燈火。空氣清新冷冽，與車廂內的汙濁截然不同。

“灰隼”冇有下車，隻是遞給劉臻一個帆布揹包：“裡麵有換洗衣物、少量現金、一個預付費手機和一張地圖。沿著這條路向西走三公裡，看到一座石橋過河，再往北一公裡，就是青苔鎮。鎮子東頭，‘陳氏診所’，找陳醫生。告訴他你是‘老吳’的侄子，來看風濕。”

劉臻接過揹包，沉甸甸的。“你不進去？”

“我的任務到此為止。”“灰隼”的語氣毫無波瀾，“診所是安全點，但並非絕對。低調行事，不要信任任何人，包括陳醫生。除非萬不得已，不要用手機。我會在附近，但不會露麵。如果情況有變，我會用手機給你發一個‘天氣預報’。”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劉一眼，“消化係統裡的東西，找個安全的地方處理掉。那是個隱患。”

說完，不等劉臻迴應，貨車廂門緩緩關閉，引擎再次啟動，調頭駛離，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土路儘頭。

劉臻獨自站在荒涼的路口，看著手中粗糙的帆布揹包，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就這樣被拋下了？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茫然和不安，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腳步，向著“灰隼”指示的路線走去。

三公裡的土路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漫長。四周隻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和偶爾的犬吠。他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但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過石橋，北行一公裡後，一片黑瓦白牆、依山傍水的古鎮輪廓逐漸出現在眼前。青苔鎮。鎮子不大，看起來有些年頭，石板路狹窄，沿街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和偶爾透出燈光的窗戶，顯示著人煙。

他按照記憶，找到鎮子東頭。那裡相對偏僻，房屋稀疏。很快，他看到了一個掛著陳舊白底黑字木牌的門麵——“陳氏診所”。門麵不大，玻璃門後亮著燈，隱約能看到藥櫃的影子。

他整理了一下情緒，推門而入。

門鈴叮噹作響。店內瀰漫著一股中草藥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一個穿著白大褂、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醫生正坐在燈下看報紙。聽到鈴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慈祥但帶著些許疲憊的麵容。

“看病？這麼晚了。”老醫生推了推眼鏡。

“陳醫生您好，”劉臻按照吩咐開口，“我是老吳的侄子，從城裡過來，看看風濕。”

老醫生陳聞言，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放下報紙，仔細打量了劉臻幾眼，語氣依舊平和：“老吳？哪個老吳？我好些年冇他訊息了。”

“吳建國。我叔說您以前給他紮針特彆管用。”劉臻鎮定地回答，這是“灰隼”給的暗號。

陳醫生沉默了幾秒，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向外看了看，然後關上門，拉上了簾子。

“跟我來。”他語氣不變，但眼神變得凝重了些。他領著劉臻穿過小小的診室，進入後麵一個乾淨整潔、但堆滿了各種藥材和醫療書籍的起居室。

“坐吧。”陳醫生指了指一把舊藤椅，自己則坐在對麵，目光平和卻帶著審視，“路上還順利嗎？”

“還好。”劉臻謹慎地回答。

“嗯，‘灰隼’辦事，向來穩妥。”陳醫生輕輕歎了口氣，似乎並不意外，“他之前聯絡過我，說會有個年輕人來暫住一段時間，避避風頭。冇想到這麼快。”他給劉臻倒了杯熱水，“我這裡偏僻，平時冇什麼人來，還算安全。你就住後麵那間小屋，平時幫我整理一下藥材，不要隨便出門，更不要和鎮上人多接觸。”

“謝謝陳醫生。”劉臻接過水杯， warmth的溫度透過杯壁傳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這位陳醫生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中醫，氣質溫和，不像有威脅。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給你弄點吃的。”陳醫生起身去了隔壁的廚房。

劉臻快速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陳設簡單老舊，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幾幅人體穴位圖和有些年月的錦旗。書桌上除了醫書，還放著一本翻舊的《本草綱目》和一套紫砂茶具。一切看起來都那麼自然尋常。

但他不敢大意。“灰隼”的警告言猶在耳。

很快，陳醫生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

“趁熱吃吧。鄉下地方，冇什麼好東西。”陳醫生把麵放在桌上，自己則又坐回對麵，拿起報紙，似乎不再關注他。

劉臻確實餓了，道謝後，低頭吃麪。麪條味道家常，溫暖的食物下肚，驅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憊。

吃完麪，陳醫生領他到了診所最裡麵的一間小臥室。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和一張小桌子，但收拾得很乾淨，窗戶對著後山，很僻靜。

“你就住這。廁所和淋浴在走廊儘頭。缺什麼跟我說。”陳醫生交代完，便轉身離開了，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劉臻一人。他反鎖了門，仔細檢查了房間。冇有監控，窗戶牢固，窗外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竹林，確實是個易於藏匿和撤離的位置。

他坐在床邊，從揹包裡拿出那部預付費手機。冇有來電，冇有資訊。他嘗試開機，電量滿格，但冇有任何SIM卡信號，顯然需要插入特定的卡才能使用。“灰隼”冇有給他SIM卡。

他躺倒在床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身體渴望休息，但大腦卻異常清醒。遲雨的信、那張卡片、“守密人”議會、遲雪的真正死因這些沉重的謎團如同巨石壓在心口。

還有腹中那團紙和卡片。異物感並不強烈，但心理上的負擔極重。他需要儘快將其排出並妥善處理。

接下來的幾天，劉臻過上了近乎隱居的生活。他白天幫陳醫生分揀、研磨藥材，學習一些簡單的中藥知識，晚上就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裡。陳醫生話不多，但為人溫和，醫術似乎也很不錯，偶爾有附近的村民來看病，他都處理得有條不紊。

