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6章 第一個早晨

淩晨五點四十分，江軒站在地下訓練場門口。

走廊裏空無一人，冷白的燈光照在金屬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穿著新發的作訓服，黑色布料吸走了所有溫度，貼在身上涼颼颼的。那把隕鐵短刀別在腰後，刀柄抵著脊椎，硌得生疼。

他提前二十分鍾到的。

門是開著的。他往裏看了一眼，愣住了。

訓練場裏有人。

王朔已經在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正盤腿坐在場地中央，閉著眼，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膝蓋上橫著一把劍——不是短刀，是一把真正意義上的長劍，劍身漆黑，沒有半點反光。

江軒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進來。”王朔睜開眼，聲音平靜，“站門口幹什麽？”

江軒走進去，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站定。王朔站起來，把那把黑劍隨手插在地上，劍身沒進金屬地板一寸深。

“一個月。”王朔看著他，“一個月後，你要獨立處置一件D級靈異事件。通過，轉正。不通過——”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江軒點頭:“明白。”

“明白沒用。”王朔走到牆邊，按了一個按鈕。訓練場中央的地麵裂開，升起一個透明的玻璃櫃，櫃子裏放著一枚雞蛋。

江軒看著那枚雞蛋，一時沒反應過來。

“用妖力裹住它。”王朔指了指雞蛋，“裹住之後，一拳砸在牆上。蛋不能碎。”

江軒愣住了。

他以為第一天訓練會是體能測試，會是搏殺技巧，會是符籙基礎——結果是一枚雞蛋？

“愣著幹什麽？”王朔皺眉，“動手。”

江軒深吸一口氣，走到玻璃櫃前，拿起那枚雞蛋。雞蛋溫熱的，帶著玻璃櫃裏暖光燈殘留的溫度。

他閉上眼，調動身體裏那股暖流。

這些天他已經能初步感知那股力量了——它像血液一樣流淌在身體裏，平時蟄伏著，情緒激動時會躁動。他試著讓它流向手臂，流向掌心，流向握著雞蛋的手指。

暖流從掌心漫出來，像一層薄薄的水膜，裹住了雞蛋。

他睜開眼，盯著那枚被淡銀色光暈包裹的雞蛋，心裏湧起一絲成就感。

然後他一拳砸在牆上。

蛋液濺了一手。

王朔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從櫃子裏又拿出一枚雞蛋遞過來。

“再來。”

江軒接過雞蛋，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收著勁，不敢太用力，結果雞蛋脫手飛出去，摔在地上，碎了。

“再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蛋液濺了一地，江軒的指節被牆撞得發紅發腫，呼吸越來越重。那股暖流也開始不聽使喚，時強時弱，根本裹不穩那枚該死的雞蛋。

“停下來。”王朔突然開口。

江軒停下，回頭看他。

王朔走到他麵前，拿起他手裏那枚還沒用的雞蛋，掂了掂:“知道為什麽練這個嗎？”

江軒喘著氣，沒說話。

“你的妖力很強。”王朔把雞蛋扔給他，又接住，“但它不受你控製，時強時弱，時有時無。遇到真正的高手，你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把雞蛋放在掌心，握拳，一拳砸在牆上。

轟的一聲悶響，金屬牆麵上凹進去一個拳印。王朔攤開手，那枚雞蛋安安穩穩躺在他掌心，蛋殼光滑，連一絲裂紋都沒有。

江軒盯著那枚雞蛋，瞳孔微微收縮。

“力量不是越強越好。”王朔把雞蛋扔給他，“是越聽話越好。什麽時候你能讓妖力像自己的手指一樣聽話，什麽時候再來找我學別的。”

他拔起插在地上的黑劍，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櫃子裏還有一百個。用完自己去倉庫領。”

門在他身後關上。

江軒站在原地，盯著手裏那枚雞蛋，又看了看牆上那個拳印。

他把雞蛋放在掌心，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暖流再次漫出來，裹住了雞蛋。這次他放慢了速度，仔細感受那股力量的流動——它不是一團散沙，是可以被拆解的。他試著把它拆成更細的絲線，一根一根裹住蛋殼。

蛋殼被裹得嚴嚴實實。

他睜開眼，盯著那層淡銀色的光暈，握拳，砸向牆壁。

咚的一聲悶響，拳頭撞在金屬牆上，震得整條胳膊發麻。

他收回手，攤開掌心。

雞蛋完好無損。

江軒盯著那枚雞蛋，愣了好幾秒，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他轉身走向玻璃櫃，又拿起一枚雞蛋。

一個小時後，地上擺了二十多枚碎蛋。

江軒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右手腫得握不緊拳。成功的次數還是很少，十次裏能成一兩次就不錯了。那股妖力還是不聽使喚，時好時壞，像匹沒馴服的野馬。

但他沒停。

他拿起第二十三枚雞蛋，閉上眼，繼續拆解那股力量。

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站在門口，手裏端著個保溫杯，笑眯眯地看著他。

魏平。

“小夥子，這麽早？”魏平走進來，看了看滿地的碎蛋，又看了看江軒腫起來的右手，“王朔那小子，還是這麽狠。”

江軒站直身，叫了聲“魏處”。

魏平擺擺手:“別叫魏處，叫老魏就行。”他遞過保溫杯，“喝點熱水，歇口氣。”

江軒接過杯子，水溫剛好，不燙嘴。他喝了一口，熱氣從胃裏漫上來，驅散了訓練場裏的冷意。

魏平蹲下身，撿起一枚碎蛋，看了看:“控製，是最磨人的基本功。當年王朔練這個，練了整整三個月，天天泡在訓練場裏，雞蛋用了好幾千個。”

江軒愣了一下:“王哥也練過？”

“練過。”魏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蛋液，“他是天才，但天才也逃不掉基本功。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比你現在還小一點，心高氣傲，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結果被當時的教官扔進這個訓練場，練了三個月雞蛋。”

他笑了笑，眼角皺紋堆在一起:“後來他出去執行任務，一劍斬了隻B級妖物。那時候他才明白，教官讓他練雞蛋，不是為了折磨他，是讓他學會怎麽把力量收住。收得住，才能放得出去。”

江軒沉默了幾秒，問:“魏處，您認識王哥很久了？”

“十幾年了。”魏平點點頭，“他剛來江城分部的時候，就是我接的他。那時候他還是S級，意氣風發，整個江城沒有他不敢接的任務。”

S級。

江軒想起王朔那張總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臉，很難想象他曾經意氣風發的樣子。

“後來出了點事。”魏平的語氣淡下來，“他劍心碎了，跌落到B級。從那以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江軒沒追問。他知道有些事不該問。

魏平看了看錶，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不耽誤你訓練。記得勞逸結合，別把自己逼太狠。”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心裏有坎。你是他這十幾年第一次願意親自帶的人，好好學。”

門關上。

江軒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他想起王朔看他的眼神，那個複雜的、像透過他在看別人的眼神。

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雞蛋，又看了看牆上那個拳印。

握緊，閉上眼，繼續拆解那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