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濃黑像濕棺木一樣裹著祖宅,連月光都透不進半分。
我跪在爺爺屍身前,將他身上的白布又扯緊了些,可那截從指根長出的木刺,依舊隔著白布頂出一道尖銳的輪廓,青黑的木色透布而出,像一根死死釘在我眼裡的刺,挪不開目光,更壓不住心底的寒意。
正堂青石板上的榫卯眼,早已徹底紮根石中,墨色的紋路順著石縫瘋狂蔓延,連牆角的刨花堆都開始慢慢木化,乾枯的刨花黏成一塊,化作一張模糊的木臉,眼窩的位置,正對著我,微微凹陷,像是在盯著我收拾行裝。
我不敢多留,將爺爺留下的魯班殘卷、缺頁小心揣進懷裡,又撿起地上碎成兩半的黑檀墨鬥。
斷裂的鬥口處,不再是光滑的木茬,而是密密麻麻的細小木紋,層層疊疊,像無數隻蜷縮的木蟲,指尖剛一碰,就有細如牛毛的木刺紮進皮肉,滲出血珠,和鬥身上的墨血纏在一起,瞬間凝成一個微型榫卯印。
「彆碰碎墨鬥!」
樟木箱縫裡,守鎖女人的聲音驟然炸響,恐懼得破音,「那是陰木靈的**引靈鬥**,木氣已經滲進木紋裡了,你棺生子的血一碰,它會自己長全,反過來吸你的魂!」
我嚇得猛地鬆手,碎墨鬥「啪嗒」掉在地上,斷裂的兩半竟**緩緩向中間合攏**,木紋像活物般纏繞咬合,眼看就要自行複原!
我慌忙抓起爺爺遺留下的一把舊木尺,狠狠砸在碎鬥上,這纔將那詭異的合攏打斷,木屑濺了一地,每一粒都泛著墨色幽光。
「祖宅裡的東西,一件都不能帶!」女人急促嘶吼,「陰木靈的分魂附在所有木器上,你帶出去,等於把木傀引到身邊!」
我渾身一僵,這才發現,整個祖宅的桌椅、窗欞、房梁,甚至我腳下的青石板,木紋都在緩緩蠕動,像是有無數雙眼睛,藏在木頭裡,死死盯著我。
這裡早已不是爺爺蓋的家,是陰木靈養魂的**木棺**。
我咬著牙,隻揣好殘卷缺頁,空著雙手走向祖宅大門。
可剛走到門邊,指尖剛碰到木門栓,一股刺骨的冰涼瞬間紮進掌心——
那根棗木大門栓,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木化**。
原本光滑的木栓,爬滿了扭曲的榫卯紋,表麵生出密密麻麻的木刺,和爺爺屍身指根的木刺一模一樣,刺尖掛著粘稠的墨血,滴在門板上,暈開一個個小小的「木」字。
更恐怖的是,木栓的兩端,竟和門板**長在了一起**,新生的槐木根鬚死死紮進門板縫隙,根鬚上還纏著乾枯的黑髮,正是之前纏過我的那種,細如絲線,正順著木栓,緩緩朝我的手腕爬來。
「門栓被榫卯咒鎖死了!」女人的聲音帶著絕望,「陰木靈不想讓你走!它要把你困死在祖宅,等落雁山的主魂醒來,一起吞了你的心!」
我攥緊拳頭,手腕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棺生子的純陽血脈在體內躁動,額頭的榫卯印燙得像火燒。
腦海深處,一句魯班經殘句緩緩浮現,隻有十字,冰冷如鐵:
**「木栓鎖門,血脈斷根,陽血破障」**
冇有多餘解讀,卻直指生路。
我抬起流血的手腕,狠狠按在木栓的榫卯紋上。
滾燙的鮮血瞬間浸透木紋,「滋」的一聲,白煙蒸騰,墨血被灼燒得瘋狂冒泡,纏在木栓上的黑髮瞬間蜷縮乾枯,紮進門板的根鬚寸寸斷裂!
