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邯鄲城裡的逃亡者
公元前259年正月,一個男嬰在趙國都城邯鄲降生了。這個哭聲嘹亮的孩子,後來會成為中國曆史上第一個皇帝,用他的一生攪動天下風雲,讓後世爭論兩千年不休。
這孩子姓嬴,名政。但彼時彼刻,在邯鄲的寒冬裡,他隻是一個逃亡者的兒子,一個在敵國做人質的貴族後裔。
說起來也真是諷刺。嬴政的曾祖父秦昭襄王,把那場長平之戰打得驚天動地,坑殺趙國降卒四十萬,整個邯鄲城都沉浸在喪親之痛中。可誰能想到,七年之後,秦國的王孫異人(後改名子楚)就困在這座仇恨的城池裡,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異人是秦昭襄王的孫子,太子安國君的兒子。安國君有二十多個兒子,異人排行居中,母親夏姬又不得寵,所以他很早就被送到趙國當人質——說白了,就是個可有可無的棄子。
秦國動不動就攻打趙國,趙國自然對這位秦國公子冇什麼好臉色。異人出門冇有車馬,日常用度都緊巴巴的,活得比普通邯鄲百姓還憋屈。要不是遇到那個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商人呂不韋,異人大概會老死在邯鄲,也就冇嬴政什麼事了。
呂不韋是個奇人。這個衛國大商人在邯鄲見到異人,立刻意識到這是一件“奇貨可居”的商品——一個落魄的王孫,一個可以投資的政治期貨。他回家問他爹:“耕田能獲利幾倍?”他爹說:“十倍。”他又問:“販賣珠寶呢?”“百倍。”“那擁立一個國君呢?”“無數倍。”
於是呂不韋開始了他驚天動地的政治豪賭。他給異人五百金結交賓客,又花五百金買奇珍異寶去秦國打通關節。異人的父親安國君最寵愛華陽夫人,但華陽夫人冇有兒子。呂不韋的計策很簡單:讓華陽夫人認異人為養子,立他為嫡嗣。
華陽夫人是楚國人,呂不韋就讓異人穿著楚國的服裝去見她。華陽夫人一看就高興了:“這孩子真貼心!”於是異人改名子楚,從棄子變成了繼承人。
就在一切順利推進的時候,呂不韋在邯鄲設宴招待異人,席間讓自己的愛姬趙姬出來歌舞助興。異人一見傾心,藉著酒意向呂不韋討要這個女子。呂不韋起初大怒——這女子已經懷孕了!但轉念一想,為了更大的利益,咬咬牙還是把趙姬送了出去。
趙姬隱瞞了身孕,嫁給異人,在公元前259年正月初三生下了嬴政。所以後世一直有傳言:嬴政其實是呂不韋的兒子,不是秦國宗室的血脈。
這個傳言是真是假,兩千多年了也說不清楚。《史記》裡確實寫了這件事,但司馬遷自己也用了“疑似”這樣的詞。有人說是呂不韋故意安排的陰謀,想讓自己的兒子當秦王;也有人說這是嬴政滅六國後,六國貴族造謠抹黑他的手段。
不管怎麼說,嬴政的出生給異人這個小家帶來了短暫的歡樂。但歡樂很快就被戰爭的陰雲籠罩了。
公元前257年,秦昭襄王派大將王齮圍攻邯鄲,擺出一副不破城不罷休的架勢。趙國人氣瘋了:你一邊打我們,一邊讓秦國公子在我們地盤上享福?冇門!
趙王下令:把子楚抓起來殺掉!
關鍵時刻,呂不韋再次展現出商人的精明和膽略。他拿出六百金賄賂守城官吏,帶著子楚逃出邯鄲,一路狂奔回到秦國。但趙姬和年幼的嬴政冇能走脫——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哪有那麼容易跑掉?
