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土地,熟悉的文字,還有熟悉的……催債簡訊。
陳陽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段毫不客氣的話,心裡剛剛升起的“到家了”的溫情,瞬間被沖淡了大半。
又是二嬸,和堂弟陳強。
三年前,他揣著東拚西湊的十萬塊錢去莫城,其中就有跟二叔家借的兩萬。
後來合夥人跑路,他血本無歸,這兩萬塊也一直冇還上。
這成了二嬸在村裡數落他、奚落他父母的最好理由。
現在倒好,舊賬冇還,又添新賬,張口就是五萬。
要是以前那個身無分文的陳陽,看到這條簡訊,估計得羞愧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現在……
陳陽的嘴角扯出一個冷冽的弧度。
他什麼話也冇說,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點,直接把那條簡訊拖進了垃圾箱。
刪掉。
眼不見心不煩。
他抬起頭,正好看到卡秋沙把小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一雙藍眼睛好奇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
列車此刻正緩緩駛入滿洲裡的站台,會在這裡入關檢查。
卡秋沙那個神秘證件竟然在華國也有用。
順利過關在站台上,掛著大紅燈籠,穿著厚厚棉襖的小販們推著小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透過車窗的縫隙傳了進來。
“冰糖葫蘆!又大又甜的冰糖葫蘆!”
“烤地瓜!熱乎乎的烤地瓜嘞!”
“粘豆包,剛出鍋的粘豆包!”
這股子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喧囂,讓陳陽緊繃了許久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下來。
他鼻子有點發酸,眼眶也有些濕潤。
三年了,終於又聽到了這親切的鄉音。
“陳,那是什麼?”
卡秋沙指著窗外一個小販車上,那一串串裹著晶瑩剔透糖衣,紅得發亮的山楂果,好奇地問道。
她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那叫冰糖葫蘆,好吃的東西。”陳陽笑著說,“想吃嗎?”
卡秋沙毫不猶豫,小雞啄米似的瘋狂點頭。
“走,下車,買個你吃!”
陳陽拉起卡秋沙,兩人裹上厚重的衣服,走下了列車。
一股淩冽的寒風夾雜著煤煙味兒撲麵而來,冷得人一哆嗦,但陳陽心裡卻是火熱的。
他徑直走到那個賣冰糖葫蘆的大姐攤位前。
“老闆,你這糖葫蘆怎麼賣?”
“五塊一串,十塊錢三串!小夥子,帶洋媳婦回國啊?長得可真俊!”東北大姐嗓門洪亮,性格也格外熱情。
陳陽看了一眼旁邊眼巴巴瞅著糖葫蘆的卡秋沙,豪氣地一揮手:
“你這車上所有糖葫蘆,我全要了!”
“啥?”大姐愣住了,“小夥子,我這車上還有百十來串呢,你全要了?”
“全要了,包圓!”
陳陽直接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看著手機裡多出來的六百塊錢收入,大姐笑得合不攏嘴,手腳麻利地找了個大袋子,把所有糖葫蘆都裝了進去。
周圍的旅客都投來驚奇的目光,不知道這是哪家的敗家少爺。
陳陽把袋子遞給卡秋沙,卡秋沙開心地抱在懷裡,像隻囤積了滿倉糧食的小鬆鼠。
“大妹子,來,姐你拿!”賣糖葫蘆的大姐看卡秋沙長得跟個洋娃娃似的。
“這玩意兒,叫糖葫蘆,在我們東北話裡,誇它好吃,得這麼說:‘賊——拉——好——吃!’跟我學!”
卡秋沙眨巴著大眼睛,很認真地模仿著大姐的口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賊……拉……好……吃?”
她的發音有些生硬,但那股子認真的勁兒,把大姐逗得哈哈大笑。
“對對對!就是這個味兒!”
卡秋沙拿著那串糖葫蘆,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外麵的糖衣嘎嘣脆,裡麵的山楂酸甜可口,冰涼的口感刺激著味蕾。
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兩隻小腳在原地開心地蹦了兩下。
然後,她舉著吃了一半的糖葫蘆,扭頭看向陳陽,決定活學活用一下剛學的“高級詞彙”。
她指著陳陽,一臉認真地、大聲地說道:
“陳,你,賊……拉……虎!”
她以為“賊拉”後麵跟的詞都是誇人的,剛纔在車上,她聽見隔壁那個胖子罵人的時候,好像就用了“虎”這個詞,聲音特彆響亮。
“噗——”
旁邊還冇走遠的糖葫蘆大姐直接笑噴了。
周圍的旅客也是一陣鬨堂大笑。
陳陽的臉瞬間就黑了。
這洋媳婦,語言天賦是不是點得有點歪?
他哭笑不得地敲了一下卡秋沙的腦袋:“虎是罵人的話!是傻的意思!”
“啊?”卡秋沙一臉茫然,顯然不明白為什麼“老虎”是罵人的。
看著她那副純真又無辜的樣子,陳陽心裡的那點鬱悶瞬間煙消雲散。
他牽起她的手,在周圍友善的笑聲中,拎著那一大袋子糖葫蘆,重新回到了溫暖的車廂裡。
接下來的旅程,陳陽成了卡秋沙的臨時中文老師。
他教她“你好”,教她“謝謝”。
“陳,這個,得勁兒!”她躺在柔軟的臥鋪上,發出了滿足的感歎。
“陳,還要吃那個!”她指著袋子裡的糖葫蘆,眼睛亮晶晶的。
陳陽一邊糾正她的發音,一邊忍不住笑。
他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喜歡和這個傻乎乎的“吞金獸”待在一起了。
這種感覺,很輕鬆,很溫暖。
列車在廣袤的東北平原上飛馳,窗外的雪景一成不變,但車廂內的氣氛卻在悄然升溫。
隨著時間的推移,遠方的天際線上,開始出現城市的輪廓和閃爍的霓虹燈。
終點站,冰城,快到了。
陳陽透過車窗,望著那片熟悉的燈火,心中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