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33章 龍爺

龍爺的家在鎮子最東邊的山坡上，一棟孤零零的吊腳樓，四麵都是竹林。

穿過竹林的時候，江軒回頭看了一眼——老司岩鎮沉在夜色裏，黑漆漆的，沒有一盞燈。隻有最高處那棟老房子的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靜靜盯著這邊。

“別回頭。”龍爺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沙啞卻有力，“那東西還在看。”

江軒收回目光，跟著他走進吊腳樓。

門是舊的，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響。屋裏很暗，隻有一盞油燈在供桌上亮著，照著牆上掛著的幾幅黑白照片——都是老人，穿著舊式衣服，麵容嚴肅，像在盯著進來的人看。照片邊角已經泛黃捲起，不知掛了多少年頭。

供桌上擺著香爐，香灰堆得滿滿的，旁邊還有幾個空碗。最顯眼的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橫在屋子中央，棺材蓋沒蓋嚴，露出一道縫。月光從窗縫漏進來，正落在那道縫上，像是有什麽東西想從裏麵往外看。

高宇倒吸一口涼氣：“龍爺，這——”

“我的棺材。”龍爺頭也不回，走到供桌前點了三炷香，“躺了三年了，一直沒死成。今晚要是死了，正好用上。”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別人的事。

江軒看著他點香的動作，心裏莫名有些複雜。這老人七老八十了，一個人住在山上，棺材都給自己備好了，卻還在和那些東西拚命。

龍爺插好香，轉過身，目光落在江軒身上：“坐吧。”

三個人在板凳上坐下，龍爺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陶罐，倒了四碗水。

水是涼的，但喝下去，那股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寒意似乎退了一些。

“那東西是什麽？”江軒放下碗，問。

龍爺沉默了幾秒，開口：“老司洞的屍王。”

屍王。

鍾雷的臉色變了變：“龍爺，那東西真的存在？”

“存在。”龍爺點了根旱煙，吸了一口，“趕屍這一行，傳了幾百年，規矩多得很。最要緊的一條——不能把屍體趕在一起過夜。再遠的路，也要分開走，分開住。為什麽？因為死人有死人的規矩，活人不能壞。”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油燈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像一張張掙紮的人臉:“可三十多年前，有人壞了規矩。一個趕屍匠，貪圖省事，把十三具屍體趕到老司洞裏過夜。第二天，十三具屍體全不見了。那個趕屍匠瘋了，死之前一直在喊‘它們活過來了’。”

“後來呢？”高宇問。

“後來老司洞就封了。”龍爺說，“沒人敢進去。那十三具屍體，成了十三具屍煞，藏在洞底深處，靠吞食其他屍體活下去。三十多年，不知道吞了多少。”

“那七個趕屍匠，就是被它們殺的？”江軒問。

龍爺點了點頭:“那七個年輕人，想去老司洞找回那些失蹤的屍體。他們以為自己懂行，以為自己能應付。可那十三具屍煞，已經不是普通的屍了，三十多年，除了讓自身化煞，它們還養出了一個屍王。”

屍王。

江軒想起幻覺中那個黑袍骨架，想起它眼眶裏跳動的綠光，想起屍山上那些蠕動的東西。那不僅僅是煞，是三十多年積攢下來的怨氣凝成的孽。

“它就是那個屍王？”

“是。”龍爺吸了口煙，“十三具屍煞的怨氣，全聚在它身上。它不死，那十三具屍煞就永遠存在。它會繼續吞食，繼續變強。總有一天，它會走出老司洞。”

鍾雷插了一句：“能殺它嗎？”

龍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沉默了幾秒，他站起來，走到那口黑漆棺材旁邊，伸手從棺材裏摸出一個布包。動作很慢，像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

布包很舊，沾滿了灰，包口的繩子已經磨得發白。他開啟，裏麵是一截烏黑的骨頭，巴掌大小，上麵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些已經模糊不清，但隱隱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氣息。

“這是什麽？”江軒問。

“趕屍祖師爺的指骨。”龍爺說，“傳了七代了。用它施法，能壓製屍王一時，但不能殺它。”

他看向江軒，目光深邃：“想殺它，得有人進老司洞，把那十三具屍煞一個一個破了。每破一具，屍王就弱一分。十三具全破，屍王才能殺。”

屋裏安靜了幾秒。

鍾雷問：“怎麽破？”

龍爺搖頭：“不知道。三十多年沒人進去過，裏麵變成什麽樣，沒人知道。但那十三具屍煞，一定藏在洞底的某個地方。找到它們，毀掉它們的屍身，它們就散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老司洞裏現在全是屍氣，活人進去，撐不了多久。一個時辰，最多兩個時辰，就會被屍氣侵蝕，變成那些屍煞的一部分。”

江軒看著他，問：“龍爺，你有辦法嗎？”

龍爺沒回答，隻是低頭看著那截指骨，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跳動，把那一道道皺紋照得忽明忽暗。

最後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天亮再說。都睡吧，明天還有事。”

他沒說是什麽事，也沒說誰去。

但江軒看見他眼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後半夜，江軒睡不著。

他躺在竹床上，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腦海裏反複閃過那些畫麵——屍山上的黑袍骨架，那兩團跳動的綠光。竹床硌得慌，翻身時吱呀作響，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跟著應和。

旁邊的高宇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鍾雷躺在另一張床上，也沒睡，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鍾雷的聲音很輕。

“嗯。”

鍾雷沉默了幾秒，說：“龍爺這個人，在湘西趕屍行裏，是最後一位老人。他年輕的時候，親眼看著這個行當一點點消失。那些規矩，那些秘術，那些老輩子傳下來的東西，到他這輩，就要斷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心裏憋著事。這些年，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把老司洞那東西徹底解決。”

江軒側過頭，看向那口黑漆棺材的方向。棺材蓋還是沒蓋嚴，那道縫黑漆漆的，像一隻半睜的眼睛。屋裏太靜了，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他說躺了三年沒死成。”江軒的聲音突然響起，原來他也醒著，“是在等？”

鍾雷沒回答。

窗外，竹林裏傳來沙沙的聲響，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走。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一下一下，像腳步。風聲沒這麽大，竹葉不該響得這麽密。

江軒坐起來，走到窗邊。

月光很淡，照在竹林裏，那些竹子影影綽綽。

竹葉還在動，一層層地抖，像有什麽剛穿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