趙姬帶著嬴政東躲西藏,在邯鄲城裡隱姓埋名地生活。嬴政的童年,是在敵國的追殺陰影中度過的。他後來性格中那種極度的不安全感、那種對任何人的深深懷疑,恐怕就根植於這段逃亡歲月。
你想想看:一個孩子,在仇恨他父輩的國度裡長大,隨時可能被人揪出來砍頭示眾。他聽過最多的詞可能就是“秦狗”“秦虜”,他見過最多的眼神就是鄙夷和仇恨。他冇有玩伴,冇有朋友,隻有母親相依為命。這樣的孩子,長大後能輕易相信彆人嗎?
嬴政在邯鄲整整生活了六年。這六年裡,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長什麼樣,不知道自己的國家是什麼樣,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他隻知道:我是秦國人,但我在趙國活得像條狗。
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去世,太子安國君繼位,就是孝文王。子楚順理成章當上了太子。趙國為了緩和兩國關係,把趙姬和嬴政送回了秦國。
九歲的嬴政第一次踏上秦國的土地。他冇有想到,等待他的不是溫暖的親情,而是冷酷的權力遊戲。
二、少年秦王的第一課
嬴政回到秦國不到一年,命運就給他上了一課:權力的遊戲裡,冇有親情,隻有利益。
孝文王繼位三天就莫名其妙死了。有人說是呂不韋下的毒,有人說是正常死亡,真相早已湮冇在曆史的煙塵裡。總之,子楚繼位,是為莊襄王。呂不韋被封為丞相,文信侯,食邑十萬戶——他的政治投資終於到了收割的時候。
莊襄王在位三年也死了。公元前247年,十三歲的嬴政繼位為秦王。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麵對的是怎樣一個局麵?
他的父親死了,母親年輕守寡。相國呂不韋權傾朝野,號稱“仲父”——這稱呼就透著古怪,既像父親又不是父親。母親趙姬與呂不韋舊情複燃,兩人在宮闈中往來不絕。朝堂上還有一幫宗室大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個少年秦王。
嬴政的第一步棋,就是沉默。
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讓呂不韋去處理一切國政。史書上那幾年關於嬴政的記載幾乎空白,隻有寥寥數語:“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
但少年秦王的眼睛,一直睜著。
呂不韋乾得風生水起。他組織門客編寫《呂氏春秋》,號稱“兼儒墨,合名法”,要把天下思想一網打儘。他還把書掛在鹹陽城門口,說誰能改一個字就賞千金——這就是“一字千金”的來曆。這既是炫耀,也是試探:看看還有誰敢反對我?
嬴政看著這一切,依然沉默。
但他母親趙姬那邊,卻出了問題。
趙姬年輕守寡,耐不住寂寞,和呂不韋舊情複燃。呂不韋漸漸吃不消了——他是相國,是“仲父”,天天往後宮跑,萬一被髮現了怎麼辦?傳到嬴政耳朵裡怎麼辦?於是他心生一計,找了一個叫嫪毐的人冒充太監送進宮去。
這嫪毐是個奇人。《史記》裡說他“大陰人”,也就是說那方麵天賦異稟。呂不韋先讓他犯點小罪,然後買通行刑官,隻拔掉他的鬍子眉毛,裝作受了宮刑,就送進宮裡伺候太後。
趙姬一見嫪毐,頓時驚為天人,從此再也不理呂不韋了。兩人日夜廝混,趙姬很快就懷了孕。為了掩人耳目,她藉口占卜不吉,搬到雍城離宮居住,帶著嫪毐一起去了。在那裡,她為嫪毐生了兩個兒子。
趙姬對嫪毐寵幸得無以複加,讓他參與國政,封他為長信侯。嫪毐門下僮仆數千,舍人千餘,一時間權傾朝野,比呂不韋還風光。那些想走捷徑的人,紛紛投奔嫪毐門下。甚至有人在酒桌上喝醉了,指著嫪毐說:“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我麵前囂張?告訴你,我是秦王假父!”
這句話傳到嬴政耳朵裡時,他二十二歲了,已經加冠親政。
嬴政的反應非常平靜。他派人去調查。
結果很快就查清了:嫪毐不是閹人,他和太後生了兩個兒子,他們還密謀等嬴政死後讓私生子繼位。
嬴政冇有立刻動手。他等。
公元前238年四月,嬴政去雍城舉行加冠典禮。按照秦國傳統,加冠後就可以正式親政。嫪毐慌了:一旦嬴政親政,他還能活嗎?
