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深冬。
北風捲著雪沫子,颳得人臉頰生疼,像是無數根細針,紮進骨頭縫裡。我跟著趕屍匠陳老七,走了三天三夜的山路,終於在天色擦黑的時候,抵達了黑風口渡口。
黑風口是湘黔交界的險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隻有一條陰河穿穀而過,河水終年不見日光,黑得像墨,哪怕是三伏天,伸手探進水裡,也能凍得人手指瞬間僵直。渡口隻有一間孤零零的土坯房,一個破木碼頭,拴著兩艘窄得像柳葉的烏篷船,除此之外,連半棵活樹都看不見,兩岸全是光禿禿的黑石崖,風颳過崖縫,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女人哭喪,又像野獸哀嚎。
“記住,過陰河,有三不準。”陳老七停下腳步,把肩上的趕屍鞭攥得緊緊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肅,“第一,不準回頭,不管身後有什麼動靜,誰叫你,都不能回頭;第二,不準說話,上船之後,閉緊嘴巴,連呼吸都要放輕;第三,不準看河水,尤其是船行到河中央的時候,絕對不能低頭往下看。三條規矩,破一條,命就丟在這陰河裡,永世不得上岸。”
我那年十九,父母早亡,走投無路才拜了陳老七為師,跟著他學趕屍,這是我第一次走黑風口這條陰路。我看著眼前黑沉沉的河水,聽著耳邊瘮人的風聲,心裡早就打了鼓,聞言忙不迭地點頭,把這三條規矩死死刻在腦子裡。
陳老七要趕的是三具屍體,都是客死異鄉的壯年男子,家屬花錢請我們把屍體送回老家安葬。三具屍體都穿著嶄新的壽衣,臉上蓋著黃符,手腳用麻繩捆著,被陳老七用趕屍鞭引著,僵硬地排著隊,一步一步往前走。屍體走過雪地,隻留下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風雪蓋住,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渡口的土坯房裡,住著擺渡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擺渡。陳老七說,這黑風口陰河,隻有周擺渡敢渡,換了彆人,船一到河中央,就會被水裡的東西拖下去,連人帶船,連個水花都不會濺起來。
我們走到土坯房門口,陳老七抬手敲了敲破舊的木門,敲門聲在這死寂的山穀裡,顯得格外突兀。
“周老哥,開門,是我,陳老七。”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陰冷的黴味撲麵而來,混著香灰和紙錢的氣味,嗆得人鼻子發酸。開門的是個老頭,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臉黑得像鍋底,滿臉的皺紋裡,像是嵌滿了泥垢,一雙眼睛渾濁不堪,卻在看向我們身後的三具屍體時,閃過一絲極快的精光。
“陳老七,又是你。”周擺渡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的破鑼,“這次又是三具?”
“是,勞煩周老哥渡我們過河,天黑之前,必須趕到對岸的落腳店。”陳老七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元,遞了過去。
周擺渡接過銀元,用牙咬了咬,確認是真的,才揣進懷裡,側身讓我們進去。土坯房裡很小,隻有一張破床,一張缺腿的桌子,牆角堆著一堆燒了一半的紙錢,桌子上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火苗忽明忽暗,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著貼在牆上,像三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三具屍體被陳老七引著,靠牆站成一排,一動不動,身上的壽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看著格外詭異。
“今晚河上不太平。”周擺渡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火光映著他陰沉的臉,“昨夜子時,我聽見河裡有哭腔,是女人的聲音,唱著喪歌,一直唱到天亮。這陰河裡的東西,餓了,要拉替身了。”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往陳老七身邊靠了靠。
陳老七臉色凝重,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才走這條險路,繞路的話,要多走七天,家屬等不及。周老哥隻管開船,我身上的傢夥事,也不是吃素的。”
周擺渡冷笑一聲,冇再說話,起身拿起牆角的竹篙,往門外走去:“走吧,趁天還冇全黑,趕緊過河,等星星全出來,就再也渡不了了。”
我們跟著周擺渡走到碼頭,那艘烏篷船就拴在木樁上,船身窄小,隻能容下四五個人,船板被河水泡得發黑,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踩上去濕滑不堪。周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