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34章 竹林

江軒在窗邊站了很久。

竹林裏的沙沙聲一直沒停，時遠時近，像有什麽東西在繞著木樓轉圈。他豎起耳朵細聽，那聲音裏還混著別的東西——極輕的腳步聲，踩在竹葉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裏。鍾雷已經坐起來了，手裏握著那把短刀，目光盯著窗戶。高宇也醒了，臉色發白，捏著符紙的手在微微發抖。

隻有龍爺還躺在竹床上，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別出聲。”龍爺突然開口，眼睛沒睜，“它們隻是路過。”

路過？

江軒又看向窗外。竹林裏，那些黑影影影綽綽，有的近有的遠，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人的輪廓。它們走得很慢，像是在巡夜，又像是在找什麽。

“是什麽？”他壓低聲音問。

龍爺睜開眼，坐起來，拿起床頭那根旱煙杆，點上火，吸了一口。

“老司洞的東西。”他說，“每天晚上都來，轉一圈就走。三年了，天天如此。”

三年。

江軒的心裏一緊:“它們在找你？”

龍爺沒回答，隻是看著窗外，煙霧在他臉前飄散。

“三十多年前，那個壞了規矩的趕屍匠，是我徒弟。”

屋裏瞬間安靜了。

鍾雷愣住了，高宇也愣住了。江軒盯著龍爺，等他繼續說。

龍爺吸了口煙，吐出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那年他二十出頭，是我收的最後一個徒弟。年輕，膽大，不聽勸。我告訴他多少次，趕屍的規矩不能壞，他不信。他說師父你老了，膽子小了，那些規矩都是嚇人的。”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那口黑漆棺材:“後來有一次趕屍，他把十三具屍體一起趕進老司洞過夜。第二天我去看，屍體沒了，他也瘋了。瘋之前一直喊，說它們活了，說它們要吃了他。我把他鎖在家裏，三天後他死了。死的時候，臉扭曲得不成樣子，和那七個趕屍匠一模一樣。”

江軒的腦海裏閃過那七個趕屍匠的照片——扭曲的臉，張大的嘴，瞪大的眼睛。

“那十三具屍煞，是你徒弟養出來的？”鍾雷問。

龍爺點了點頭:“是我沒管好他。他死了，那些東西還在。三十多年，它們一直藏在老司洞裏，等著害更多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竹林。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七個趕屍匠，是我讓他們去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砸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龍爺——”鍾雷猛地站起來。

“他們是去找那些失蹤的屍體。”龍爺打斷他，“可我知道，那些屍體可能早就不在了。我讓他們去，是想逼那些東西出來。我知道它們會殺人，可我沒想到——”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七個人，是他故意送進老司洞的餌。

江軒盯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憤怒？同情？還是某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龍爺轉過身，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三十多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能聽見我徒弟在哭。就在那片竹林裏，一聲一聲喊我，說師父，我好冷，你來看看我。”他指了指窗外，“你們聽，他現在就在外麵。”

江軒豎起耳朵。竹林裏，那些沙沙聲裏，確實混著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喊什麽。

“師父——”

那聲音飄過來，斷斷續續，聽不出是男是女，隻覺得悲，悲得讓人心裏發堵。

“他死了三十多年，還在這轉。”龍爺說，“因為他知道，那些東西還在。他不走，是想等我把它們收了。”

他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杆放下，走到那口黑漆棺材旁邊，伸手摸了摸棺材蓋。

“明天我進老司洞。”他說，“你們在外麵等著。一天一夜我沒出來，就把這口棺材燒了，灰撒在老司洞口。”

江軒站起來:“龍爺，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龍爺打斷他，“人多沒用。那些東西怕的不是人，是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那截烏黑的指骨，放在手心看了看，又收回去。

“趕屍祖師爺的骨頭，能保我一時。夠了。”

他躺回竹床上，閉上眼，像是睡著了。

屋裏安靜了很久。

鍾雷看著龍爺的方向，臉色很難看。高宇捏著符紙，不知道該說什麽。江軒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竹林，那些沙沙聲還在響，那一聲聲“師父”還在飄。

他想起魏平跳井前的那個眼神。

這些老人，好像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天快亮的時候，竹林裏的聲音終於停了。

江軒在窗邊站了一夜，看著那些黑影慢慢退去，消失在竹林深處。最後一聲“師父”飄遠之後，四周徹底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龍爺起來了。

他穿上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把那截指骨用紅布包好，係在腰上。又從床底拿出一個古舊的銅鈴，掛在脖子上——和昨晚搖的那個一樣，隻是更舊，銅綠斑駁。

“龍爺。”鍾雷站起來，“我跟你進去。”

龍爺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進去幹什麽？送死？”

“可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龍爺打斷他，“我活了七十七，夠本了。你們還年輕，別摻和。”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晨光照進來，帶著竹林的清氣和潮濕的霧氣。遠處，老司岩鎮最高的那棟老房子，在晨霧裏若隱若現。

龍爺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裏的人。

那一眼很長，很複雜。

“那截指骨，我要是死在裏麵，你們別進去找。就讓它在裏麵陪著那些東西。”他說，“還有，我那個徒弟，要是你們哪天碰見他——告訴他，師父不怪他。”

然後他推門出去，走進晨霧裏。

江軒衝到門口，隻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竹林深處。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什麽也聽不見了。

隻有風吹過竹葉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像無數人在輕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