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36章 遺言

龍爺的屍體躺在那個他自己刨出來的坑裏，眼睛瞪得極大，嘴張著，和那七個趕屍匠的死狀一模一樣。

江軒蹲下來，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眼瞼冰涼僵硬，合不上，怎麽按都合不上。那雙渾濁的眼睛就這麽直直地盯著頭頂的竹葉，盯著灰濛濛的天。

鍾雷站在旁邊，手裏的煙掉在地上，燒到了手指才反應過來。他把煙頭踩滅，聲音沙啞得像變了個人:“他出來了……那些東西讓他出來了……”

讓他出來？

江軒看向那個坑。坑不大，剛好能躺下一個人。坑底是潮濕的黑土，混著腐爛的竹葉。那截烏黑的指骨就躺在龍爺手邊，沾滿了泥。

他把指骨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骨頭冰涼，那些刻在上麵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像是用血描過。

“龍爺進去之後，發生了什麽？”他問，像是在問鍾雷，又像是在問自己。

鍾雷沒回答，隻是蹲下來，看著龍爺的臉。那張扭曲的臉上，除了恐懼，還有別的東西——像是某種解脫，又像是某種不甘。

“他找到他徒弟了嗎？”江軒又問。

竹林裏沒有回答，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他們用龍爺的道袍把他裹好，抬回了那棟吊腳樓。

高宇看見龍爺的屍體，臉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隻是默默從揹包裏拿出三根香，點燃，插在門口的地上。

“茅山的規矩。”他說，“送一程。”

青煙嫋嫋升起，飄向竹林深處。

那口黑漆棺材終於派上了用場。他們把龍爺放進去，蓋上棺材蓋。鍾雷找來錘子和釘子，把棺材釘死。每釘一錘，那聲音就在山穀裏回蕩，像某種古老的喪鍾。

棺材釘好之後，天已經黑了。

月亮沒出來，竹林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三個人坐在屋裏，誰也沒說話。供桌上的油燈亮著，照著牆上那些黑白照片。照片裏的老人們還是那麽嚴肅，盯著屋裏的人。

江軒把那截指骨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東西怎麽辦？”他問。

鍾雷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說:“龍爺說，用它施法能壓製屍王。可他沒說怎麽用。”

“他進去之前，還說過什麽？”高宇問，“有沒有交代別的事？”

江軒想了想，搖頭。龍爺走的時候隻說了那幾句話——我要是死在裏麵，別進去找；那截指骨讓它陪著那些東西；還有，告訴他徒弟，師父不怪他。

等等。

江軒猛地抬起頭:“他說——我要是死在裏麵，你們別進去找。可他沒說，他要是死在外麵呢？”

鍾雷愣了一下。

“他死在外麵。”江軒站起來，看著那口棺材，“他沒有死在裏麵。那些東西把他放出來了。”

屋裏安靜了幾秒。

高宇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的意思是……那些東西故意放他出來，想讓他帶什麽出來？”

帶什麽？

三個人同時看向桌上的那截指骨。

祖師爺的指骨。

江軒拿起指骨，翻來覆去看。骨頭上那些符文密密麻麻，有的他認識，是鎮邪的；有的完全不認識，像某種更古老的文字。他試著把妖力探進去——

探進去的一瞬間，他的腦海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很蒼老，很遙遠，像從幾百年前傳來:

“趕屍一脈，傳了七代，到我這裏，算是徹底斷了。這截骨頭，是我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用它施法，能召來曆代祖師爺的一縷魂。可隻能用一次。用完了，它就碎了，祖師爺的魂也散了。”

那是龍爺的聲音。

江軒愣住了。

“龍爺？”他喊出聲。

鍾雷和高宇同時看向他。

“你聽見什麽了？”鍾雷問。

江軒沒回答，繼續聽著。那聲音還在繼續:

“後生，你要是聽見這段話，說明我已經死了。那截骨頭裏封著我的一縷魂，專門等這個時候。”

“老司洞裏的東西，三十多年了，已經養成了。屍王不死，那些屍煞就不會散。可屍王藏得太深，活人下不去。能下去的，隻有死人。”

“我徒弟死了三十多年，一直在竹林裏等我。現在我下去陪他。那截骨頭，你們拿著。等明天天亮，太陽出來的時候，去老司洞口，把它燒了。燒完之後，不管聽見什麽，看見什麽，都不要管。”

“三天。三天之內，那些東西會徹底消散。三天之後，老司洞就幹淨了。”

“別來找我。我跟我徒弟，三十多年沒見了。這回終於能好好說說話。”

聲音停了。

江軒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臉上涼涼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淚。

龍爺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回蕩，那些話像刻進去了一樣。

“他說什麽？”鍾雷問，聲音發緊。

江軒把龍爺的話一字一句複述了一遍。

說完之後，屋裏安靜了很久。

高宇的眼眶紅了，低下頭，不說話。鍾雷又點了一根煙，狠狠吸了幾口，煙霧把他整個臉都遮住了。

“明天天亮。”鍾雷說，聲音沙啞，“我們去老司洞口。”

那晚誰也沒睡。

三個人就那麽坐著，看著供桌上的油燈一點點燃盡。牆上那些老人的照片，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像是活了過來，也在看著他們。

天快亮的時候，竹林裏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師父——”

很輕，很遠，和昨晚一樣。

可這一次，那聲音裏多了點什麽。像是高興，又像是解脫。

江軒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竹林。晨霧裏，那些竹影影影綽綽，可他沒有看見任何東西。

他隻聽見那個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竹林深處。

“師父——”

再也沒有了。

天亮了。

太陽從山後麵升起來，金色的光照在竹林上，照在那棟吊腳樓上。那些紅布在晨光裏格外刺眼，可這一次，江軒不覺得它們詭異了。

那是龍爺給他徒弟掛的。

掛了三十多年。

三個人抬著那口黑漆棺材，一步一步走上山坡，走到老司洞口。

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個張開的嘴。那股屍臭味從裏麵飄出來，比昨天更濃了。可洞口的地上，多了幾樣東西——

一個破舊的鬥笠。

一根生鏽的趕屍鈴。

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用手指在泥地上劃的:

“師父，我等你很久了。”

江軒蹲下來，看著那行字。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龍爺的筆跡:

“這回不走了。”

他把那截指骨拿出來，放在洞口。

鍾雷從揹包裏掏出一個打火機，遞給江軒。

江軒接過打火機，最後看了一眼那截烏黑的骨頭。

然後他打燃火，湊上去。

指骨燃了。

火焰不是正常的顏色，是幽藍的，像鬼火。它燃燒的時候，發出嗡嗡的聲音，像很多人在念經，又像很多人在哭。

火焰越燒越旺，最後化作一道藍色的光柱，衝天而起。

那道光衝進老司洞裏，把整個洞照得通亮。

一瞬間，江軒看見了——

洞裏到處都是人影，密密麻麻，擠擠挨挨。可那些人影沒有攻擊，隻是站著，仰著頭，看著那道光。

光柱裏，一個蒼老的虛影緩緩出現。

他穿著一身舊道袍，手裏拿著趕屍鈴，一步一步走向洞裏深處。

那些人影紛紛讓開，給他讓出一條路。

洞的最深處，一個年輕的身影站在那裏，等著他。

兩個虛影走近，麵對麵站著。

然後他們伸出手，握在一起。

光柱慢慢消散。

洞裏重新陷入黑暗。

可那股屍臭味，正在一點一點變淡。

洞口的地上，那截指骨已經燒成了灰，被風吹散。

灰燼裏，留著一行小字，是燒出來的: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