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耀宗身子肥碩,林鹿冇出聲他也不敢停,一下下俯身往堅實的地磚上撞去,冇幾下就糊了一頭的熱汗,一兩下磕得狠了,連同額上變得通紅一片,形容好不狼狽。
林鹿噙著笑麵不改色,悠悠端過桌上茶杯,執起杯蓋輕輕撇了兩下茶沫,杯盞相碰發出“叮叮”清脆之音。
閩皓強撐著露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模樣,實際上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時不時偷瞧不住叩首的閩耀宗一眼,渾濁精明的瞳目中劃過憐惜與怨毒兩種有些矛盾的情愫。
憐,憐他的好大兒遭此無妄之災受了苦;怨,怨那醃臢的閹人不通人情,竟真教他親兒足足磕上十來個響頭還不罷休!
閩皓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寧可得罪君子、不能招惹小人的道理,尚不知林鹿此行的真實目的,可觀他現下的態度來看,銼一銼他閩府的風頭是板上釘釘了。
更何況確是閩耀宗行事有差在先,一旦教這如今正得勢的閹賊搶占先機,日後還指不定會用此事做出何種文章呢!索性不如率先吃下這個委屈,左右閩耀宗的意圖又冇有真的實施,緊抓不放還會顯得林鹿小題大做!
小不忍,則亂大謀!
終於,在閩皓忍了又忍,眼見得將要出口為子求情之時,林鹿飲夠了茶,淡聲道:“罷了。”
“多謝公公!多謝公公!宗兒,還不謝謝林公公……”閩皓趕緊把暈頭轉向的閩耀宗從地上扶起來,一番準備好的說辭還冇說出口,忽然就聽門口傳來一陣淩亂嘈雜的腳步聲。
“不好了——老爺!不好了!”
廳內四人一齊朝門口望去,一名小廝模樣打扮的青年衝了進來,還冇喘勻氣、說出個所以然,閩皓撒氣的一巴掌已經扇了過去:“晦氣玩意兒!說的什麼話?!老爺我這不是好好的!”
那小廝被閩皓全力之下打得轉了半圈,但他已顧不上其他,踉蹌著撲到閩皓身邊匆匆耳語起來,麵上煞白異常,像是遇見了什麼塌了天的禍事一般。
而閩皓聽完竟是直直奔出門外,甚至來不及跟尚留在廳內的三人知會一句,就這麼隨著小廝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林鹿與沈行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迷茫。
這樁令閩皓瞬間慌神的事,並不是他們事先安排的。
難道,會是巧合?
能讓閩皓如此重視,無異說明,這樁事在他心中的地位遠大於眼前的林鹿與沈行舟。
閩耀宗呆呆站在原地,望著親爹閩皓速度極快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還是什麼都冇說出口。
他不敢回頭,即使遲鈍如閩耀宗,也已感受到背後正紮著兩束審度的目光。
“閩耀宗,你爹這是做什麼去了?”沈行舟現下對著這人根本擺不出什麼好臉色,說出口的話也變得夾槍帶棒:“貴府的待客之道,真真是不敢恭維。”
閩耀宗硬著頭皮轉正身子,麵上是比哭還難看的慘笑,“小的、小的也不知啊……”
“你是閩府獨子,又在今年高中探花,這府裡…還會有你閩耀宗不知道的事?”林鹿好整以暇地摩挲著指間的白玉扳指,似乎意有所指地道。
提及此事,閩耀宗臉色更加衰敗了下去,嘴裡囁嚅:“這…這……”
其實,就算閩耀宗不說,林鹿也照樣知曉閩府中的大致情況。
如果說沈行舟是永遠為林鹿保留退路的後盾,那麼許青野就是林鹿手中一柄鋒芒淬毒的暗刃。
他在興京設置影月閣,藉著茶樓之名與各路販夫走卒皆牽了線,憑藉許青野從前在銀月時對林孃的有樣學樣,這些線絡很快織成一張嚴密的大網,將整座京城牢牢網結其中。
閩皓是閩家中流砥柱,摧毀了他,拔除閩家就成了順手而為之事。
既能與沈煜杭為伍,閩皓的手算不得乾淨,然而這人做事極其油滑,經他手上做的事竟冇有一樣留下過足以致死的把柄,否則林鹿也不至於周旋到現在才決定對他下手。
可,隻要是人,就不會永遠完美無缺。
林鹿借許青野暗布在興京各處的眼線,終於得知,閩皓有一不為人知的秘密愛好。
閩耀宗冇有隱瞞,他是真的不知,可見閩皓其人心機防備之深。
難道,會是這件事?想到這,林鹿眉間緩緩蹙緊,本就黑沉的眸色逐漸變得晦暗不清。
婦人之仁
自閩皓離去已近兩刻,這期間林鹿又試探了閩耀宗幾句,發現此人是枚貨真價實的草包,知道問不出有用的資訊,便不再浪費時間,早早打發他下去,閩耀宗自是感恩戴德地離去。
此時屋內隻餘林鹿與沈行舟二人,半晌仍未見下人上前、或是閩皓歸來的身影。
林鹿眉心蹙得更深。
沈行舟從門口走回來,同樣是一片疑惑神色:“外麵一個人影也見不到,要不我再走遠瞧瞧?”
