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31章 老司岩

老司岩鎮的夜，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沒有狗叫，沒有蟲鳴，連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都沒有。那些依山而建的木樓黑漆漆的，沒有一盞亮著的燈，像是整個鎮子都在沉睡——或者說，在裝睡。

鍾雷把車停在一棟三層木樓前，熄了火。車燈熄滅的瞬間，黑暗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濃得像墨。

“到了。”他推開車門，“這是我一個朋友開的客棧，專門接待外麵來的人。別嫌棄，鎮上人排外，不住這兒就隻能睡山洞了。”

江軒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木樓。樓是老式的湘西吊腳樓，木頭已經發黑發暗，雕花的窗欞上積滿了灰塵。最詭異的是，二樓所有的窗戶都掛著紅布——那種嫁娶時用的紅布，被雨水泡得發白，在夜色裏像一片片幹涸的血跡。

“紅布什麽意思？”高宇問。

鍾雷鎖好車門，瞥了一眼那些窗戶:“驅邪。老司岩的老規矩，家裏有人過世，窗戶上掛紅布，擋髒東西進來。這棟樓——死過人。”

他說得雲淡風輕，推門進去。

門裏是一個昏暗的大堂，隻有一盞煤油燈在櫃台上亮著。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老太太，七八十歲的樣子，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老式褂子，手裏捏著一串佛珠，正一顆一顆撚著。

看見鍾雷進來，她抬起眼皮，目光在江軒和高宇身上掃了一圈，又垂下去。

“西頭那間。”老太太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鑰匙在門上。”

鍾雷點了點頭，領著兩人上樓。

樓梯很陡，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到二樓的時候，江軒下意識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裏有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更舊的紅布，布邊都爛了，垂下來像某種枯萎的東西。

“別看。”鍾雷的聲音從前麵傳來，“那間房別靠近，晚上聽見什麽動靜也別開門。”

他沒解釋為什麽，徑直推開西頭的門。

房間不大，兩張木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透不進一點光。空氣裏有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淡淡的香燭味，像進了年久失修的祠堂。

“湊合一晚。”鍾雷把揹包扔在地上，“明天一早去老司洞。”

高宇忍不住問:“鍾哥，那七個趕屍匠，就是死在那個洞裏？”

鍾雷點了點頭，坐到床上點了根煙:“老司洞，在鎮子後麵那座山上。以前是趕屍匠落腳的地方，三十多年前廢棄了。”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裏扭曲上升，像活的一樣。

“七個人，同一天晚上進去，第二天被人發現死在裏麵。擺成一個圈，頭朝裏，腳朝外，臉全扭得像見了鬼。法醫說是嚇死的，可七個趕屍匠，一輩子跟死人打交道，什麽鬼沒見過？能把他們嚇成那樣——”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江軒沉默了幾秒，問:“那些失蹤的屍體呢？有線索嗎？”

鍾雷搖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十三具，全沒了。鎮上人說，是被趕屍匠自己趕走的。可趕屍匠都死了，誰在趕？”

屋裏的氣氛沉了下去。

高宇搓了搓胳膊，嘀咕道:“我怎麽覺得這屋裏比外麵還冷……”

江軒也感覺到了。那股冷不是溫度的下降，是某種陰冷，從四麵八方滲過來。他把妖力鋪開，探向周圍——可剛探出去，就像碰到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被彈了回來。

不對勁。

他看向鍾雷，鍾雷也在看他。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睡吧。”鍾雷掐滅煙，躺到床上，“明天早起。”

江軒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鈴鐺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有什麽東西在夜色裏慢慢走。他猛地睜開眼，屋裏一片漆黑。他側耳細聽——鈴鐺聲還在，從外麵傳來，越來越近。

他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掀開一角報紙。

窗外的街道上，什麽都沒有。

可鈴鐺聲還在響。

他順著聲音往上看——二樓那間掛著紅布的門前，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站在那扇門前，一動不動。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舊式長衫，頭上戴著一頂鬥笠，看不清是男是女。他的手裏拿著一個銅鈴，一下一下搖著。

鈴鐺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江軒的瞳孔猛地收縮——那個人影站著的地方，是走廊盡頭那間房。鍾雷說過，別靠近，別開門。

他轉身想叫醒鍾雷，可一回頭，屋裏空了。

兩張床上，空無一人。鍾雷不見了，高宇也不見了。

江軒的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汗。

他握緊短刀，拉開門衝出去。

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在樓梯口亮著。盡頭那扇門還關著，可那個人影不見了。

鈴鐺聲也停了。

江軒慢慢走近那扇門。

門上掛著的紅布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可上麵繡著的字還能認出來——“奠”。白色的字，在發黑的布上格外刺眼。

他伸手去推門。

門開了。

裏麵一片漆黑。可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不止一個，是很多，密密麻麻，擠滿了整個房間。

他往裏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腳下的感覺變了。不再是木地板，而是泥土——鬆軟的，潮濕的，踩上去像踩在剛翻過的墳上。

他低頭，借著走廊裏透進來的微弱燈光，看見腳下是一具屍體。

不，是一堆屍體。

層層疊疊，堆成一座小山。有的已經成了白骨，有的還穿著衣服，有的——還在動。

那些屍體慢慢抬起頭，看向他。

每一張臉，都扭曲得不成樣子。眼睛瞪得極大，嘴張著，像是死前看見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和照片裏那七個趕屍匠的死狀，一模一樣。

“江軒——”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猛地回頭，可身後什麽都沒有。

門轟然關上。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