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為仙 第593章

劍歸藏言盡於此，洞中寂靜片刻。百聞道人枯指叩響石案，滿壁宣紙應聲翻卷，抬首處紅光龍紋驟現——【龍隱天章】四字如血沁玉。

“不公平啊！我講就是【素影浮塵】，劍大人說幾句便成了【龍隱天章】！”

黃小漠哼哼兩聲，臉上卻是佔了便宜的笑容。

百聞道人撫掌笑道：“【龍隱天章】錄的是【萬象箋】不存之事，老朽未知之謎。牽連因果，暗藏天機。”

“譬如那鑽地巨螺，老朽雖曾聽聞，卻不知其名‘滄溟地螺’——滄溟著，深海之巨物也。用滄溟甲屬稱代東海中那些披甲巨物，十分巧妙，道友不愧是東海之人。”

百聞道人枯指輕點宣紙，神情十分欣怡，“而蜃妖實是寄生於滄溟甲屬之秘，可謂石破天驚，將諸多線索連成一線，當得起龍紋赤卷。”

“劍道友有什麼要問的，儘管問就是了。”

黃小漠卻跳將起來，“我呢，百聞前輩，我先講的啊！”

百聞道人一笑道：“黃小友，還是要靈石麼？”

“那還用說，爹親娘親，不如兜裡靈石親。”

百聞道人一揮手，一個尺許高的“健碩”紙人捧來十塊靈晶，把黃小漠樂得差點背過氣去。

劍歸藏摩挲著紙杯邊緣，沉聲道：“我想向百聞道友請教，幻霧澤中眾人沉睡不醒之因。”

“哦？不是破解之法麼？”百聞道人眼尾微挑。

劍歸藏不動聲色，“蜃妖已去，殘存蜃氣縱能迷人，離之即醒。可如今沉睡者魂魄失位，恐怕另有玄機……”

百聞道人眼中流露出欣賞之色，枯指輕叩宣紙，墨痕隨聲暈開三圈漣漪：“幻霧澤被蜃氣**之人，可分為三種，對應老朽所錄故事之三類——”

“其一曰【素影浮塵】，**之所見，乃是蜃氣映照的他處實景。譬如凡人在沙洲瞧見海市，實則是萬裡外東海市井之倒影。”

宣紙上浮出市井喧鬧的墨畫，又漸漸淡去，“此幻象傷魂不深，離了蜃氣自會消散。”

“其二曰【青蚨戲語】。”

紙麵上忽現古戰場殘影，刀光劍影中夾雜著孩童嬉鬧聲，“蜃氣裹挾前人執念，織就真假參半的往事，如走馬燈。觀者若隔霧看戲，縱知戲中悲喜，終究難觸戲台——這類沉睡者魂魄未與前人相融，自發掙紮角力。若有外力相助，不難轉醒。“

說著，宣紙陡然碎裂，飛屑凝成一隻紙蝶，繞著劍歸藏指尖翩躚。

“其三嘛，名為【蝶夢玄機】。”百聞道人眼波追隨著紙蝶，“蜃氣為引，宿世殘魂為繭，將生魂拖入他人命運長河。待破繭之時，便多出一世記憶，或者——”

“分不清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元魂留在蝶夢之中，現世隻剩空空軀殼，自然再也不會醒來。”

紙蝶忽然撲向黃小漠眉心，嚇得他連連後退，“倘若讓黃小友魂魄跌進那酒鬼道君之命河，當他歷經百年悟道、愛憎、生死輪迴之後，再醒過來……”

百聞道人枯指一點，紙蝶撞在黃小漠額頭，“那他是黃小漠，還是半個道君？”

黃小漠捂額怪叫道：“必須是我！小爺兜裡靈晶還沒花完呢！”

劍歸藏振袖盪開紙蝶，目若寒星：“如此說來，困人元神的並非夢境，而是前人殘魂執念與蜃氣相融的魂境？“

“夢境之道，玄之又玄，老朽不敢妄言。”百聞道人目光灼灼地望著劍歸藏，“劍道兄又有何見解，不妨也講給老朽聽聽。”

劍歸藏不答，反道：“既如此，可有破解魂境，使其元神歸返之法？”

百聞道人微微一笑，“那就需要另一個【龍隱天章】了。”

雒原不禁有些猶豫，百聞道人所講如剝繭抽絲，讓他茅塞頓開。但夢境之秘乃師父親傳，他不願輕易與人分享。

更何況百聞道人高深莫測，敵友未知，他每句話都得斟酌再三，有所保留。

沉默片刻，劍歸藏緩緩道：“【蝶夢玄機】醒來之後，便多出一世記憶，運氣好的，直可平添數十年之修行感悟——這對修仙者來說，堪稱曠世仙緣。”

“而【青蚨戲語】，不過浮光掠影，看戲一場。同是殘魂記憶與蜃氣幻象融合，二者相差有如天壤。道友可知其成因？”

百聞道人朗聲一笑，千百幅宣紙跳動如浪濤翻卷，“劍道友若說得出，必然是龍紋紫卷。”

劍歸藏沉吟道：“魂魄不會憑空而生，蜃氣裹挾的殘魂，必來自這地底。”

“這地底之人被蜃氣**，剝離出來的魂絲所承載之記憶與蜃氣相融，便是【青蚨戲語】——哪怕是被蜃妖吞噬殆盡，隻留殘渣，也不出此類。”

“可這地底還有一種特殊的殘魂，其執念極強，萬年不滅，與蜃氣交纏至深，形成的魂境會有極強的同魂之力——這就是【蝶夢玄機】。”

宣紙翻卷如飛，墨跡如流水自成，百聞道人卻似提筆不定，問道：“可有實證？”

“凡是【青蚨戲語】，不管發生在南疆還是大荒，其記憶源頭必在此處——百聞道友自可驗證。”

“至於那萬年不滅的殘魂……”劍歸藏輕拈出一粒七彩細砂，“這是黃小哥前日在幻霧澤中找到的，百聞道友應該認得——這是蜃砂。”

隨即，劍歸藏又取出一粒細砂丟給百聞道人——其除了顏色灰白，與蜃砂一模一樣。

“而這一粒，名為封魂砂。是以生人魂魄獻祭，封於砂中而成的魂物。封存之殘魂執念萬年不散，正是蜃妖最為鐘意的美味代點心。”

“蜃妖吞噬掉砂中殘魂之後，不滅執念與蜃氣融合，方成承載其一生記憶的【蝶夢玄機】。”

話音剛落，滿室宣紙狂舞如龍，紫紋龍章在紙隙間如呼吸明滅。

“好個封魂砂！”百聞道人道袍獵獵作響，指尖死死捏住封魂砂，“劍道友這番見解，倒比老朽的【龍隱天章】紫卷，更近天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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