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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龍嘯 第2章

作者:趙宇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4 14:26:29

第2章 灰燼中的線索------------------------------------------:灰燼中的線索。,校場上已亂作一團。傷兵們拖著未愈的身體奔向火場,鐵弗的吼聲蓋過了烈焰的咆哮:“傳水!快傳水!拿沙土!彆讓火燒到糧倉!”。若是火勢蔓延過去,沙丘苑存貯的三千石粟米將化為灰燼,這七百傷兵連粥都喝不上。“張坦在何處?”趙宇一把拽住從身邊跑過的士卒。“將軍,張校尉——”那士卒麵色慘白,“方纔有人見他往後山去了!”“追。”趙宇拔出腰間環首刀,刀身映出跳躍的火光,“鐵弗!帶五十人救火,李農!帶人去後山截張坦,要活的!”,點起二十名未受傷的騎兵,馬蹄踏破黎明的寂靜,朝後山方向馳去。,左肋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曼陀羅散的藥效正在消退。他咬緊牙關,將刀拄在地上撐住身體,腦海中飛速運轉。。他剛查出張坦是內奸,武庫就起火——這不是滅口,是斷後。有人要毀掉武庫裡的東西,讓趙宇查不到線索。,為什麼要燒武庫?。“將軍!”鐵弗滿頭大汗地跑回來,“火勢控住了!但武庫東側的弓弩架已焚燬大半,裡麵的……”“裡麵什麼?”“裡麵——”鐵弗壓低聲音,“末將清點焚燬器物時,發現一堆灰燼中有些異常。像是賬冊的殘片,但上麵的字跡與尋常賬冊不同,用的是硃砂。”

硃砂賬冊。趙宇記得,在魏晉時期,硃砂筆通常用於標註“紅線”——即軍械的損耗與補充。但正常的軍械損耗不會用硃砂單獨記錄,除非有人在做假賬,而硃砂筆標註的是真實的軍械流動。

“帶我去看。”

武庫的火已被撲滅,焦黑的木梁仍在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桐油燃燒後的刺鼻氣味。鐵弗引著趙宇來到東側廢墟前,蹲下身,從灰燼中撥出一片尚未燃儘的竹簡。

竹簡邊緣已焦黑捲曲,但中間殘存的幾行字跡仍可辨認——

“……弩三百具,配矢九千支……付漳水……”

漳水。那是石農的駐軍地。

趙宇的手微微顫抖。

如果他冇理解錯,這本賬冊記錄的是石閔——也就是他自己——的武庫中,有大量武器被秘密運往石農軍中。這不是貪汙,這是資敵。而且是以石閔的名義資敵。

張坦是經手人,但張坦背後還有主使。

主使是誰?崔薇?還是另有其人?

“把張坦的住處給我翻一遍。”趙宇沉聲道,“每一塊磚、每一寸土都不許放過。”

一個時辰後,搜尋的士兵在張坦住處的床板下發現了一個暗格。暗格中有一隻上了鎖的漆匣,鎖已被砸開,匣內空空如也。但在匣底的夾層中,士兵又搜出一片絲帛,上書小字——

“事成之後,送汝出襄國,往青州安置。清河崔氏言出必行。”

筆跡與那封告密信上的崔薇二字如出一轍。

趙宇攥著那片絲帛,指節捏得發白。

清河崔氏。三十六座塢堡的效忠。武庫的武器流失。張坦的內應。崔薇。

這個女人的名字像一根線,正把所有的碎片串起來。但串起來的圖案是什麼,趙宇還看不清。

她究竟是石農的同謀,還是在利用石農?她告密是為了自保,還是另有圖謀?更關鍵的是,曆史上是否有崔薇其人?

趙宇搜遍記憶,確認“崔薇”這個名字並未出現在任何正史中。清河崔氏在這一時期的人物,他記得有崔浩的父輩崔宏,有崔逞,但這些人都是男性。崔薇——如果是女子,要麼是虛構人物,要麼是正史遺漏的邊緣角色。

但在這個時代,一個能以自己名義寫密信、調動塢堡武裝的女子,絕不簡單。

“將軍!李將軍回來了!”

趙宇抬頭,看見李農縱馬馳入校場,馬背上橫放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正是張坦。

張坦被擲在地上,滿臉血汙,門牙磕掉了兩顆,說話漏風:“將軍……將軍饒命!末將是被人脅迫的!”

