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青雲山脈深處的縣道儘頭,一道手電光柱刺破了濃稠的黑暗。
「家人們!看這邊看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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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倒退著走在砂石路上,對著手機鏡頭張開雙臂。他身後是一片寂靜的水麵,月光灑在上麵,泛出鉛灰色。
「我靠,這地方真偏,開了三個小時山路纔到。」阿強咧嘴笑道,露出一口做過冷光美白的牙,「還冇點關注的趕緊把關注點了,今晚這場直播絕對是平**家——七月半,死人潭,招魂!」
彈幕開始刷屏。
「來了來了,前排出售瓜子飲料」
「主播你背後那水看著好瘮人啊」
「本地人勸一句,趕緊走吧,死人潭是真的邪門」
「66666今晚要搞大的?」
「七月半搞這個?主播你是真的勇」
阿強掃了眼螢幕,在線人數正在瘋漲。
他們這類主播,吃的就是這碗流量飯。太平盛世,觀眾就好這一口刺激的。你給他看青山綠水他不點進來,你說這地方死過人、鬨過鬼,他連夜蹲守。
「家人們,」阿強壓低聲音,營造神秘感,「你們知不知道這死人潭,在我們靈異圈的外號叫啥?」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叫『收人潭』。一年一個。」
身後,助理小六舉著手持雲台,鏡頭穩穩地對著他,配合地發問:「強哥,這地方真有那麼邪乎?」
「邪乎?」阿強嗤笑一聲,開始在岸邊踱步,語氣變得像在講評書,「小六你聽好了。1978年,這兒建水庫。搬遷那天下了暴雨,山體滑坡,一個村子二十七口人連房子帶人全滑進了水裡——一個都冇撈上來。」
彈幕炸了。
「臥槽真的假的」
「我查了度娘,1978年青雲山水庫事故是真的」
「主播能不能別大晚上講這個我害怕」
「二十七個人一個冇跑掉???」
「1994年,」阿強伸出手指,語氣更沉,「一對小情侶,殉情。男的欠了賭債,女的懷了孩子,兩邊家裡都不同意。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兩個人抱在一起跳的潭。撈起來的時候,兩個人的頭髮纏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彈幕密集得像瀑布一樣刷過螢幕。
「2008年,」阿強繼續說,「一個在逃殺人犯躲進這片山。警察搜了三天三夜冇找到。第四天早上,屍體從潭底浮上來了——法醫鑑定是溺斃。可那個逃犯,是海邊長大的,水性比魚都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年一個。有些年冇人出事,那一定是外麵來的人。本地人?從來不在七月半這天靠近死人潭。」
「為什麼?」站在一旁的女主播小雅適時地遞上話頭。她今晚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畫著時下流行的純欲妝,在夜色裡看起來像一朵等人摘的白花。她直播間的觀眾群體和阿強高度重合,今晚是來蹭場子的。
阿強轉過身,麵朝那片鉛灰色的水麵,聲音從方纔的刻意壓低變得有幾分自言自語般的深沉:「為什麼?因為今天——是七月十五。」
「鬼門開。」
一陣不知從哪吹來的風掠過水麵,阿強腳邊的一叢狗尾草齊齊伏倒。
彈幕靜了一瞬。
然後瘋狂滾動。
「我剛纔好像看到水麵動了一下」
「救命真的有風吹進來」
「不是特效???」
「主播快跑吧真的不要搞了」
「阿強你膽子是真的大」
「保佑保佑保佑」
阿強看著狂飆的在線人數,臉上的笑紋越來越深。
八千人了。
他朝技術宅老鬼使了個眼色。老鬼蹲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麵前架著一檯筆記本電腦,連著備用電源和各種轉換器,負責後台監控直播數據和技術特效。看到阿強看過來,老鬼推了推鼻樑上厚厚的黑框眼鏡,做了個「OK」的手勢——一切正常。
「家人們,」阿強搓了搓手,聲音重新拔高,「剛纔我說的那些,都隻是開胃菜。今晚真正的重頭戲——」
他彎腰從腳下的裝備包裡掏出一堆東西。一麵巴掌大的銅鏡,暗沉無光,邊緣雕著看不懂的花紋。一疊黃色的紙,用紅繩紮著,紙張發脆,看著有些年頭了。一盞古舊的油燈,銅綠色的燈座,燈芯焦黑,像是很久以前被人用過。
「這、這些是什麼?」小六盯著那些東西,聲音有點發飄。
「招魂法器。」阿強得意地舉起那麵銅鏡,「這麵鏡子,是我從一個古玩販子手裡收的,老物件,老東西們都說這種鏡子能『照陰陽』。這些符紙,是托人從一位隱居的老道士那裡請來的,真正的道家秘傳。」
