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37章 歸途

龍爺的骨灰撒在老司洞口那天，太陽很好。

金色的陽光照在那片山坡上，照在那些被風吹散的灰燼上，照在那個黑漆漆的洞口上。洞裏的屍臭味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隻剩下淡淡的潮氣，和任何一座普通山洞沒什麽兩樣。

鍾雷站在洞口，看著那些灰燼被風吹遠，很久沒說話。他手裏還捏著那根燒了一半的煙，煙早就滅了，可他沒發現。

高宇蹲在洞口旁邊，看著那行燒出來的“謝謝”。字跡已經模糊了，被風吹得隻剩下幾道淺淺的痕跡。他用手指輕輕描了描，又縮回來，眼眶紅紅的。

江軒站在山坡上，看著遠處的老司岩鎮。鎮子還是那個鎮子，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木樓。可今天看起來不一樣了，那種壓在頭頂的陰鬱感消失了，陽光照在上麵，甚至有些溫暖。

“走吧。”鍾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回去收拾東西，明天回江城。”

三人沿著那條小路下山。走到竹林邊的時候，江軒回頭看了一眼。

山坡上什麽都沒有了。隻有那個黑漆漆的洞口，和洞口旁邊那棵歪脖子樹。風吹過竹林，沙沙響，像是在送別。

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回到龍爺那棟吊腳樓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鍾雷推開門，屋裏還是老樣子——供桌，香爐，牆上那些老人的照片。可這一次，那些照片看起來沒那麽嚴肅了。最中間那張，是龍爺年輕時拍的，穿著道袍，站在老司洞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高宇走到供桌前，又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裏。

“龍爺。”他說，“一路走好。”

青煙嫋嫋升起，飄向屋頂。

三個人開始收拾東西。龍爺的遺物不多，幾件舊衣服，一床破棉被，幾本發黃的趕屍古籍。鍾雷把那些古籍小心包好，說是要交給湘西分部的檔案室，留著以後研究。

下午的時候，他們去了一趟鎮上。

老司岩鎮的街上終於有了人。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們走過，都投來複雜的目光。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問，隻是那麽看著。

江軒走到一個賣雜貨的老太太跟前，買了一包煙，遞給鍾雷。

老太太收了錢，突然開口:“龍爺走了？”

江軒愣了一下，點頭。

老太太歎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悲涼:“走吧，走了好。”

她沒再多說，隻是繼續搖著蒲扇，看著街上的行人。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到鎮子最高處那棟老房子前麵。那是老司岩鎮最老的建築，木頭的顏色已經發黑，門窗緊閉，上麵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

“這就是當年的趕屍客棧。”鍾雷說，“三十多年前封的，再也沒開過。”

江軒站在門前，看著那把鐵鎖。鎖上積滿了灰，可鎖眼周圍很幹淨——像是有人經常來擦拭。

“龍爺來過。”他說。

鍾雷點了點頭:“他每個月都來，在門口站一會兒，然後回去。”

江軒伸手，摸了摸那扇門。木頭冰涼，可他能感覺到，門後麵有什麽東西——不是詭異，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氣息，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痕跡。

那些趕屍匠，那些屍體，那些來來往往的亡魂，都在這扇門後停留過。

傍晚的時候，三個人回到吊腳樓，準備最後一夜。

高宇去竹林裏撿了些幹柴，在屋外生了一堆火。火光跳動，照得四周忽明忽暗。鍾雷從揹包裏掏出幾罐啤酒，一人扔了一罐。

“喝點。”他說，“明天就回去了。”

江軒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啤酒很涼，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

三個人圍著火堆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鍾雷突然開口:“龍爺這個人，我認識二十多年了。第一次來湘西出任務，就是他帶的。那時候我還年輕，什麽都不懂，覺得趕屍這行又土又迷信。他也沒解釋，就帶我去了幾個寨子，看了幾個老墳。”

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後來我才知道，那些老墳裏的屍骨，都是他一個個趕回來的。有的死在幾百裏外，有的死在深山裏，可他都能找到，都能趕回來。讓那些客死他鄉的人，最後能回到老家入土。”

“他跟我說，幹這行不圖別的，就圖個心安。讓死人安息，讓活人安心。”

江軒看著火光，想起龍爺最後那段話——“我跟我徒弟，三十多年沒見了。這回終於能好好說說話。”

他問:“龍爺的徒弟，叫什麽？”

鍾雷沉默了幾秒，說:“叫龍小虎。是他撿來的孤兒，從小跟著他學趕屍。出事那年，才二十二歲。”

龍小虎。

江軒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個在竹林裏喊了三十多年“師父”的聲音，終於不用再喊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離開了老司岩鎮。

車子開出鎮子的時候，江軒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依山而建的木樓在晨霧裏若隱若現，最高的那棟老房子，像一個沉默的老人，目送著他們遠去。

鍾雷開著車，一直沒說話。

開到鎮口的時候，他突然踩了刹車。

前麵路中間，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虛影，很淡很淡，在晨光裏幾乎看不見。那個虛影穿著舊式的道袍，頭上戴著鬥笠，手裏拿著一根趕屍鈴。

龍爺。

他站在路中間，看著車裏的三個人。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在笑。

他舉起手，輕輕搖了搖鈴。

沒有聲音。

可江軒聽見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心裏聽見的。那聲音很輕，很暖，像在說:

“走吧。別再回來了。”

然後他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徹底消散在晨光裏。

鍾雷愣了幾秒，然後踩下油門。

車子駛過那個位置，什麽也沒有。

隻有風吹過路邊的竹林，沙沙響。

開出去很遠，高宇突然問:“鍾哥，你剛纔看見了嗎？”

鍾雷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那真的是龍爺？”

“是他。”鍾雷說，“他來送我們。”

高宇低下頭，沒再說話。

江軒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山，水，村莊，稻田，一切都在往後退，像那些過去的時光。

這世上有太多人，死了還在等。等一個交代，等一句原諒，等一個重逢。

而活著的人，隻能繼續往前走。

帶著他們的囑托，帶著他們的故事，帶著那些來不及說完的話。

火車開回江城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

江軒走出車站，看見王朔靠在車旁邊，手裏拿著保溫杯，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回來了？”王朔問。

“嗯。”

“人怎麽樣？”

“死了。”江軒說，“龍爺。”

王朔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拉開車門:“上車吧。回去寫報告。”

江軒坐進車裏，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

車子駛過長江大橋，江風吹進來，帶著濕潤的水汽。

江軒看著滾滾東流的江水，想起龍爺最後那句話:

“走吧。別再回來了。”

他閉上眼睛。

耳邊是風聲，是車聲，是這座城市的喧囂。

可在那喧囂深處，他還能聽見那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一陣風，吹過竹林。

沙沙沙。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