他決定鋌而走險。他盜用秦王和太後的玉璽,調動縣卒和宮衛騎兵,發動叛亂,要去攻打嬴政住的蘄年宮。
嬴政早就等著他動手。
他派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兵平叛。兩軍在鹹陽交戰,嫪毐的烏合之眾一觸即潰,數百人被斬首。嫪毐逃跑,被懸賞捉拿,不久落網。
嬴政對這位“假父”的處置極為殘酷:車裂示眾,滅其三族。跟隨嫪毐的衛尉竭、內史肆等二十多人全部梟首,門客舍人或判刑或流放,罪行輕的也要為宗廟砍三年柴火。
那兩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呢?
嬴政把他們裝進麻袋,活活摔死了。
然後,他把母親趙姬軟禁在雍城,下令:“敢以太後事諫者,戮而殺之!”誰敢來勸我把太後接回來,就殺誰!
還真有人敢。二十七個人來勸,二十七個人被砍死,屍體堆在宮門前示眾。第二十八個來了,是齊國人茅焦。嬴政讓人架起大鍋燒開水,準備把他煮了。
茅焦不慌不忙地說:“陛下,我不是來勸您的,隻是想說幾句話。陛下車裂假父,有嫉妒之心;摔死兩弟,有殘忍之名;軟禁母親,有不孝之行;殺害諫臣,有桀紂之暴。天下人聽說了,誰還願意歸附秦國?臣為陛下擔心啊!”
說完,他自己脫了衣服,等著下鍋。
嬴政愣住了。他走下殿來,親手扶起茅焦,說:“先生請起,我願聽從教誨。”
他親自駕車去雍城,把母親接回鹹陽,母子相對而泣。
這就是嬴政:狠起來六親不認,但一旦想通了,又能立刻放下身段。這樣的人,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解決了嫪毐,下一個就是呂不韋。
嬴政本來也想殺了這位“仲父”。但呂不韋畢竟功高,門客眾多,為他求情的人絡繹不絕。嬴政思慮再三,決定不殺,隻是免去相位,讓他回自己的封地河南養老。
呂不韋回到河南,本以為可以安享晚年。但他冇想到,他的門客們依然絡繹不絕地來看望他,各國使者也紛紛前來拜訪,大有“天下歸心”的架勢。訊息傳到鹹陽,嬴政坐不住了。
他寫了一封信給呂不韋:“你對秦國有什麼功勞,憑什麼食邑十萬戶?你和我有什麼親緣關係,憑什麼自稱‘仲父’?帶上你的家人,遷到蜀地去!”
呂不韋看完信,知道嬴政終究容不下自己了。他害怕被處死,於是在公元前235年飲鴆自儘。
這一年,嬴政二十四歲。
親政三年,他扳倒了權傾朝野的“仲父”,平定了囂張一時的“假父”,軟禁了自己的親生母親,殺死了兩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手段之狠辣,心腸之堅硬,讓滿朝文武不寒而栗。
但這個年輕人要做的,還遠遠不止這些。
三、橫掃**,如秋風掃落葉
嬴政親政後第七年,公元前230年,秦國滅韓,拉開了統一戰爭的序幕。
說起來,嬴政統一六國,其實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從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開始,秦國曆經六代君主,一百多年,已經積攢了碾壓六國的實力。嬴政要做的,就是用好這把已經磨好的利劍。
但他做得太漂亮了。
滅韓,最簡單。韓國的地盤就在秦國眼皮底下,國力又最弱。公元前230年,秦國內史騰率軍南下,幾乎冇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就攻破韓國都城新鄭,俘獲韓王安。韓國滅亡。
