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32章 屍山

門關上的瞬間，周圍陷入絕對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隻有那股腐朽的氣味——混著泥土、屍臭、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腥甜，濃得讓人喘不過氣。江軒感覺自己站在一片虛空中，腳下是軟爛的東西，在蠕動，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撫摸他的腳底。

他想握緊短刀，卻發現手裏空空如也。他想動用妖力，卻發現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使不上力氣。

這是夢嗎？

不，比夢真實得多。

他把意識鋪開，探向周圍——探出去的感覺讓他頭皮發麻：周圍全是東西。密密麻麻，擠擠挨挨，有的靜止不動，有的還在微微抽搐。它們包圍著他，像一群沉默的觀眾，在黑暗裏靜靜打量著這個闖入者。

“啪。”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隻手冰涼僵硬，指甲很長，掐進他肩頭的肉裏。江軒猛地回頭——什麽也看不見，但那隻手實實在在存在著。他伸手去掰，卻掰不動。

更多的手伸了過來。

從四麵八方，從腳下，從頭頂，無數隻手同時摸向他。有的抓他的腿，有的扯他的衣服，有的掐他的脖子。那些手冰涼刺骨，力道大得驚人，像要把他也拖進那堆屍體裏，成為它們的一員。

江軒拚命掙紮，卻掙脫不開。他被那些手按倒，往更深的黑暗裏拖去。他想喊，喊不出聲。他想反抗，卻使不出力。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一點光。

慘綠的光，幽幽的，像墳地裏的鬼火。光很弱，但在這絕對的黑暗裏格外刺眼。那些手像是被光驚到，暫時鬆開了他。

江軒掙紮著爬起來，朝那光跑去。

光是從一扇門裏透出來的。

石門，半開著，綠光從門縫裏漏出來。門框上刻滿了那些古怪的符號——和照片裏老司洞壁上的一模一樣，像一條條扭曲的蛇。

江軒推開石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山洞。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像一個地下廣場。洞壁上嵌著幾十盞油燈，燃著慘綠的火焰，把整個山洞照得陰森恐怖。山洞中央，堆著一座小山——

屍山。

十三具屍體，層層疊疊，堆成一座小山。最下麵的已經成了白骨，中間的正在腐爛，最上麵的還很新鮮——穿著各種衣服，有老人，有年輕人，甚至還有孩子。

不，等等。

江軒仔細看，那些臉——每一張臉都扭曲得不成樣子，眼睛瞪得極大，嘴張著，像在無聲地尖叫。和照片裏那七個趕屍匠的死狀一模一樣。

他數了數，正好十三具。

是那十三具失蹤的屍體。

它們保持著死時的姿勢，有的蜷縮，有的伸展，有的仰麵朝天。可最詭異的是，它們的眼睛全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盯著江軒。

屍山頂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具穿著黑袍的骨架，骨骼發黑，像是被火燒過。它的骷髏頭上還戴著一頂破舊的鬥笠，手裏握著一根趕屍用的招魂幡。最詭異的是，它的眼眶裏燃著兩團綠色的火焰，正盯著江軒看。

那火焰跳動了一下，像在笑。

江軒往後退了一步。

可他剛退一步，身後的石門轟然關上。

黑袍骨架緩緩站起來，從屍山頂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它每走一步，那些屍體就蠕動一下，像在給它讓路。走到屍山腳下，它抬起那根招魂幡，輕輕搖了搖。

鈴鐺聲響起。

和江軒在客棧裏聽見的一模一樣。

隨著鈴鐺聲，那些屍體開始動了。

十三具屍體，同時動了起來。它們慢慢爬起來，動作僵硬，像剛學會走路的嬰兒。它們從屍山上爬下來，一步一步朝著江軒走過來。

它們圍成一個半圓，把江軒堵在山洞角落。

黑袍骨架又搖了搖鈴鐺。

十三具屍體同時伸出手，朝江軒抓來。

江軒想躲，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那些手抓住了他，把他高高舉起，往屍山的方向抬去。他拚命掙紮，可那些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黑袍骨架站在屍山腳下，仰頭看著他。那兩團綠色的火焰跳動得更快了，像是在興奮。

它舉起招魂幡，對準江軒的胸口。

鈴鐺聲驟然響起，尖銳刺耳，震得江軒耳膜發疼。他感覺胸口一陣劇痛，像有什麽東西正要從身體裏被拽出去——那是他的魂，他的命。

就在這時，另一聲鈴響穿透了這一切。

那鈴聲不大，卻像一把刀，生生切斷了黑袍骨架的鈴聲。十三具屍體同時僵住，抓住江軒的手也鬆開了。

江軒重重摔在地上。

他抬頭，看見山洞另一側的石門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老人，七八十歲，穿著一身破舊的道袍，手裏拿著一個古舊的銅鈴，正一下一下搖著。他搖鈴的節奏和黑袍骨架完全不同，不急不緩，卻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那些屍體的動作全部壓製住了。

“老東西——”黑袍骨架發出一聲沙啞的嘶吼，轉身朝老人撲去。

老人不慌不忙，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紙，往空中一拋。符紙自燃，化作一道金光，打在黑袍骨架身上。骨架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撞在屍山上，把那些屍體撞得七零八落。

老人繼續搖鈴，嘴裏念念有詞。那聲音古老晦澀，像某種失傳已久的咒語。

黑袍骨架掙紮著爬起來，眼眶裏的綠光閃爍不定。它狠狠瞪了老人一眼，突然化作一道黑煙，消失在洞壁的一條裂縫裏。

那些屍體失去控製，一個個倒在地上，再也沒動。

鈴鐺聲停了。

山洞裏一片死寂。

老人收起銅鈴，走到江軒麵前，低頭看著他。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溝壑，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後生，魂還在吧？”

江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老人伸出手，在他額頭上一拍。

眼前的一切像煙霧般散去。

江軒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昏暗的房梁，斑駁的木紋，還有一盞搖曳的油燈。

他躺在床上，後背被冷汗浸透。旁邊，高宇正瞪大眼睛看著他，一臉驚慌。鍾雷站在床邊，眉頭緊鎖。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他不認識的老人——正是幻覺中那個搖鈴的老人。

“老江！你醒了！”高宇撲過來，“你嚇死我了！剛才你怎麽叫都叫不醒，臉白得像紙，我還以為你——”

江軒撐著坐起來，看向那個老人。

老人也在看他，目光深邃，像要看穿他的骨頭。

“好重的妖氣，但還是個人。”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半妖？”

江軒心裏一緊，沒有否認。

老人看了他幾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惡意，反而有些說不清的意味。

“有意思。”他說，“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第二個半妖。”

他轉身，朝洞外走去，頭也不回地說:

“都跟我走吧。那東西吃了虧，會帶著其他屍煞過來。今晚換個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