“脅迫?”趙宇捏著那片絲帛,在張坦麵前蹲下,“清河崔氏脅迫你偷運武庫盔甲弓弩,送給汝陰王石農?脅迫了多久?半年?一年?給你多少好處?”

張坦的臉色從灰白變成死灰。

“末將……末將……”

“我問你幾件事,如實答,可以活。答錯一個字……”趙宇將環首刀插在張坦麵前的泥土裡,刀鋒映出對方驚恐的麵容,“你該知道石將軍的刀有多快。”

張坦拚命點頭。

“第一,誰安排你與崔氏接頭?”

“是……是崔氏的管事,名喚崔安,在襄國城南經營一間布莊,實則替崔氏傳遞訊息。”

“第二,武庫運出去的軍械有多少?”

“三年間……末將經手的,弩一千二百具,弓八百張,長短兵刃三千餘件,甲冑六百副……”

趙宇倒抽一口冷氣。這些軍械足夠武裝一支四千人的精兵。而他——不對,是原身石閔——竟然毫無察覺。

“第三,崔薇為什麼要把這些武器送給石農?她一個士族女子,摻和進胡人宗室的爭鬥,圖什麼?”

張坦遲疑了一瞬,趙宇將刀向前推了一寸,鋒刃貼上他的脖頸。張坦立刻嘶聲道:“末將不知她的圖謀!但……但有一次崔安酒後失言,說崔娘子要的不是錢財,是要在羯趙朝中有人替崔氏說話。石農答應她,若能助他登位,便封崔氏家主為尚書令,賜三萬戶!”

三萬戶。那是郡公的食邑。趙宇冷笑一聲。原來如此。清河崔氏雖是大族,但在羯趙治下日子並不好過。石虎重用羯人貴族,漢人士族位高而無權,崔氏想通過扶植石農上位,換取政治資本。

告密信中提及的三十六座塢堡,恐怕就是崔氏拿出的“誠意的籌碼”。而石閔——一個同為漢人、本可以成為崔氏盟友的人——反倒成了崔氏向石農獻媚的祭品。

這就是亂世的門閥。

“帶下去,嚴加看管。”趙宇起身,“這個人不能死,我還有用。”

張坦被拖走後,李農麵色凝重地走過來:“將軍,崔氏之事,恐怕不止於此。末將截獲石農密使時,那密使身上還有一封未寫完的回信,是石農寫給崔薇的。信中提到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支道林。”

趙宇瞳孔驟然收縮。

支道林。那是他熟悉的名字。曆史上,支道林是東晉名僧,般若學大師,曾在建康與謝安、王羲之交遊。《世說新語》中記載了許多他的逸事。但支道林也曾北上遊曆,進入胡人統治區域弘法。

在這個時間節點,支道林確實有可能出現在北方。

“石農的信中怎麼說?”

“隻寫了一行字——‘支法師已抵襄國,所托之事可托其轉達。其常駐白馬精舍。’”

白馬精舍。趙宇在腦海中搜尋原身的記憶。白馬精舍是襄國城南的一座佛寺,原為石虎為西域高僧佛圖澄所建的精舍之一。佛圖澄圓寂後,精舍由弟子照管,常有四方遊僧掛單。

“將軍,此事是否與支道林有關?”

“說不準。”趙宇揉著太陽穴,“一個東晉高僧,一個清河士女,一個羯趙親王——這三股線纏在一起的結,不是那麼容易解開的。”

但他必須解開。

因為再過兩天,他就要回襄國。那是一座敵我不明的城池,到處都是石遵的眼線、石農的舊部、各懷心思的士族和虎視眈眈的羯人貴族。他必須以一個受傷的將軍和一個穿越的研究生之身,在那座城裡殺出一條生路。

而崔薇和支道林,可能會是這條路上的障礙,也可能是……突破口。

“李農,傳我命令。”趙宇站直身體,儘管傷口仍在隱隱作痛,“即刻起,沙丘苑全軍進入戰備狀態。放出訊息,說石閔傷重昏迷,仍在搶救。”

“這是……”

“示弱。讓石農和石遵以為我已是甕中之鱉,他們就不會急著出兵圍剿,而是先忙著在襄國城內爭權。”趙宇緩緩道,“另外,派兩個麵目陌生的斥候,換上商賈裝扮,去襄國城南白馬精舍,找到支道林。不要驚動他,隻查出他在做什麼、見了什麼人。”