滅趙,最難。趙國是唯一能和秦國掰手腕的國家。名將李牧駐守邊疆,屢次擊敗秦軍,連王翦這樣的名將都拿他冇辦法。嬴政用了一招反間計:派人賄賂趙王遷的寵臣郭開,讓他誣告李牧謀反。趙王遷果然上當,殺了李牧。三個月後,王翦率軍攻破邯鄲,俘獲趙王遷。趙國滅亡。
滅魏,用水攻。魏國都城大梁城牆高大堅固,秦軍久攻不下。王賁(王翦之子)想了個辦法:掘開黃河大堤,水淹大梁。洪水滔天,大梁城牆浸泡了三個月,轟然倒塌。魏王假出降,魏國滅亡。
滅楚,一波三折。嬴政先是小看了楚國,派年輕氣盛的李信率二十萬大軍南征,結果被楚將項燕打得大敗而歸。嬴政親自去請老將王翦,誠懇認錯:“寡人不用將軍之計,果然敗了。現在楚軍日進,將軍雖病,難道忍心拋棄寡人嗎?”王翦說:“非六十萬不可。”嬴政說:“聽將軍的。”
王翦率六十萬大軍伐楚,嬴政親自送到霸上。王翦走一路,派使者回去請功五次,要良田美宅。有人笑他貪心,王翦說:“不然。秦王生性多疑,現在把全國兵力都交給我,我不多要些田產表明心誌,難道等著他懷疑我有異心嗎?”
王翦到了楚國,堅守不出,任由楚軍挑戰。楚軍天天罵戰,秦軍天天睡大覺。等到楚軍糧儘撤退,王翦率軍追擊,大破楚軍,殺項燕。一年後,俘獲楚王負芻,楚國滅亡。
滅燕,荊軻刺秦成就千古傳奇。燕太子丹曾在趙國做人質,與嬴政有過一段患難之交。但嬴政當上秦王後,對這位老朋友可冇什麼好臉色。太子丹逃回燕國,發誓要報仇。他派荊軻出使秦國,獻上督亢地圖和樊於期的人頭,想藉機刺殺嬴政。
那一天,鹹陽宮大殿上,荊軻捧著地圖緩緩展開。圖窮而匕首見。荊軻左手抓住嬴政的袖子,右手持匕首刺去。嬴政一驚,掙斷袖子就跑。荊軻追著他在殿上轉圈。秦國的官員們手無寸鐵,隻能徒手阻攔。禦醫夏無且用藥袋砸向荊軻。有人大喊:“王負劍!王負劍!”嬴政這才拔出長劍,砍斷荊軻左腿。荊軻把匕首奮力擲出,卻隻擊中了銅柱。他靠在柱子上大笑:“事所以不成者,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
嬴政下令立刻攻打燕國。燕王喜逃到遼東,殺了太子丹求和。五年後,秦軍攻破遼東,俘獲燕王喜。燕國滅亡。
滅齊,兵不血刃。齊國是最後一個滅亡的國家。齊王建聽從相國後勝的建議,一直對秦國卑躬屈膝,既不援助其他國家,也不整軍備戰。等到五國都滅了,齊國才慌了神。秦將王賁率軍從燕地南下,如入無人之境。齊王建不戰而降。齊國滅亡。
從公元前230年到前221年,十年時間,嬴政橫掃**,一統天下。
他站在鹹陽宮的高台上,俯瞰著這片從未如此遼闊的土地。東臨大海,西至流沙,南達嶺南,北抵陰山。這是他爺爺的爺爺們一百多年心心念唸的夢想,如今在他手裡實現了。
他覺得自己該有個配得上這功業的稱號。
“王”不夠了。周天子也隻是“王”。那些被他滅掉的六國諸侯,也都是“王”。他要一個新稱號,一個前所未有的稱號。
大臣們商議後說: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貴。請王上稱“泰皇”。
嬴政搖搖頭。他想了一會兒,說:“去‘泰’留‘皇’,再加上上古的‘帝’,就叫‘皇帝’吧。我是第一個皇帝,所以是‘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他還要一個印,叫“傳國玉璽”。用和氏璧刻成,上書八個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他就是秦始皇。
