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35章 指骨

龍爺消失在竹林裏之後，三個人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晨霧很濃，濃得十米之外什麽都看不見。那些竹子像一根根豎立的鬼影，在霧裏若隱若現。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現在怎麽辦？”高宇問，聲音有些發緊。

鍾雷沒回答，隻是盯著龍爺消失的方向，臉色鐵青。他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頭的紅光在霧裏一閃一閃。

“等。”他說，“他說了一天一夜，我們就等一天一夜。”

江軒轉身回到屋裏，在那口黑漆棺材旁邊坐下。棺材蓋還是沒蓋嚴，那道縫黑漆漆的，不知道裏麵有什麽。他盯著那道縫看了很久，突然問:“鍾哥，龍爺這棺材，為什麽一直敞著？”

鍾雷走過來，看了一眼棺材，沉默了幾秒才說:“他說是給自己準備的。可我覺得，他在等什麽人來睡這口棺材。”

等人來睡？

江軒心裏一動，想起龍爺昨晚說的那些話——我徒弟每天晚上都在竹林裏喊我，說師父我好冷。

他在等他徒弟。

等那個死了三十多年的徒弟，來睡這口棺材。

可那個徒弟，早就不在了。

時間過得很慢。

太陽升起來，晨霧慢慢散了。竹林恢複了正常的模樣——一片翠綠，風吹過時沙沙響，偶爾有鳥叫。可誰也沒心思看這些。

江軒在屋外找了塊石頭坐下，盯著竹林深處那條小路。那是龍爺離開的方向，一條窄窄的土路，兩邊全是竹子。路上什麽都沒有，隻有風吹落的竹葉，一層一層鋪著。

鍾雷在屋裏來回走，煙抽了一根又一根。高宇坐在門檻上，手裏捏著符紙，一遍一遍摩挲著，嘴裏唸叨著什麽，像是在念經。

中午的時候，鍾雷從揹包裏拿出幹糧，分給兩人。江軒接過壓縮餅幹，咬了一口，味同嚼蠟。他強迫自己嚥下去，又喝了幾口水。

“鍾哥。”他放下水壺，“老司洞裏到底什麽樣？”

鍾雷沉默了幾秒，開口:“我沒進去過。但聽龍爺說過，那洞很深，分三層。第一層是以前趕屍匠落腳的地方，有火塘，有床鋪，還有供祖師爺的神龕。第二層是放屍體的地方，天然形成的洞穴，很冷，常年不見光。第三層——”

他頓了頓，吸了口煙:“第三層沒人去過。龍爺說那是個無底洞，扔石頭下去，半天聽不見響。那十三具屍煞，就藏在第三層。”

半天聽不見響。

江軒想起昨晚那個屍山，想起那些從黑暗裏伸出來的手。那些東西就是從第三層爬上來的。

“龍爺一個人下去，能行嗎？”高宇問。

鍾雷沒回答，隻是看著那條小路。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下午的時候，起風了。

風從竹林深處吹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那味道很淡，但江軒的五感太敏銳了，一下就聞出來——是屍臭，和陳年老洞裏那種腐朽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盯著竹林深處。

那條小路上，多了什麽東西。

不是人，是一團黑影，在地上慢慢蠕動。那黑影不大，像一團被風吹動的落葉，可它移動的方向不對——逆著風，一點一點朝著這邊爬過來。

江軒握緊短刀，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是一張紙。

燒了一半的黃紙，邊角焦黑，上麵還殘留著硃砂畫的符。紙被風吹得在地上翻滾，一下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推著它走。

他蹲下來，撿起那張紙。

紙上的符，和龍爺昨晚用的那張一模一樣。邊角還在冒煙，像是剛燒的。

江軒的心裏猛地一緊。

他抬頭看向竹林深處——那條小路盡頭，什麽也沒有。可他聞到了，那股屍臭味更濃了，混著燒紙的焦糊味，從竹林深處飄過來。

“龍爺——”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隻有風吹過竹葉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太陽開始往西沉的時候，鍾雷站起來，把煙頭踩滅。

“我去看看。”他說。

江軒攔住他:“你說了一天一夜，現在才半天。”

“半天夠了。”鍾雷的臉繃得很緊，“龍爺七十七了。半天，夠出十回事了。”

他撥開江軒的手，往竹林裏走。

江軒跟上去:“我跟你一起。”

鍾雷回頭看他，沉默了一秒，點了點頭。

“高宇，你守著這。”江軒說，“天黑之前我們沒回來，你就給王朔打電話。”

高宇臉色發白，但還是點了點頭:“你們小心。”

竹林裏比外麵暗得多。

那些竹子長得太密，把陽光都遮住了。腳下的土很軟，踩上去像踩在海綿上，每一步都往下陷。空氣裏那股腥臭味更濃了，濃到嗆人。

鍾雷走在前麵，手裏握著那把短刀。江軒跟在後麵，把妖力鋪開，五感放到最大。

走了大概十分鍾，前麵出現一條岔路。

不是天然的，是被人踩出來的——兩邊的竹子被砍斷，露出一條窄窄的小道，通向竹林更深處。小道的入口處，扔著一樣東西。

一個銅鈴。

龍爺脖子上掛的那個銅鈴，躺在地上，沾滿了泥土。

鍾雷撿起來，搖了搖。鈴鐺不響，像是壞了。

他抬頭看向那條小道，臉色鐵青。

“走。”

兩人鑽進小道，越往裏走，那股屍臭味越重。重到熏眼睛，重到想吐。江軒用袖子捂住口鼻，強忍著那股惡心，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鍾，前麵出現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十幾平米，四周全是竹子。空地中央，蹲著一個人。

龍爺。

他蹲在地上，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他的道袍上沾滿了黑色的東西，像是血，又像是泥。他的手在地上刨著，一下一下，刨得很慢。

“龍爺？”鍾雷喊了一聲。

龍爺沒有回頭。

他繼續刨，繼續刨，刨出一個坑。坑裏有什麽東西，黑乎乎的，看不清。

江軒慢慢走過去，走到龍爺側麵，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慘白，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瞪得極大，嘴張著，和照片裏那七個趕屍匠的死狀一模一樣。

可他在笑。

那種笑不是活人的笑，是僵硬的、扭曲的、從死人的臉上擠出來的笑。

他的手還在刨，刨出來的坑裏，躺著一截烏黑的指骨。

趕屍祖師爺的指骨。

江軒的腦子裏轟的一聲。

“龍爺——”他喊，伸手去拉他。

觸到的瞬間，龍爺的身體直挺挺地倒下去，倒在他刨出來的那個坑裏。

他的眼睛還睜著，還瞪著，嘴還張著，可那笑容沒了。

隻剩一張扭曲的臉，和三十多年前他徒弟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