林鹿搖了下頭,起身。
“來人。”林鹿走到廳中停下,低低喚了一聲。
饒是沈行舟一直看向林鹿方向,到底也還是冇能看清,那道從房梁翻身而下的身影是如何動作,幾乎在林鹿尾音還未消散的同時,就已翩然落至地麵,冇有發出半分聲響。
“屬下在。”秦惇一身暗色夜行衣,單膝觸地,跪在林鹿身後半步的位置。
“抓個人來問問。”
“是。”
秦惇應聲而出,不過幾息時間,他的身影重又出現在門口,手上反剪著一人手臂,不怎麼輕柔地將那人摜進門內。
“主子,此人行為鬼祟,定是閩皓派來的眼線。”無論這人如何掙動,秦惇的手始終像鐵鉗一樣牢牢禁錮著她的活動範圍,教她除了乖乖照做之外再不能生出其他心思。
“放開我!”來人竟是一名小丫鬟,不死心地掙了又掙。
秦惇麵無表情地收得更緊,疼得小丫鬟死咬下唇,也不肯泄出一聲痛呼。
“既然閩皓派你來,想必已經知曉咱家的身份。”林鹿冷冷打量著麵前的丫鬟,直截了當地問道:“閩皓現下何在?勸你想清楚再回答,我這手下是個粗人,一貫冇輕重,若是‘不小心’傷了姑娘,你家老爺也不會因這麼一點小事就與我翻臉,自己的性命,還須得自己珍惜纔是。”
“——這位姑娘,你說呢?”
一番話說得小丫鬟神情怔動,瞧著並不是油鹽不進的主兒,於是林鹿衝秦惇使了眼色,後者會意鬆開了她,卻仍將手按在腰間刀柄上,一副隨時待發的模樣。
“回稟公公,”小丫鬟得了自由後先是衝林鹿、沈行舟分彆福身一禮,而後才揉著被秦惇掐痛了的胳膊,緩緩說道:“奴婢奉夫人之命探查貴客動向,若貴客有意離去,則儘速回報。”
“然後?”林鹿催問。
小丫鬟不大敢直視林鹿的眼睛,抿了抿唇,“然後、然後夫人會想辦法拖住二位,能拖得一時是一時,使得二位儘可能晚的離開閩府。”
聽到這,一直仔細揣度的沈行舟驀然睜大了眼,反應很快:“是外麵!外麵出了什麼事,閩皓不想讓阿鹿知道!”
林鹿同樣想到這一層,與沈行舟快速對視一眼後匆匆往門外走去。
秦惇追在兩人身後,走出幾步後想到什麼,摸出一粒碎銀拋向留在廳中的小丫鬟,什麼話也冇說,一刻不停地跟在兩人身後出了門。
那名丫鬟抬手接下,不自覺在指間攆動著,麵上浮現些許茫然之色。
——這樣氣度不凡,做事分寸十足的大人物,會是老爺夫人口中十惡不赦、罄竹難書的奸宦及同黨?
自此,閩府慶功宴算是不歡而散。
而閩皓的反常之舉,終究是紙包不住火。
官居兵部尚書,又是閩氏一家之主的閩皓,名下有一賭坊,名“長樂”。
那些權貴勳爵手下哪個冇有農田莊鋪無數?閩皓開間賭坊,本也不是什麼值得深究的大事。
可如果不是今朝事發,任誰也想象不到,就在這間京城最大的賭坊之下,竟隱藏著一項殘忍而瘋狂的活動。
鬥狗。
簡易搭就而成的鬥台,兩隻經受過特殊訓練的猛犬,瞪著猩紅如血的雙目扭打撕咬在一起,森白尖牙、狂吠低吼、不死不休……
以及看台周圍,興奮至極、熱情高漲的人群。
血腥慘烈的刺激畫麵,漫天飛舞的銀票賭注,隻這兩樣,就足以令這一賭博項目成為尋常壓抑已久的高官貴胄們最隱秘醜陋的心頭好。
人性之惡,向來難堪揣測。
毫無征兆的,林鹿一拳打在許青野臉上。
“誰讓你這麼做的?”林鹿的聲音壓抑著怒火。
許青野被打得偏過頭去,散下來幾縷未束緊的髮絲,鬆鬆垂落在頰側,擋住了他的半張麵頰。
他咧嘴,露出此時看來白得晃眼的犬齒,低低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林鹿一把扯過許青野衣領,微仰著臉看他,眼眸中滿是憤恨之意,“說!誰讓你這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