四、千古一帝的瘋狂與偉大
統一天下那年,秦始皇三十八歲。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站在權力的巔峰,放眼四望,覺得整個世界都匍匐在他腳下。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第一件事:書同文,車同軌。
六國都有自己的文字,寫法五花八門。秦始皇讓丞相李斯統一文字,以秦國小篆為標準,廢除其他寫法。從此,不管你是在燕山腳下還是南海之濱,寫出來的字大家都認得。
六國的車輪寬度也不一樣。秦國的車軌寬六尺,其他國家有的寬有的窄。秦始皇規定:車同軌,天下車輛輪距一律六尺。這可不是小事——車輪寬度統一了,道路就可以統一修建,從鹹陽出發,你可以駕著車一直跑到東海邊,不用擔心車輪掉進車轍裡。
他還統一了度量衡。一升是多少,一斤是多少,一尺是多少,全國各地都一樣。你做買賣也好,交賦稅也好,再也不用換算來換算去。
第二件事:修馳道,築長城。
秦始皇下令修建從鹹陽通往全國各地的馳道。東邊通到燕齊,南邊通到吳楚。馳道寬五十步,每隔三丈種一棵鬆樹,平坦筆直,氣勢恢宏。這是他巡視天下的禦道,也是調動軍隊的命脈。
北邊,匈奴人時常南下劫掠。秦始皇派大將蒙恬率三十萬大軍北擊匈奴,收複河套地區。然後,他把原來秦、趙、燕三國修建的北長城連接起來,加以擴建,築成西起臨洮、東至遼東的萬裡長城。
長城的工程量有多大?據估算,光是夯土築牆用的土方,如果築成一米見方的土堤,可以繞地球赤道好幾圈。數十萬民夫在崇山峻嶺間勞作,累死、餓死、凍死的不計其數。後世有民謠唱道:“生男慎勿舉,生女哺用脯。不見長城下,屍骸相撐拄。”
但長城也確實擋住了匈奴的鐵蹄。冇有這道屏障,北方的農耕文明很可能在遊牧民族的反覆衝擊下崩潰。千年之後,長城依然矗立在那裡,成為中華民族的象征。
第三件事:廢分封,立郡縣。
統一之後,朝廷裡爆發了一場大爭論。丞相王綰等人建議:燕、齊、楚這些地方離鹹陽太遠,應該分封幾個皇子去鎮守。廷尉李斯堅決反對:周朝分封同姓子弟,結果幾代之後,親戚變成仇敵,互相攻打,周天子也管不了。天下好不容易統一了,應該全部設立郡縣,由朝廷直接派官治理。
秦始皇說了一番話,奠定了中國兩千年的政治格局:“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複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意思是:天下之所以打仗打個冇完,就是因為有那些諸侯王。現在好不容易統一了,再分封諸侯,那不是自找麻煩嗎?李斯說得對。
於是天下分為三十六郡,後來增加到四十多郡。郡設守、尉、監,縣設令、丞。所有官員都由朝廷任免,隨時可以調動。中央集權的郡縣製,就這樣建立起來了。
第四件事:收兵器,遷豪富。
秦始皇下令:全國各地的兵器,全部收繳到鹹陽,熔化之後鑄成十二個金人(銅人),每個重達二十四萬斤,擺放在宮門前。這樣,民間就冇有武器造反了。
他還下令:把全國各地的富豪十二萬戶遷到鹹陽。這些人有錢有勢,留在原籍容易生事。把他們遷到眼皮底下監視起來,既削弱了地方勢力,又繁榮了首都經濟,一舉兩得。
第五件事:焚書坑儒。
這件事讓秦始皇背了兩千多年的罵名。
起因是博士淳於越又提分封的事,說秦始皇不封子弟功臣,萬一發生變故,誰來救他?丞相李斯反駁說:時代變了,法令也要變。這些讀書人總拿古代的事來非議現在的製度,惑亂民心,必須禁止。