“末將領命。”李農遲疑了一下,又開口,“將軍,還有一事。昨夜軍中醫士為您診傷時,發現將軍背上有一處舊傷,形似烙印。醫士說那傷疤的紋路,像是某種符咒。”

趙宇一愣。

原身的記憶中冇有這個細節。他脫下單衣,讓李農幫他檢視。李農繞到他背後,倒抽一口涼氣。

“是羯人的狼頭符。用烙鐵烙印於背,通常用於……用於標記戰俘或奴隸。”

趙宇想起曆史上記載的細節:冉閔幼年被石虎收為養孫,賜姓石。但在這之前,冉閔的父親冉瞻被羯趙俘虜,冉閔本人也是在繈褓中被俘。

那個烙印,是原身被俘時留下的。

石閔——冉閔——他從來不是羯趙真正的“養孫”,從骨到皮,從肉身到記憶,他都是一個被搶來、被烙印、被賜姓的俘虜。

而這一道烙印,原身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連他的妻子都不知道。

它在提醒趙宇,在這個時代,漢人的身份就是原罪。

趙宇緩緩穿上單衣,遮住了那道傷疤。

“這件事,不要外傳。”

李農垂下頭:“末將明白。”

校場上的濃煙漸漸散儘。遠處,朝陽正從太行山脈的輪廓線上冉冉升起,將塢堡的土牆染成赭紅色。趙宇望著那輪太陽,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導師在課堂上的最後一句話——

“研究曆史的人,最難的不是記住時間、地點、人物,而是理解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在活著時的感受。”

他現在開始理解了。

而且他隱隱覺得,崔薇、支道林、石農、石遵——這些名字背後的人,也都在這種“活著”的感受中掙紮。他們有的想保家族,有的想弘佛法,有的想奪皇位,有的想活命。

而他要做的,是在這些**編織的網中,找到一個可以撬動的支點。

“將軍,用些朝食吧。”一個老卒端著一碗粥走過來,粥是粟米熬的,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麵飄著幾片醃菜葉。

趙宇接過碗,看著那碗稀粥,忽然想起一千多年後的早餐——豆漿、油條、煎餅果子。那時候的漢人不必擔心走在路上被人殺掉,不必擔心自己的孩子被掠為奴隸,不必在背上留下烙印。

那時候的理所當然,是這個時代的人做夢都不敢想的。

“你們平時就吃這個?”趙宇問那老卒。

老卒惶恐道:“眼下還有粟米,已是將軍恩典。外頭那些流民營裡,草根樹皮都掘儘了,人吃人的事都有。”

“人吃人。”趙宇重複這三個字,忽然覺得手中的粥碗沉得像鐵。

“過了漳水往南,更慘。”老卒歎了口氣,“石農將軍的部下征稅,收的不是錢,是人。誰家交不出糧,就把娃兒拉走,大的充軍,小的……小的賣給羯人貴族當‘菜人’。”

菜人。趙宇在史料中讀過這個詞。它不是比喻,是字麵意思。

他握著粥碗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怕,是憤怒。

“你叫什麼名字?”趙宇問那老卒。

“小人姓周,冇名字,行三,都叫週三。”

“週三,你記住,”趙宇將那碗粥一口飲儘,“以後不會了。”

“不會……不會什麼?”

“不會再有‘菜人’這個詞。”

週三愣住,渾濁的眼睛看著趙宇,顯然冇有聽懂。

趙宇也冇有解釋。他把空碗還給週三,走回房間,在簡陋的案幾前坐下。李農已派人送來筆墨和空白竹簡,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下第一行字——

“屯田令草案:凡無主荒地,流民可自報墾種,三年免賦,五年半賦。所墾之田,永為本人所有,可傳子孫。”

這是他穿越後的第一道政令。

冇有屯田,就冇有糧食;冇有糧食,就冇有軍隊;冇有軍隊,在這個世道就是待宰的羔羊。

但他現在還不能頒佈這道命令。他還不是一國之君,甚至不是一城之主。他隻是一個被困在塢堡裡、隨時可能被圍剿的將軍。

所以他需要一個突破口。

而那個突破口,也許就在白馬精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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