「啊——!!」
梁底的縫隙裡,突然傳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是陰木靈的殘魂在痛呼。
木栓劇烈顫抖,最終「哢噠」一聲鬆脫,重重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我一把推開大門,冰冷的夜風瞬間灌進來,帶著濃重的腐朽木味,嗆得我劇烈咳嗽。
可門外的景象,讓我瞬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凍成冰雕。
門檻外,整整齊齊擺著一雙**木鞋**。
不是手工削的木鞋,是用爺爺生前穿舊的布鞋**木化而成**,鞋麵爬滿木紋,鞋裡塞滿了白花花的木屑,木屑中間,嵌著一截光禿禿的木指——
和爺爺缺失的食指,分毫不差!
木鞋的鞋尖,直直指向落雁山的方向,鞋跟處,還沾著新鮮的墨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土裡,暈開榫卯紋,一路延伸向遠處的黑暗。
是木傀。
它早就等在門外了。
「林墨……走……」
「落雁山……找……心……」
黑暗中,爺爺的聲音再次響起,沙啞、乾澀,帶著木頭摩擦的刺耳,不是從木鞋裡來,是從路邊的樹後飄來。
我死死盯著樹影,隱約能看到一道枯瘦的木影,彎腰駝背,手裡握著一把鈍刨子,刨刃上沾著木屑和墨血,正是那隻食痕木傀!
它冇有撲過來,隻是站在樹後,一動不動,像一尊木偶,用那雙木紋眼,直勾勾盯著我,刨子在手裡輕輕晃動,發出「吱呀」的輕響。
「它不敢現在動你……」樟木箱裡的女人聲音微弱,「落雁山的木氣在壓它,它隻能跟著你,等你進了山,木氣護不住你,它就會動手……」
我攥緊懷裡的殘卷,腳下一步都挪不動,目光死死盯著那雙木鞋。
突然,木鞋裡的木屑動了,那截光禿禿的木指,緩緩抬起,指向我的心口,指向我懷裡的殘卷缺頁。
「殘……卷……」
「給……我……」
木傀的聲音沙啞刺耳,樹影微微晃動,它緩緩邁出一步,腳下的泥土裡,瞬間長出細小的木芽,木芽上開著墨色的小花,花芯是一隻小小的木紋眼。
我終於回過神,咬碎牙,跨過門檻,避開那雙木鞋,朝著落雁山的方向狂奔。
身後,刨木聲再次響起,不緊不慢,跟在我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唰……唰……唰……」
「林墨……彆跑……」
「爺爺……陪你……」
爺爺的聲音在身後死死纏著我,我不敢回頭,隻能拚命往前跑,腳下的泥土裡,不斷有木刺鑽出,紮破我的鞋底,紮進我的腳心,冰冷的木氣順著腳心往上爬,和體內的純陽血脈衝撞,疼得我渾身抽搐。
跑了不知多久,天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遠處的落雁山露出一道漆黑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巨口,等著我自投羅網。
我扶著一棵老槐樹,大口喘著粗氣,剛想停下歇口氣,指尖剛碰到樹乾,就嚇得猛地縮回手——
這棵老槐樹的樹皮,爬滿了榫卯紋,樹洞裡,嵌著一隻小小的木鞋,和門外的那雙,一模一樣!
樹乾的中心,緩緩滲出墨血,在樹皮上拚成一行扭曲的字:
**「入山者,木化歸魂」**
而我身後的路上,那雙木鞋的印記,一路跟來,鞋跟的墨血,在地上連成一道長長的榫卯紋,直通我的腳下。
身後的刨木聲,越來越近。
樹洞裡的木鞋,輕輕動了一下。
落雁山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木吼,震得樹葉簌簌掉落,每一片葉子上,都印著一隻小小的木紋眼。
我站在山腳下,前有吃人的山,後有索命的傀,懷裡的殘卷缺頁,微微發燙。
額頭的榫卯印,瘋狂跳動。
我終於明白,落雁山不是生路,是另一個更大的**木棺**。
而我,是註定要被釘在棺心的鎖芯。
就在這時,我的腳心,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低頭看去,一根木刺從鞋底鑽出,狠狠紮進腳心,木刺的頂端,掛著一粒小小的墨珠,珠中倒映著——
爺爺那張木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