秦始皇采納了李斯的建議:除了秦國的史書、博士官收藏的圖書,以及醫藥、卜筮、種樹之類的實用書籍,其餘的《詩》《書》、百家語,一律限期上交官府燒燬。敢私下談論《詩》《書》的處死,以古非今的滅族。
第二年,又發生了“坑儒”事件。兩個為秦始皇煉仙藥的方士,騙了一大筆錢後跑了,還到處說秦始皇的壞話。秦始皇大怒,讓禦史審問鹹陽的方士和儒生。這些人互相揭發,牽連了四百六十多人。秦始皇下令把他們全部活埋在鹹陽郊外。
這就是“焚書坑儒”的經過。其實焚的主要是民間藏書,坑的主要是方士和騙徒,真正的儒家學者被殺的不多。但這件事給秦始皇貼上了“暴君”的標簽,讓他成了曆代讀書人的靶子。
五、尋仙與巡遊:一個皇帝的不安
統一天下後,秦始皇做了很多瘋狂的事。這些事背後的根源,是他對死亡的恐懼。
他擁有了世間的一切:權力、財富、土地、人民。但他知道,這些東西終究會離他而去。死神的腳步,正在一天天逼近。
他開始瘋狂地尋找長生不老藥。
齊國人徐市(又名徐福)上書說:海中有三座神山,叫蓬萊、方丈、瀛洲,上麵住著仙人,有不死之藥。秦始皇大喜,派徐市帶著數千童男童女入海求仙。
徐市一去幾年,回來騙秦始皇說:仙山是看到了,但風浪太大,船靠不上去。秦始皇又派他帶著更多的人去。這一次,徐市一去不複返,傳說他帶著童男童女到了日本島,再也冇回來。
另一個方士盧生也跑來騙秦始皇。他說:臣在海上遇到仙人,仙人說“亡秦者胡也”。秦始皇一聽“胡”字,立刻想到北方的胡人(匈奴)。他派蒙恬率三十萬大軍北擊匈奴,修築長城。其實“胡”可能指的是他的小兒子胡亥——這是後話了。
盧生又獻上一本《錄圖書》,上麵有一句話:“滅秦者,胡也。”秦始皇更緊張了,繼續修長城,防胡人。
盧生還教秦始皇做“真人”的方法:要隱秘行蹤,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住在哪裡,這樣才能見到仙人。秦始皇信了,在鹹陽周圍二百裡內修建了二百七十座宮殿,都用甬道相連,他愛住哪裡住哪裡,誰敢泄露他的行蹤就處死。
有一次,秦始皇在梁山宮,從山上望見丞相李斯的車騎太多,不高興地說了句“丞相太奢侈了”。有人偷偷告訴李斯,李斯立刻減少了車騎。秦始皇大怒:“這是有人把我的話泄露出去了!”審問當時在場的人,冇人承認。秦始皇下令把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殺掉。
從此以後,再也冇人知道秦始皇的行蹤了。
為了尋找長生不老藥,秦始皇五次大規模巡遊天下。他要親眼看看自己的疆土,也要在海邊等著仙人降臨。
第一次巡遊,公元前220年,向西。他去了隴西、北地,登雞頭山,然後回鹹陽。這一次可能是為了視察西北邊防。
第二次巡遊,公元前219年,向東。他登泰山封禪,立碑刻石,歌頌自己的功德。然後沿著渤海灣東行,經過黃縣、腄縣,登成山,最後到達芝罘山。在山上刻石立碑後,他南下琅琊台,住了三個月。就是在這裡,徐市第一次上書求仙。
第三次巡遊,公元前218年,向東。這一次差點要了他的命。走到博浪沙(今河南原陽)時,一個大力士揮舞著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鐵椎,對準秦始皇的座車猛砸過去。可惜冇砸準,砸中了副車。刺客是張良,為報韓國被滅之仇,散儘家財請來的高手。秦始皇大怒,下令全國搜捕十天,愣是冇抓著人。他繼續東行,再次登上芝罘山,刻石立碑,然後轉道回到鹹陽。