小鎮生活平靜得彷彿世外桃源，幾乎讓他錯覺外麵的腥風血雨隻是一場噩夢。

但他不敢放鬆警惕。他仔細觀察陳醫生，試圖找出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但一無所獲。對方就像一個真正退休隱居的老醫生，與世無爭。

他利用幫工的機會，悄悄熟悉了診所和周圍的地形，規劃了幾條緊急撤離路線。他也曾嘗試旁敲側擊地向陳醫生打聽“灰隼”或者外界的事情，但陳醫生總是巧妙地避開話題，或者用“年紀大了，不清楚外麵的事”來搪塞。

第三天夜裡，趁著夜深人靜，劉臻在廁所裡，終於艱難地將吞下的紙團和卡片排了出來。他用塑料袋層層包裹好，洗淨後，藏在房間地板一塊鬆動的磚塊下麵。完成這件事，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這種表麵的平靜在第五天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診所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一個穿著考究風衣、提著精緻公文包、看起來像是城裡來的中年男人。他聲稱是路過此地，有些水土不服，前來求藥。

陳醫生像往常一樣接待了他。劉臻在藥櫃後幫忙，下意識地多看了那人幾眼。那人舉止得體，但眼神銳利，看似隨意地掃視著診所環境，目光在劉臻身上停留了片刻，雖然短暫，卻讓劉臻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

陳醫生開了藥，那人付錢後便離開了，冇有多餘的話。

但那人離開後，陳醫生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晚上，劉臻注意到陳醫生冇有像往常一樣看報紙，而是獨自坐在起居室裡，對著那套紫砂茶具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陳醫生，怎麼了？下午那個人有問題？”劉臻忍不住問道。

陳醫生抬起頭，看了劉臻一眼，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冇什麼，一個普通的病人而已。”但他語氣裡的那一絲不確定，冇能逃過劉臻的耳朵。

劉臻的心沉了下去。那個人的確有問題！是衝他來的？還是巧合？

又過了兩天，風平浪靜。但劉臻內心的不安卻與日俱增。他注意到陳醫生外出的次數似乎多了一點，每次回來，眼神都更加凝重幾分。

這天深夜，劉臻被極其輕微的響動驚醒。不是來自門外，而是來自窗外。

他悄無聲息地溜下床，湊到窗邊，撥開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月光下，診所後麵的竹林邊緣，似乎有兩個模糊的黑影正在快速無聲地移動，如同鬼魅，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不是村民，那種動作和隱匿方式，絕對是專業人士。

劉臻的心臟瞬間揪緊。他被髮現了？！還是陳醫生被監視了？

他屏住呼吸，仔細傾聽。外麵恢複了寂靜，隻有風聲。

幾分鐘後，他聽到走廊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門外。接著，極輕的敲門聲響起。

劉臻握緊了藏在枕下的匕首，壓低聲音：“誰？”

“是我，陳醫生。”門外傳來老人壓低的、帶著一絲急促的聲音，“開門，快。”

劉臻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

陳醫生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臉色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嚴肅和蒼白。

“我們可能暴露了。”陳醫生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這兩天鎮子上來了幾個生麵孔，在打聽外地來的年輕人。剛纔外麵有人窺探。這裡不能待了。”

劉臻心中一凜：“是下午那個人？”

“不止。”陳醫生搖頭，“‘灰隼’之前給我的預警級彆很高，但我冇想到他們來得這麼快。”他看向劉臻，眼神複雜，“你身上到底帶了什麼？引來這麼大的陣仗？”

劉臻沉默。他無法回答。

陳醫生歎了口氣：“罷了，不知道也好。你準備一下，半小時後，我從後門帶你離開。我們去後山一個更隱蔽的地方，是我以前采藥時用的臨時窩棚，‘灰隼’知道那裡。”

“您怎麼辦？”劉臻問。

“我老了，他們目標是你，不會把我怎麼樣。”陳醫生擺擺手，“快去準備！”

劉臻不再多言，迅速收拾好揹包，藏好那包東西，穿上深色外套。

半小時後，陳醫生熄滅了診所所有的燈，領著劉臻，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溜出，融入了後山濃密的竹林黑暗中。

山路崎嶇難行。陳醫生雖然年紀大，但腳步卻很穩，對地形極為熟悉。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在一片陡峭的山崖下，陳醫生撥開茂密的藤蔓，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

“進去吧。裡麵有乾糧、水和應急藥品。絕對安全。”陳醫生喘著氣，將一把老舊的鑰匙遞給劉臻，“從裡麵可以鎖上。除非我或者‘灰隼’來，否則不要給任何人開門。記住暗號：三長兩短的敲擊聲。”

劉臻接過鑰匙，看著老人疲憊而擔憂的麵容，心中湧起一陣感激和愧疚：“陳醫生，謝謝您。您自己保重。”

“快進去吧。”陳醫生催促道，“天亮前我會找機會給你送些吃的來。”

劉臻不再猶豫，鑽進了山洞。裡麵不大，但乾燥通風，確實有簡單的生存物資。他從裡麵用鑰匙鎖上了洞口一塊偽裝成石頭的金屬門。

黑暗中，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聽著外麵陳醫生遠去的腳步聲，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暫時的安全，並未帶來絲毫輕鬆。追捕的網，似乎正在迅速收緊。這個看似平靜的古鎮，暗地裡早已暗流洶湧。

而他藏在地板下的遲雨的最終秘密，此刻彷彿散發著更加危險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