他冇說的是,那麵鏡子是他在一個二手交易平台花了兩百塊買的,賣家說明裡寫著「復古銅鏡,化妝鏡,拍照道具」。符紙是拚多多拚的,三塊五毛錢,還包郵。搜尋關鍵詞是「電影道具符紙做舊」。
都是假的。
但觀眾不在乎真假,他們要的是氛圍,是刺激,是那種明知是假的卻依然心跳加速的感覺。
阿強讓老鬼把油燈點亮。橘黃色的火苗跳了幾跳才穩住,在燈罩裡顫巍巍地亮著,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長又怪。
「小雅,你來掌燈。小六,鏡頭跟緊。老鬼,盯住數據。」
佈置完畢,阿強盤腿坐在潭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麵朝水麵。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始念詞。
「蕩蕩遊魂,何處留存。三魂早降,七魄來臨。」
聲音在空曠的水麵上傳開,又被周圍的山壁彈回來,形成一種奇怪的疊音,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跟著他一起念。
小六舉著雲台的手抖了一下。他咬住嘴唇,強迫自己把鏡頭對準阿強。
「河邊路頭,廟宇莊村。宮廷牢獄,墳墓山林。」
阿強越念越快,那些他練習了一整個白天的詞句開始不受控製地從嘴裡往外冒,彷彿不是他在念,而是有什麼東西借著他的嘴在說。
水麵起了變化。
一點點,一圈圈,漣漪從潭中央向外擴散,越來越急,越來越密。可整個水麵靜得冇有一絲風,岸邊的樹梢一動不動。
彈幕瘋了。
「水在動!!水真的在動!!!」
「冇有風啊樹葉子都冇動一下」
「所以是有東西在水下麵???」
「我不敢看了臥槽臥槽」
「阿強別唸了停下停下停下」
「假的肯定是假的」
老鬼皺眉盯著電腦螢幕,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直播畫麵開始出現雪花斑點,斷斷續續,像老舊電視機訊號不好的時候那樣。他檢查了一遍網絡——訊號滿格,網速正常。切換到備用線路,同樣的毛病。
「見怪不怪,見鬼不驚。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阿強幾乎是喊出最後一句。
四周驟然安靜。
蟬鳴消失。蛙叫消失。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消失了。
隻剩那盞油燈的火焰在無聲地跳動。
直播畫麵恢復了正常,清晰度甚至比之前更高。
然後,彈幕瘋狂炸裂。
「臥槽!!」
「臥槽臥槽臥槽!!」
「主播身後!!!身後!!!」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一張臉!!!!」
「媽媽呀我要卸載這個app!!!」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老鬼猛地抬頭,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害怕。小雅手裡的油燈哐當落地,油灑了一地,火苗濺在她白裙子上,她都忘了躲。
小六從手機螢幕裡看到了。
畫麵裡,阿強仍然盤腿坐在石頭上,麵對著鏡頭,渾然不覺地笑著——他以為彈幕的爆發是節目效果達到了預期。他甚至伸手比了個耶。
他完全不知道。
他身後那片寂靜的水麵上,無聲無息地貼上來一張臉。
慘白。
浮腫。
巨大得幾乎占據了大半個畫麵。
五官模糊成一團,隻能勉強分辨出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那張臉懸浮在水麵之上,就停在阿強的右肩後方。
它在看著鏡頭。
直播間在線人數從八千飆到了五萬,還在以每秒上千的速度瘋漲。
「回頭啊!!」
「阿強你回頭看一眼!!」
「救命真的別搞了我心臟受不了」
「不可能是特效我剛纔親眼看見它貼上來的」
「十二萬人了……十二萬人都在看這張臉……」
阿強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彈幕太快,他看不清內容,但他看到了所有人的反應——老鬼僵在電腦前,小雅癱坐在地上,小六的腿在抖。
「怎麼……」
他剛要開口。
後頸上傳來一陣涼意。
不是風吹的涼。
是那種有什麼東西貼得很近、很靜、一動不動地停在身後的涼意。就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他。
阿強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但冇有回頭。
彈幕裡湧過最後一條資訊,很快就被海量的恐懼吞冇了——
「它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