第四次巡遊,公元前215年,向東。這一次他到了碣石(今河北昌黎),刻石立碑。然後派燕人盧生去尋訪仙人羨門、高誓,又派韓終、侯公、石生去求不死之藥。盧生回來後胡說八道一通,給了那本《錄圖書》,秦始皇就派蒙恬去打匈奴了。
第五次巡遊,公元前210年,向南。這一次,他要走完人生最後的旅程。
六、沙丘的陰謀
公元前210年十月,秦始皇第五次巡遊出發了。
隨行的人不少:左丞相李斯,中車府令趙高,還有他最寵愛的小兒子胡亥。右丞相馮去疾留守鹹陽。秦始皇最信任的大兒子扶蘇,被派到上郡去監軍,跟著蒙恬修長城去了。
這次巡遊的路線很奇怪:先向南到雲夢澤(今湖北湖南一帶),祭祀舜帝;然後乘船沿長江東下,過丹陽,到錢塘(今杭州);再渡江上會稽山,祭祀大禹,刻石立碑;然後從會稽北上,再次到達琅琊。
一路上,秦始皇的興致很高。在會稽山刻石時,他特意加上了一條:禁止淫佚,男女有彆。據說是因為當地風俗開放,他看不慣。
在琅琊,他又見到了徐市。徐市出海求仙好幾年了,花費巨大,什麼都冇帶回來。他害怕秦始皇治罪,又編了一套瞎話:仙山的藥本來是可以拿到的,但是有大鮫魚阻攔,船靠不過去。請陛下派些神箭手跟我們一起去,見了大鮫魚就用連弩射它。
秦始皇正做夢都想見仙人呢,晚上果然夢見和海神搏鬥。他讓人占夢,占夢博士說:海神本來見不到,是大魚蛟龍在搗亂。陛下應該準備連弩,親自去射殺大魚。
秦始皇於是帶著連弩,沿著海岸北上,一路尋找大魚。一直走到芝罘,果然見到一條大魚,親自射殺了它。他滿心歡喜,以為這下可以見到仙人了。
可惜,他再也見不到了。
車隊走到平原津(今山東平原縣)時,秦始皇病了。他本來身體就不太好,這一年又在路上顛簸了大半年,車馬勞頓,加上氣候炎熱,病來如山倒。
他病得很重,太醫束手無策。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於是寫了一封璽書給長子扶蘇:“以兵屬蒙恬,與喪會鹹陽而葬。”意思是:把軍隊交給蒙恬,你趕快回鹹陽主持我的喪事。
這封信封好後,放在中車府令趙高手裡,還冇來得及交給使者送出,秦始皇就在七月丙寅這一天,病死在沙丘平台(今河北廣宗)的行宮裡。
一代雄主,活了五十歲(也有說四十九歲),就這樣死在巡遊的路上。
訊息被封鎖了。李斯認為,皇帝死在外麵,萬一皇子們爭位,天下會大亂。他決定秘不發喪,把屍體放在一輛可以調節溫度的車裡,照常供應飲食,百官照常奏事,由太監在車裡假傳聖旨。
天氣太熱了。冇過幾天,屍體開始發臭。李斯讓人裝了一車鮑魚跟在後麵,用鮑魚的臭味掩蓋屍臭。車隊就這樣一路臭烘烘地往鹹陽走。
真正的陰謀,在車裡展開了。
趙高扣下了秦始皇給扶蘇的信。他找到胡亥,說:“皇帝駕崩,冇有分封諸子,隻給了扶蘇一封信。扶蘇回來後就是皇帝,而你一寸封地都冇有,怎麼辦?”
胡亥說:“本來就是這樣啊。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親不封我,我有什麼辦法?”
趙高說:“不然。現在天下大權,就在你、我和丞相手裡。你想想,是為人臣好,還是當皇帝好?”
胡亥動心了。但他還有點顧慮:“廢兄立弟,是不義;不遵父命,是不孝;才能不足,靠彆人扶持,是無能。這三條都是大罪,天下人不服,我會有危險的。”
趙高說:“臣願與公子共享天下。”
胡亥終於點了頭。
趙高又去找李斯。李斯起初堅決反對:“這是亡國之言,非人臣所當議!”
趙高說:“丞相才能比得上蒙恬嗎?功勞比得上蒙恬嗎?謀略比得上蒙恬嗎?人心歸附比得上蒙恬嗎?和扶蘇的交情比得上蒙恬嗎?”
李斯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都比不上。”
趙高說:“扶蘇當了皇帝,一定用蒙恬為相。到時候你怎麼辦?胡亥仁慈厚道,是最好的繼承人。丞相看著辦吧。”
李斯想了很久,終於流著淚說:“我生逢亂世,既然不能以死儘忠,就把身家性命托付給上天吧。”
於是,趙高、胡亥、李斯三人合謀,偽造了秦始皇的遺詔:立胡亥為太子。又偽造了一封給扶蘇和蒙恬的信:“扶蘇為人子不孝,賜劍自裁!蒙恬為人臣不忠,賜死,兵權移交副將王離!”
扶蘇接到信,大哭一場,真的拔劍自殺了。蒙恬不肯自殺,被關起來,後來也被逼死。
車隊回到鹹陽,才發喪。胡亥繼位,是為秦二世。
秦始皇生前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七、尾聲:巨人倒下之後
秦始皇生前做了那麼多事,想要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可惜他死後僅僅三年,秦朝就滅亡了。
胡亥是個昏君。他在趙高的慫恿下,殺光了所有的兄弟姐妹,殺光了所有可能威脅他地位的大臣。他繼續修建阿房宮,加重賦稅徭役,把天下百姓逼得活不下去。
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口號。六國舊貴族紛紛起兵,天下再次大亂。
公元前207年,劉邦率軍攻入鹹陽。胡亥早已被趙高逼死,繼位的子嬰隻當了四十六天秦王,就捧著傳國玉璽投降。
秦始皇一手創建的帝國,轟然倒塌。
但他的影響,卻遠遠冇有結束。
他統一了文字,讓華夏文明有了共同的載體。兩千多年來,不管方言如何千差萬彆,寫出來的字是一樣的,讀的書是一樣的,這就保證了中華文明的大一統。
他廢除了分封製,建立了郡縣製。從此以後,中國就是一箇中央集權的國家。皇帝不再是諸侯之長,而是天下之主。這種製度一直延續到清朝滅亡。
他修築了萬裡長城,定義了華夏與草原的邊界。長城的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民夫的鮮血,但也確實保護了長城以南的農耕文明。
他給自己立了一塊碑,上麵刻著:“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口氣很大,但也不算太誇張。
當然,他也有殘暴、多疑、迷信、荒唐的一麵。他讓無數家庭妻離子散,讓無數百姓死於非命。他焚書坑儒,毀滅了無數珍貴的典籍。他求仙訪藥,被方士騙得團團轉。
但也許,這就是曆史人物的複雜性。他不是一個符號,不是一個標簽,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過童年的恐懼,有過青年的隱忍,有過中年的輝煌,也有過晚年的瘋狂。他愛過,恨過,信過,疑過。他是千古一帝,也是孤獨的老人。
公元前210年的那個夏天,他死在沙丘的行宮裡,身邊冇有一個親人。他的屍體和鮑魚混在一起,臭不可聞。他的兒子們為了爭位互相殘殺,他的帝國在他死後迅速崩塌。
但兩千年後的今天,我們還在談論他,還在爭論他。有人說他是暴君,有人說他是偉人。有人說他焚書坑儒,有人說他統一天下。
也許,這就夠了。
秦始皇的陵墓,至今冇有打開。據《史記》記載,地宮裡用水銀做成了江河大海,用機械驅動流動。穹頂上是寶石做的日月星辰,地麵上是按照地圖縮小的山川城池。人魚膏做的長明燈,千年不滅。還有無數的奇珍異寶,還有無數的機關暗器。
那個孤獨的巨人,就躺在那裡,靜靜地守著他一手創建的地下帝國。
也許有一天,考古學家會打開這座陵墓,讓我們親眼看到兩千多年前的奇蹟。也許永遠不會。
但不管怎樣,嬴政這個名字,已經永遠刻在曆史的石碑上,抹不掉,也擦不去。
他來過,他見過,他征服過。
他是秦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